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贝恩咨询:我们高估了渠道自有品牌的威胁
记者 | 文思敏
编辑 | 许诗雨
商超里的货架还在,但品牌和渠道的关系已经和10年前完全不同。
仓储会员店要特供、量贩零食店要小包装,越来越多的品牌感觉到渠道对自己提出了更高的适配要求——规格、口味、价格带,甚至创新、上新的节奏也越来越受零售商的数据和场景左右。
贝恩公司资深全球合伙人、大中华区消费品和零售业务主席邓旻认为,变化的底层是时间和注意力的迁移。新兴渠道抢占了消费者的时间和注意力,而这些正是推动增长的关键。品牌要增长,已不能再延续传统的卖货逻辑,而是要通过在从产品到终端的整个生态系统中与渠道共创解决方案以寻求增长。不过品牌也要考虑:自身的形象和品牌资产如何保持独立价值,不被渠道稀释甚至取代。当品牌与渠道从对立走向合作,在这场生态里,品牌该怎么做?
Yi:YiMagazine
D:邓旻
Yi:据你观察,品牌和渠道的关系过去几年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邓旻:以前渠道相对单一,比如商超、夫妻店、大卖场和小超市,它们大多是连锁或独立经营的业态。后来电商成为重要渠道,还演变出了货架电商、社交电商、内容电商等形态。现在,又新增了即时零售、仓储店、量贩零食店、社区团购等等新业态。现在对消费者而言,了解信息、购买和互动的触点更分散了。对品牌而言,要合作的下游也细碎了。
随着渠道变化,品牌的生意也经历过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大约是在2010年前后。全国性品牌通过大型商超等现代化渠道扩张,核心是渗透增长。消费者对全国性品牌有信任,去超市前已经想好要买的品牌。
第二阶段是移动互联网和电商兴起之后,大家开始想要线上线下“两条腿走路”,品牌渐渐开始为电商做专供SKU,也开始管线上线下串货以及价格管控这些核心问题。怎么管理好线上和线下的平衡,成了品牌要解决的核心问题。
第三阶段就是最近这几年,渠道和品牌之间的关系变得更碎片化、多元化,还有场景化。品牌更多地依赖不同场景去设计新品,和渠道一起共创消费解决方案。比如大家都在谈为仓储会员店做专供,这对供应链是很大的挑战,对价值链也是很大的挑战。
因此,现在许多品牌普遍面临传统渠道增长放缓,而新兴渠道虽然增长较快,盈利能力仍有待提升的阶段性矛盾。
Yi:行业内说的“赚钱的不增长,增长的不赚钱”具体指的是什么?
邓旻:我们在今年的《中国购物者报告》中提到过有两个渠道,势能渠道和动能渠道。势能渠道是新兴的、有增长、消费者愿意当购物目的地的渠道,比如仓储会员店、O2O、量贩零食店,以及社区团购。消费者甚至愿意把一部分信任让渡给这些渠道。品牌要增长就需要结合自身能力和经营目标,评估并找到与这些渠道合作的最佳模式。
现在的仓储店、量贩零食店有越来越多的端到端数据。它们对消费者和整个购买链路的了解,比过去的渠道更加深入。这种理解使它们能够要求品牌和供应商,甚至是工厂,制造更适合它们的产品。而且每个渠道都会要求供应链提供跟别人不一样的“特供款”。过去,大型品牌的盈利更多依赖规模化生产和运营。随着渠道的定制化需求不断增加,品牌需要在满足差异化需求的同时兼顾规模化和盈利能力,这也成为当前经营中的核心挑战。
Yi:渠道定制现在算例外还是正在变成品牌运营的必备技能?
邓旻:未来,为不同渠道做定制是必然面临的问题,因为现在大部分增量来自新兴渠道。
其实对新兴品牌或原来渠道铺得不广的品牌来说,这些反而是全国化机会。部分品牌也在通过新兴渠道拓展市场,它们过去在中国分销网络基础不深,又受到冷链和价格带的限制,现在势能渠道兴起反而给它们带来很多增长机会,比如仓储会员店、量贩零食店和O2O。正是因为它们原来在传统渠道的积累并不深厚,被蚕食的份额也就更小。
Yi:现在很多渠道推出了自有品牌,抢占了品类空间。品牌该怎么应对?
邓旻:这其实是个核心问题,很多品牌的CEO也都很重视。现在品牌跟零售商合作,一开始是先做特供款,第二步做联名,第三步就是帮对方做自有品牌或OEM。品牌商当然不愿意做OEM。但产能在那里,空着不利用的话经济损失也很大。特别是差异化不大的品类,国外很多渠道的自有品牌也更商品化。这是全球的品牌都会面临的问题,所以品牌要考虑好——这部分资产的回报率要求和工厂资源的投资回报率是不一样的,甚至可以做一些剥离。
现在很多品牌也在考虑将来管理三部分不同的资产。一部分是品牌,做差异化、品类洞察和持续创新,和零售生态合作,证明自己的溢价。一部分是工厂,负责供应链的优异性,给下游提供最好的产品,要质量可靠,回报模型跟品牌公司完全不同。中间是OEM往ODM发展,比如宠物食品的供应链企业可以告诉新兴品牌或渠道品牌该上什么新品,对方只管渠道运营。这是另一种可能性。
Yi:品牌如果接受被渠道改造,可能遭遇的危机可能是什么?
邓旻:品牌要想清楚,核心数据在零售商手里,品牌还能给生态提供什么?比如,在食品饮料行业,安全、信任、健康和功能研发仍是核心价值,但这些价值也越来越难量化和明晰,因为渠道品牌也在做类似的事。所以要比的是对品类、对消费者的理解有多深。如果你不掌握一手数据,至少要综合各方数据、做好深度研究。洞察越差异化,能创造的价值就越多。供应链优势也要想清楚,你到底有多少是能够溢价的,有多少只是零售商生态系统里的一部分。
“一盘货”也很重要,品牌要在规模化、场景化和碎片化之间找到一个动态平衡。比如有一个薯片品牌,它会为不同渠道做很多定制品,不同的口味、品规和价格都可以调整。但回到刚才的问题,怎么样确保做完这些之后,同样一款产品,能在规模化生产和渠道的定制化生产之间取得一个很好的平衡——既满足定制化需求,又能获得规模化的利润和投资回报率。这可能就是现在所有品牌要解决的一个核心问题。
Yi:很多外资零食品牌都在积极拥抱量贩渠道,这会不会把自己原来的价格锚砸 了?
邓旻:核心问题就是怎么样管理不同渠道之间的不同价格。所以,怎么样通过场景去设计既有规模化又有定制化的一盘货变得非常重要。比如,在量贩或零食集合店渠道推出更小的包装,更适配冲动型消费的品规和内容。品牌要注意的是:第一,做专供,避免串货和比价;第二,即使是同样的产品,也要在品规或价格上做到一定平衡,再通过其他方式更好地满足这些场景的性价比或质价比需求,刺激冲动型消费——可以为量贩渠道专门做一些会员权益的设计。这些操作方式都是品牌可以去思考的。
Yi:在你的观察之中,有没有被外界夸大了的恐惧,或被品牌严重低估的危险?
邓旻:我觉得被夸大的是,大家觉得渠道的自有品牌非常可怕,都在问将来品牌的价值还剩什么。根据《中国购物者报告》的数据,现在自有品牌在中国的渗透率还不到3%,西欧差不多40%,全球市场也才17%。并不是说将来自有品牌就一定会替代品牌的角色。
有一家英国连锁超市的CEO告诉我,他们有些自有品牌已经占到销售的50%。但现在他的工作重点已经不在自有品牌方面,而是更多帮助品牌商把另外50%做到更高的比例。因为他觉得这些品牌商有很多潜力没有被释放出来,他们也需要品牌商不断有品类创新,光靠自有品牌很难实现更高增长。
关于被低估的风险,我觉得更多是品牌商自己需要去考虑,怎么做渠道种草、动能渠道变现、一盘货和为不同渠道做定制等等内容。这些说起来容易,但在组织和执行上,难度和复杂度非常高,牵涉到组织协同、激励机制和经营模式调整,整个商业模式都要做大的变化。这是我觉得容易被低估的风险。另一个被低估的风险,是只关注短期的销量增长。要实现长期更有质量的增长,品牌可能需要舍弃一些短期利益,更有耐心地培育创新,而不是只关注短期的销量增 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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