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日宣传无处不在”:中国如何升级对日本的舆论攻击战

赫海威, GAL KOPLEWITZ

今年秋天,当中国领导人习近平在白宫与特朗普总统会晤时,两位领导人为友好关系举杯。

但据两名了解会谈内情的官员透露,在私下里,习近平向特朗普发出了关于美国盟友日本的严厉警告;由于涉及私下对话,两名官员要求匿名。他们表示,习近平告诉特朗普,日本近期的军事扩张威胁到了亚洲的稳定,并称特朗普在与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合作时应保持谨慎,他将高市形容为“军国主义者”。

去年高市表示,若中国入侵,日本可能被迫“保卫台湾”。之后,中国展开了孤立并削弱日本的更广泛行动,而习近平的警告正是该行动的一部分。中国将自治的民主政体台湾视为其领土的一部分,距离日本最西端的岛屿仅约110公里。

根据对官员和学者的采访,以及《纽约时报》对中国外交部新闻发布会和官方媒体的分析,自发表上述言论以来,习近平发起了一场针对日本的宣传和外交运动。分析人士称,这一切都是为了说服世界:日本是一个重新抬头的侵略者。

去年10月,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与中国领导人习近平在韩国庆州举行首次会晤。

《纽约时报》发现:

·中国使用了言辞和图像将日本描绘成二战时期的敌人,使用了诸如“再军事化”和“新型军国主义”等词汇,以及将日本比作“横冲直撞的灰犀牛”的视频。

·中国官员一再试图贬低日本首位女首相高市早苗,打破长期以来的惯例,在官方通报中省略了她的头衔。官方媒体在漫画中将高市描绘成穿着短裙和护士服的形象,并称她为“安倍女孩”,安倍指的是日本前首相、高市的导师安倍晋三。

·在与西方学者的私下交谈中,中国学者近期一直在推动一种说法,即日本是“东亚的以色列”,准备将美国拖入冲突并破坏该地区的稳定。

·俄罗斯协助放大了中国的论点,将日本打上威胁的标签。莫斯科附和北京,将日本描述为不可信任的“敌国”,援引了二战时期针对前轴心国使用的称号。

本周,习近平和高市将在中国深圳举行的亚太经合组织(APEC)峰会上见面。预计此次会面气氛将十分冷淡;专家表示,习近平可能会试图利用这次峰会离间高市与日本盟友之间的关系。

此次分析涵盖了中国官方及中共管理的媒体,包括中央电视台、新华社、《环球时报》和《解放军报》。

注:关于部委新闻发布会,仅统计了发言人的答问内容。“高市早苗发表言论前“涵盖2022年8月1日至2025年11月6日的数据;“发表言论后“涵盖2025年11月7日至2026年10月31日的数据。来源:中国外交部、国防部、《人民日报》、《环球时报》和中央电视台。分析由《纽约时报》提供。

中国长期以来一直与日本不和。但专家表示,目前其运动的规模和协调程度在现代鲜有先例。

“反日宣传现在简直无处不在,”独立研究机构中国传媒研究计划执行主任班志远(David Bandurski)表示。“这是我们所见过的目标最为明确的反日框架运用。”

争端爆发

2025年11月7日,高市对日本国会表示,中国任何封锁或夺取台湾的企图都可能对日本构成“存亡危机事态”,这意味着潜在的军事回应。她的言论反映了日本长期以来的观点,但这种观点很少被口头表达出来。

中国反应激烈。政府敦促数百万游客避开日本,限制了一些关键矿产的出口和日本海鲜的进口,并在争议海域增加了巡逻。

习近平似乎担心,作为美国的亲密盟友及中国批评者的高市可能会阻碍中国在亚洲的军事和经济扩张。分析人士表示,他正试图在日本与美国,以及澳大利亚、韩国、印度和英国等国之间打入楔子。

6月,日本士兵在御殿场进行实弹演习。

高市加速了军备建设以对抗中国,提前两年将军事支出提高到国内生产总值的2%,并放宽了战后限制武器出口的规定。作为新国家安全战略的一部分,预计她将在下个月推动增加更多的军事支出。

宣传激增

根据《纽约时报》的分析,在高市就台湾问题发表评论后的一年里,中国大幅升级了对日本的言辞攻击,并且针对国内外受众的宣传也出现了激增。

分析发现,自去年11月以来,中国外交部在60多场新闻发布会上公开指责东京“再军事化”或“新型军国主义”。中共喉舌《人民日报》在65篇文章中提及日本的“新型军国主义”,而在我们分析的各媒体中,对日本“军国主义”的警告也大幅增加。

中国官员一再借用“灰犀牛”的形象来描述日本,这是中文里用来形容迫在眉睫威胁的表述。在中国新闻网站上流传的一段由人工智能生成的视频显示,一头披着旭日旗的犀牛在陆地和海洋上肆虐。

面向国际受众的官方控制新闻机构《中国日报》在5月发表了一幅漫画,画中高市身穿武士盔甲并手持一把刀。《人民日报》的一幅漫画则将日本的军事野心描述为“糖衣毒药”,展示了高市包装骷髅头送给孩子们的画面。

《纽约时报》解析了自2013年以来中国外交部新闻发布会的超过2万份文字记录;《人民日报》的近40万篇文章;来自《光明日报》、《解放军报》、《环球时报》和新华社的超过10万条内容;以及数千份公开发表的中国领导人会议新闻稿、官方广播、部委发布和社交媒体热门话题。

分析发现,中国媒体协助放大了官方信息。当从4月到6月外界对中日争端的兴趣减弱、外国新闻机构的提问减少时,中国官方控制媒体的记者试图通过以远高于以前的频率就日本问题提问,来保持这一话题的热度。

位于北京的中国外交部。

12月,一名来自深圳的电视记者指出,该地区的学者都在警告日本“再军事化”,促使中国外交部发言人以列举日本战时暴行作为回应。今年8月,在广岛原子弹爆炸周年纪念日上,一名新华社记者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81年后的今天,日本右翼势力蠢蠢欲动、图谋复辟军国主义。”

这种宣传有时也溢出到了政策领域。今年,当中国商务部将80个日本工业、国防和研究实体列入出口管制黑名单和观察名单时,其宣称的一个目标便是遏制“再军事化”和“新型军国主义”。

将矛头对准高市早苗

习近平政府刻意将矛头对准了高市早苗。在上任一年后,她在国内依然相对受欢迎,且在整个职业生涯中一直公开支持台湾。她还与特朗普建立了热络的关系。

中国政府使用的一项策略是省略高市早苗的头衔,这明显打破了外交礼仪。从7月到9月,官员们在七次提及高市早苗时,有六次去掉了“首相”一词。

去年在东京举行的欢迎仪式上的特朗普总统与高市早苗。

分析发现,在受到政府严格管理的中国热门社交媒体网站微博上,过去一年里,嘲笑高市早苗着装、情绪、声音或拥抱方式的话题标签登上了至少30次热搜。

中国似乎也在努力煽动日本政治体系内部对高市早苗的反对情绪。据两名听取了谈话简报的人士透露,中国官员近期试图说服来访的日本议员和高管代表团,称高市早苗不了解其对华强硬方针的经济风险,敦促他们站出来反对她。

在9月的一次此类会晤之后,中国外交部长王毅表示,日本是时候“纠正本国领导人”的“错误言行”了。

“东亚的以色列”

为了引发外界对日本的担忧,中国学者告诉西方的同行,高市早苗领导下的日本正成为“东亚的以色列”。据参加了近期与美国学者会议的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中国问题专家戴维·萨克斯称,在韩国的一个中国学者代表团使用了这一表述。

萨克斯表示,他的中国同行一再对日本军国主义提出担忧。他们告诉美国人,他们担心日本正寻求成为东亚最强大的国家,并可能将美国拖入冲突。

萨克斯说,其目的是推动特朗普“约束日本”。

“他们希望美国告诉其盟友停止这种行为,并与北京缓和关系,”他说。

今年早些时候访问白宫期间,习近平建议特朗普应加入中国反制日本的努力。习近平援引二战,以此强调北京与华盛顿之间的友谊,并视日本为共同的敌人。他将日本帝国描述为“法西斯”和“军国主义”侵略者。

俄罗斯的协助

分析显示,中国和俄罗斯越来越多地在对日本的攻击上相互呼应,使用了诸如“再军事化”等共同词汇。

分析人士表示,这都是俄罗斯总统普京近期针对日本施压行动的一部分。今年8月,他首次访问了莫斯科和东京均声称拥有主权的岛屿。上个月,俄罗斯以间谍罪拘留了一名日本记者。近几天,普京又没收了日本烟草公司在俄罗斯的资产。

在5月访问北京期间,普京与习近平签署发表了一份声明,其中包含专门谴责日本军事举动的大段内容。声明称:“日本目前加速‘再军事化’,严重威胁地区和平稳定。”声明还称,日本应“抵制‘新型军国主义’和‘再军事化’”。

上个月在莫斯科的一次公开露面中,普京表示希望与日本建立良好关系。但他还说:“我们对日本的军事化计划感到担忧。”

研究方法

《纽约时报》从多个中国官方来源收集了数十万份文件:中国外交部的新闻发布会,来自《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光明日报》、《环球时报》、《中国日报》和新华社的文章,以及中国军方、部委、广播和社交媒体的记录。大部分资料来自官方网站,其余则来自如互联网档案馆(Internet Archive)等公共数字档案库。为了量化“再军事化”、“重新武装”和“新型军国主义”等词汇在外交部新闻发布会中的出现频率,我们使用了由Anthropic和Google开发的人工智能模型Claude Opus 5.5和Gemini 4 Carbon,以剔除记者的提问并计算每1000个汉字中出现的相关短语频率。我们还使用人工智能将官方声明与第三方引语分开,生成初步翻译,并对新闻报道、发布会提问和社交媒体趋势的主题进行分类。

文中引用的文字和译文都已经过核对,以与中文原文相符。

Murphy Zhao自香港、Kiuko Notoya自东京对本文有报道贡献。

赫海威(Javier C. Hernández)是《纽约时报》东京分社社长,领导时报对日本及周边地区的报道。在过去十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一直在亚洲进行报道,此前曾任驻华记者。

翻译:纽约时报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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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来自 纽约时报,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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