向风暴而行
气候正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苏镝坷这样的追风者站到离风暴最近的地方,试图让大家看见真正的风暴,以及暗藏的危险。
超强台风登陆时,所有人都朝着避风的方向撤退,苏镝坷却把车往风暴最核心的位置开去。
在华南地区追击台风“摩羯”的那个夜晚,车轮狠狠陷进软泥里,引擎空转,泥浆四下飞溅。倒下的桉树横亘在村道,前路堵死,退路也被封死。桉树质地脆,大风一刮便成片倒伏,本是险境里的隐患,那一晚,它们恰好替这辆困在风雨里的小车,扛住了一波最狂暴的阵风。风速还在持续抬升,继续挪车只会撞上断木,苏镝坷和搭档对视一眼,决定就地驻扎。
他们就在风暴的眼皮底下,蜷缩在车厢之内熬过漫漫长夜,守着这个距离风眼最近的点位,拍摄台风登陆全过程。
这不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置于这样的险境。在国内,像苏镝坷这样的实地追风者寥寥无几。25岁的他已经在追风这条路上奔跑了8年,他的自媒体账号取名“风羽酱-sdk”,“风羽”一词是气象学中表示风速的符号,通常作为风矢的组成部分,与风向杆配合使用。
气候正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苏镝坷这样的追风者站到离风暴最近的地方,试图让大家看见真正的风暴,以及暗藏的危险。
把自己交给一场风
追风者,顾名思义就是追赶风暴的人。
这项活动最早流行于北美大平原。国外的追风者追逐超级单体、龙卷风,在开阔平原上和瞬息万变的强对流赛跑,近乎一场带着野性的冒险。但在国内,山形、水系、植被交错,台风路径飘忽不定,追风没有可以照搬的模板,每一次出发,都是一次全新的博弈。
苏镝坷和气象的缘分,始于年少时偶然看见的一张风云二号卫星云图。那时的他看不懂云图上翻涌游走的白色云团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这是监测、研判头顶大气万千变化的观测资料,但好奇心埋下的种子,就此悄悄发了芽。
他记忆里经历的第一场台风,是2012年,那一年他家刚从成都搬到杭州。苏镝坷记得,台风“海葵”登陆当夜,窗外狂风四起。气流穿过楼宇间狭长的通道,共振出低沉可怖的呼啸,阵风强弱起伏,呼啸声的音调也跟着忽高忽低,不断触发楼下电动车的警报。风声与刺耳的警报声一同钻进屋里,他躺在床上,只能紧紧捂住耳朵,难以入眠。
从那之后,每到夏天,电视、广播里源源不断的台风预警,成了他熟悉的声音。
美国纪录片《龙卷风走廊》带给他巨大的冲击,也让他想清楚自己要走的路。影片里,一位影像制片人把大画幅摄像机安置在装甲车上,奔赴龙卷风内部,一边采集气象数据,一边拍下风暴核心的震撼画面。
苏镝坷也希望借摄影这门语言,向更多人呈现出这种同时具有美学和巨大破坏力的自然现象,也提醒大家,我们的气候正在发生变化。
苏镝坷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踏入台风核心区,是在2019年,那年他刚拿到中国传媒大学摄影专业的录取通知书。在此之前,他长久泡在气象论坛里,啃云图,学习气象资料。
一开始,连他的父亲都觉得,驱车冲进台风圈,是一个十足冒险的荒唐念头。“我告诉父亲,追风会是我未来长时间里要做的事,我要拍出中国版的《龙卷风走廊》。”苏镝坷回忆说。
车上装备简陋:一台摄像机,一支手持风速仪和一只气压计,还有后排苏镝坷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实时云图。车从上海金山往浦东推进,朝着台风中心扎进去。雨越下越密,雨刮器开到最大挡位,雨水依旧糊住前挡风玻璃,视线仿佛被吞没。他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提前想好预案:一旦险情失控,就把车头对准风来的方向。因为台风登陆前后风向相对稳定,正面迎着风,反而比侧着被吹更安全。
他第一次用手持风速仪测到每秒20多米的阵风。回家之后,苏镝坷把素材剪辑成短片传到网上,播放量冲到20万。他忽然意识到,有很多人,和他一样,渴望看见风暴真实的样子。
“追风这件事,值得做下去。”苏镝坷说。
一场值得被完整记录的天气
苏镝坷形容追风就像追剧,有开端、发展、高潮,也有落幕。一场风暴本身自带故事线:云团萌生、积蓄力量、形态更迭,直至抵达鼎盛的高潮。而他追的这一部剧,常常要奔波上千公里、耗上整整一天,只为等候那短短几秒的高光瞬间。一旦捕捉到它,那种成就感会瞬间盖过所有疲惫,让他觉得一切奔赴都值得。
很多人以为追风只追台风和龙卷风,在苏镝坷的定义里,他追逐的,是每一场值得被完整记录的天气事件。
2021年,台风“烟花”登陆,凌晨四点,风圈抵达岸边。他蹲在路边扛着摄像机,狂风仿佛要把人从车门里吸出去,雨点砸在皮肤上,像细密的针扎。镜头里,一棵已经倒伏的树木,在持续的狂风里来回震颤。多年之后,他依旧认定,这是整场追击里最好的一帧:“它直白地告诉你,台风的破坏力到底是什么。”
追风路上,危险常常不期而至。除了追台风“摩羯”被困泥地的惊魂一夜,2023年追击台风“泰利”,苏镝坷一行行驶在国道上,一棵大树轰然倒下,阻断去路。就在他减速打算掉头避让的间隙,另一棵大树应声砸落在引擎盖上。
“现在回想依旧后怕,如果再偏几十厘米,车窗就会直接被砸碎。”苏镝坷回忆。前路被倒树封堵,身后同样被断木拦住,一侧挨着混凝土围墙,车子被死死卡在夹缝之中。头顶无数树木还在狂风里剧烈摇晃。危急时刻,一名过路市民上前帮忙挪开树干,他短暂倒车才得以脱身。脱险之后,他还特意提醒好心的路人尽快撤离:台风还在靠近,这里依旧十分危险。
此后,台风“米娜”“杜苏芮”“摩羯”“贝碧嘉”“白海豚”接踵而至。苏镝坷追过三百多场风暴,行车里程接近十万公里,足迹向南抵达海南,向北走到内蒙古。

▲使用卫星数据渲染后的台风杜苏芮。
说走就走,是追风者的常态。但每一场奔赴的背后,都是一套精密、枯燥的理性流程。
出发前,苏镝坷要盯着卫星云图,汇总多家机构的数值预报,推演数条潜在路径,预判登陆点位。台风常常在登陆前一两天改道,有时一夜间偏移上百公里,整个计划就要推翻重来。“追十个风暴,能成功追到三个就很好。”苏镝坷说,“没有规律,本身就是大自然的规律,人不可能全部猜对。”
追风小队对成功的标准十分苛刻:必须遇上强对流,云系品相完整,观测点位和时间刚好,能够记录风暴从酝酿、爆发到消散的全过程。绝大多数时候,是长途奔波之后的落空。
而在所有经历里,最让他难忘的,反而是一场安静的风暴。2020年7月,鄱阳湖流域遭遇特大洪水,他在灾区驻守整整一个月。无人机升空,镜头铺开,一栋栋楼房浮在汪洋之上,平房只露出屋顶,村民划木筏,在淹没的街巷之间穿行。
“洪水安静得吓人,一边操控无人机,我一边发抖。”他在田埂边遇见一个农民,坐在淹没的花生地旁,同他讲述了受灾情况。
所以真正站进风暴中心,看见的不只是风。追台风“摩羯”的时候苏镝坷注意到,在救援队还没来得及抵达偏远小村庄时,一个农民自己开着挖掘机清理村里的倒树。数次风毁现场都是如此,虽然受灾严重,但村民们仍自发组织起来,努力恢复正常的生产和生活。
风暴不只有轰鸣的狂风,更有沉默而绵长的苦难,以及苦难里不肯熄灭的希望。
这几幕,长久留在苏镝坷的镜头和记忆里。
为什么还要追风
追风者也有广义和狭义之分。不同的人,奔赴现场的目的截然不同。气象部门的科研追风队伍,带着专业探测车,定点投放仪器,完成科研任务,采集标准化数据;跑气象口的记者,重心落在民生现场,记录防灾转移,向公众传递预警信息。
一个问题反复被抛到像苏镝坷这类没有特定任务的追风者面前:冒着风险奔赴风暴,追风者到底在追什么?
他有一个很特别的比喻:追风者像给天空望闻问切的老中医。“现代气象早已拥有一套成熟精密的观测体系,相当于西医的仪器。卫星悬在高空,俯瞰风暴云顶;雷达如同CT机,穿透云层,剖开风暴内核;遍布大地的气象站持续采集气压、温度、风速。但每一种探测手段都有它探测不到的东西。”
所以实地追击仍然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苏镝坷进一步解释,卫星只能看见云顶,雷达只能读出剖面数据,它们很难捕捉风暴底层瞬息万变的微观结构。云底流动的纹理、转瞬即逝的云针、弧状的外流云,这些秒级更迭的细节,很难被自动化设备捕捉。而这些来自追风者的可见光影像,恰恰可以补上预报的缺口,反哺气象观测。
“雷达六分钟扫一次,卫星十五分钟更新一帧。”苏镝坷说,他们站在风暴之下,一秒一秒地记录。这些留存下来的气象要素、灾损情况、现场影像,汇聚在一起,就构成了追风者自发形成的社会化观测网络。
在他给记者播放的素材里,气流向上抬升,抵达对流层顶之后向四周散开,一朵风暴云慢慢撑开,长成巨大的蘑菇形态。苏镝坷说这些肉眼可见的结构,藏着风暴的个性。
“风暴,也会拥有性格吗?”记者追问。
“所谓性格,就是它的气流结构。”苏镝坷点开画面,指着向外鼓出的云弧,“这是外流型风暴,内部气流向下向外喷涌,把云底向外推挤,于是形成这样一道清晰弧线。看懂这类微观结构,我们就能判断风暴的类型,预判它会带来什么样的灾害。”
苏镝坷认为他们拍摄的风暴图像是一种交叉观测。卫星给俯视视角,雷达给剖面,地面实拍补上平视的现场。三者拼在一起,才能够完整理解风暴。
预报与实际情况不一定完全相符。这是苏镝坷连续两年追风之后真切的感受。“隔着屏幕,你能看见云团膨胀、雷达回波暴涨;只有从清晨守到入夜,完整跟着一场风暴走完,你才能体会它蔓延、铺展、倾泻的全过程。”
风暴是有生命的。苏镝坷始终觉得屏幕上的数字冰冷,而站在雨里,风撞在身上,泥土漫过路面,树木连根折断,所有数据才有了重量。这也是为什么,即便探测技术持续迭代,追风者的现场价值依旧无法被替代。
曾经,他和同伴在追击台风“烟花”之前,特地去了浙江象山县的八一大台风纪念碑。1956年,5612号超强台风“温黛”在那里登陆,据推测最大风速超过风速定强能描述的极限,短短几十分钟,12个村庄全毁,超过3000人遇难。“如果我们的存在,能够帮助到更多人及时获得潜在的灾害信息。”苏镝坷补充说,哪怕多一个人获取信息,他觉得追风者这个群体的存在就是有价值的。
这便是他拍摄纪录片的初衷:向公众展现风暴的万千面貌,在领略它的奇妙之时,于震撼之中生起对灾害的敬畏。
流量,另一场风暴
见面时,苏镝坷第一句话是:“要不,你当我的调研对象?”
他把电脑转向记者,屏幕上铺开经过多波段融合处理的卫星云图。这是他摸索出来的一套伪彩色渲染方案,把不同红外波段的信号重新整合,即便到了夜晚,也能生成接近白天可见光效果的云图。黄色标注低云,蓝色标记高云,云层的高低、厚薄、流动,一眼就能分清。
这套思路,和苏镝坷的摄影专业背景密不可分。他反复强调自己做的是跨学科的事:摄影教会人如何阅读一张图像,传媒则研究人的认知习惯,而他想做的,是把分散在遥感、气象、视觉美学里的信息,揉成一张外行也能看得懂的画面。
今年,苏镝坷把这套系统用进了追风的过程。台风“巴威”登陆时,他没有去现场,而是坐在工作室里“云追风”,看着地图上追风的小伙伴一个个移动,通过这套系统,为大家判断登陆地点,提供更精准的参考。
苏镝坷开始把技术变成另一种表达,他的创作重心也随之转变:做一些知识性科普,让大家看见天气本来的样子。
因为另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互联网上翻涌。每逢台风季,AI生成的台风、雷暴视频泥沙俱下。画面冲击力极强,却违背气象常识:有人把超级单体雷暴错当成台风,混淆涡旋形态;有人夸大风力制造恐慌;也有人移花接木、张冠李戴,目的无非是博取流量。这些内容,传播量常常数倍乃至数十倍于他的实拍素材。
他开始认真研究发布策略和账号运营,较真的不只是流量。苏镝坷觉得,伪科普最大的害处,是让人对天气的尺度失去判断:雷暴或许只是几声闷雷、一阵急雨便消散,也可能狂风骤起,凶险到足以将人从窗边卷走;台风外围或许只是一阵阵雨,但在登陆点和台风眼墙附近,狂风暴雨的破坏力会达到极致。AI生成的影像混淆尺度、张冠李戴,把弱灾害渲染成强风暴,把一类天气错认成另一类。等到人们真正直面极端天气时,反倒分不清风险的轻重,不知道该如何戒备。
追风者实拍的价值,在这个时代变得格外稀缺。那些镜头、数据、程序,最终指向同一个命题:人和自然该如何相处。
苏镝坷认为,在回答“如何相处”之前,先要认清人与自然究竟是怎样的关系。他把风暴的现场带到公众面前,人们不必记住每一个台风的名字,只要看过这些真实影像,当极端天气来临,心底便能多一分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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