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必修课

一

最近在上evidence based treatment,基本上就是把随机双盲对照实验研究证据支持的最有效的那些心理疗法以及适应症全部过一遍。本以为肯定很枯燥,结果出人意料的很有收获。昨天这一堂课是针对儿童和青少年咨询的内容,又很意外的契合了我最近生活里的困境和挑战。

前几天我健身结束以后买奶茶,给冉冉和小北也买了饮料。晚上妹妹回家以后,不吃饭要喝饮料。我不同意,小东西就撒泼打滚儿,哄了半小时,我已经耐心耗尽,自己饭还没吃。这时候小北说,他的饮料不喝了可以给妹妹。我一看他的黑糖牛奶,就嘬了两口,几乎原封不动的丢在那,顿时火冒三丈,开始吼他——不只因为这一次,他惯常对我提供的选项心安理得的随意丢弃,而且这一次还是又问过他的意愿才买的。

做家长不仅要给孩子兜底,更难的是,跟孩子发生了任何冲突,或者孩子闯了什么祸,家长往往需要追根溯源往自己身上找问题。我吼了他,却只能自己反省,是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该主动给他们买饮料,不该把一切选项都主动给他铺陈好让他对一切都心安理得,总之一定是我养得不好,现在才自找苦吃——这种自责和自我攻击,以及随之而来的挫败感和无能为力才是最难受的。而持续的不胜任感还会继续疏远亲子关系。

我们都知道健康的亲子关系必须要有健康的边界,但亲子关系里面这个内在张力持续存在:家长要为孩子负责,却又要保持与时俱进——甚至是动态的边界。处理与青春期孩子的关系最大的挑战就在于如何保持灵活又健康的边界。这个边界不只是家长不要过度干涉和控制孩子,也包括承认孩子完整的主体性:孩子有自己的意志、判断和责任。即使我和他发生了冲突,也不意味着责任必然全部在我。

二

儿童和青少年咨询询症最有效的三种干预方法分别是PMT(parent management training),PCIT(parent-child interaction therapy),CPS(Collaborative problem solving).我发现所有证据支持的儿童疗法说到底都是在调整家长/环境/系统。方法分两类,一类直接通过优化家长行为影响孩子的行为(PMT,PCIT),一类通过增进互相理解来解决问题(CPS及其他)。这恰好契合了上面提到的养育当中的最大挑战:如何在保持一定的行为规范底线的情况下,最大程度的尊重和理解孩子,同时不牺牲家长的需求和感受。

现实不是无菌实验室。现实生活有时间要赶,家长有需要遵守的社会行为规范,也有自己的压力以及心理模式。所以你不可能在早上着急出门,孩子却不肯穿鞋的时候去理解和尊重他的行为,也不可能在一个两岁的toddler冲进停车场乱跑的时候先去共情他的情绪。正如这两个例子,年龄越小的时候这个判断越容易做——只要涉及安全,社会责任等部分,就坚持底线,但随着孩子长大,家长要处理的情况就越来越复杂。美国人喜欢说,pick your battle,的确如此。如果有十个和孩子意见不一致的地方,选择最少数量的家长认为必须要施加影响的部分,其余的就必须真的做到let go。不舒服,看不惯,都是家长需要自己做功课消化的东西。

最简单的例子,孩子坚持不肯穿外套,冻感冒了。当妈妈的因为心疼很难不责怪孩子,或者下一次还能尊重孩子的选择不穿外套。穿还是不穿?这是个具体到单次场景的问题,也是家长要选择的战场——这是现在最紧要的吗?值得我为此对他的意志做出否定吗?这些问题持续不断的出现在日常生活里面,直到青春期,到达第一个顶峰。

三

作为一个每天和teenager相处的家长来讲,每次在孩子不听我的建议导致不理想的结果的时候,忍住不要说“我早就告诉你了”,并还能保持温和开放的支持性态度,是真正的挑战。其实真的不能单方面责怪家长,从小baby开始养起,家长习惯了把孩子的困难和问题都背在自己身上——孩子越小的时候这个边界越不清晰,推到极致,新生儿和母亲就是融合状态,在那个阶段融合是健康的,甚至生存必须的条件。但随着孩子的成长,这个边界一直在改变。

如果说之前的分歧,对孩子来说还只是就事论事,不想穿外套就是不想穿;到了青春期,青少年甚至需要某些冲突来彰显自己的意志——他们不一定在具体事情上不赞同父母意见,但就是需要叛逆。叛逆当然会导致一些不理想的结果。家长能期待的最优结果,可能就是不让叛逆出现在最危险的领域。而要达成这个结果,必须要通过良好的亲子关系达成沟通和信任。这时候CPS不是一个心理干预手段,而是必须持续存在的亲子关系素质。

周一我接到小北校长的邮件(上初中以来第一次),说他上体育课的时候朝同学身上丢虫子,被罚留校写检查。我立刻回复校长,道歉并问清楚他具体留校的时间,待在哪,做什么,然后告诉爸爸这个事他不要插手。下午小北回家以后我没提,跟他闲聊说雨后彩虹好漂亮,他说看到了,我说那你会交好运,他说很不幸不是这样的,今天我给自己惹麻烦了。我说我听说了,然后问他什么情况。

他说一开始他只是跟一个好朋友A闹着玩(并没有往他身上丢虫子),A并没有恼怒。后来B加入进来往A身上丢虫子,叫他停止也不听,A就去告诉老师了,并没有告小北的状。结果B被问话的时候把小北拉扯进来了。我说那B听起来不是个好朋友。小北说,也没什么大不了啦。我说,是没什么大不了,但要是我的话,就不想跟B走太近,免得给自己惹麻烦。他说嗯。

四

我能够很好的处理这个事件,主要是因为它不触发我自己的情绪。家长在养育里面要面临的另一个困难就是自己也有情绪困境和个人课题。我对小北“不好好吃饭和睡觉”的事情,比他在学校调皮捣蛋看得重得多——因为我自己的健康焦虑。所以开头提到的那个冲突,我就被触发情绪了。他不喝我买的饮料,我的愤怒既有他不尊重我的付出,也有我对他挑剔食物的焦虑,甚至还有我对他不珍惜我小时候没有得到过的东西的不满。

CPS并不能治本,但可以为双方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互动方式。于是我找个机会跟他道歉,我不应该吼他,也尊重他对口味的挑剔,再问他你觉得我们怎么办更好呢?他说下回我不是特别想要的东西就不让你买了。我说好,但我觉得你也应该尊重我的付出。他说好。我说至少你应该说一句谢谢妈妈。

对我来说,处理自己的焦虑,同时承认和表达自己的需求,才是这个问题治本的办法。跟他说清楚身体需要的营养和休息,也适时给他必要的提醒。但最终尊重他的选择,在我自己觉得不够的时候清楚那是我的需求,并跟他一起承担他的选择后果——不吃蔬菜导致频繁便秘,不喝水导致尿路感染。这真的很难,但就是做妈妈的必修课。在这个不断试错的过程中,孩子才会慢慢学会为自己做正确的决定,我也一样。说到底这是分化的功课——区分他的和我的,然后各自承担。

最近我翻看小北小的时候的照片和记录,曾经和他亲密无间的关系让我很感慨和怀念。我问过他,你现在还想单独和妈妈一起做什么事吗?他说吃好吃的吧。我只能无奈的笑笑,没想到这么快,小不点就已经长大到不那么需要我了——他最需要的已经是放手,看他往前走,在他回头的时候,永远一眼就能找到我。

END

内容来自 虎嗅,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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