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江湖大哥”,何以成为帮受家暴女性离婚的“白社会”?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在短视频平台上,律师高峰是一个颇有辨识度的人物。他留着寸头,看起来脾气暴躁,出现在法院门口时,身边跟着一群身材高大的黑衣男人。实际上,高峰是一名执业律师,主要代理家暴相关的离婚纠纷,这群来势汹汹的人是在陪遭受家暴的女性去法院开庭。高峰给自己的社交账号取名“法内狂徒高法师”,网友则称呼他“白社会律师”。

真正采访时,高峰和视频里很不一样。他穿着T恤,说话语气平和,房间里还摆着可爱的毛绒玩具,整个人显得随意而放松。

高峰身上有一种微妙的矛盾:作为律师,他能提供的是法律援助;但很多当事人真正希望从他身上得到的却是一种更直接、更传统的力量保护。接触了大量家暴离婚案件后,高峰发现,很多女性真正难以摆脱的,是一段关系结束以后仍然持续的暴力和控制。

以下是高峰的讲述:



记者|吴淑斌

婚姻结束,暴力未必结束

我最早接触家暴案件大概在当实习律师期间。当时有一位相识的女律师接了一个离婚案,男方是个比较“难缠”的人,律师觉得他有可能会叫人过来闹事,甚至发生冲突,就来找我帮忙。其实她也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有个男律师陪着去,多少会安全一点。

那次开庭就在天津远郊。我们到了现场一看,男方果然叫来一帮人,看着挺唬人的。没想到,其中有几个人竟然认识我——当地的社会圈子就那么大,彼此多少都有些交集。他们看到我,很惊讶,“峰哥,你怎么当上律师了?”后来事情当然没闹起来,我安排人把女方安全送走了。

这段经历还挺有戏剧性,以前认识的一帮人,没想到会在法庭上重新碰面,一场可能的冲突就这样化解了。那时候我已经在做自媒体,平时发一些考研、法考相关的视频。我把这段经历发到网上,没想到一下子火了。许多遭遇家暴的女性来找我,想得到保护;其他律师遇到类似“高风险”的情况,也会相互介绍,请我去帮忙。

高峰社交媒体截图

现在,我接手与家暴有关的离婚纠纷案,只要觉得男方有一点“不正常”,比如男方以前对当事人有过持续骚扰、威胁,或者很明显的暴力倾向,开庭的时候我就会带一群身材高大的人去。具体带多少人,会根据案件情况决定。

我带着的几个壮汉,大多是过去认识的朋友。我从小生活在天津郊区,父母不常在身边,自己也受过欺负,后来慢慢学会了打架、混社会。中学时,我就和社会上的一些人来往,身边逐渐聚起了一帮“兄弟”。再后来,我还帮人处理过一些债务纠纷,在当地认识了不少人。但做得久了,我发现欠钱的人不一定都是坏人,有些人是真的走投无路。而且,我觉得不能再这样混下去,还是要走“正道”,学点真本事。后来,我花了几年时间考上吉林大学的法律硕士,也通过了法律职业资格考试,成了一名律师。

我对“壮汉们”的要求很简单:保护好当事人,开庭前、结束后都围着她,直到把人安全送走,尽量不要发生冲突。

这类离婚案,开庭时要特别注意当事人的安全。很多受到家暴的女性在提出离婚后,已经从原来的住所逃了出来,平时一直躲着男方,但打离婚官司往往需要本人到庭。对方可能很长时间都见不到她,开庭反而成了一个机会。我遇到过男方放话,“她只要敢来开庭,就别想再走。”有些偏远地区的基层法庭,安检条件也不够完善,保不准男方身上会带什么工具,庭审结束后也未必有足够的安保力量保障当事人安全。

《暴锋雨》剧照

很多女性当事人找我代理案件,就是想要一种安全感。她们担心,即使离婚了,男方还会继续纠缠、报复,希望有人能够保护自己。

这种情况确实很常见,而且没有什么好办法。当事人遇到危险当然可以报警,也可以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但在实际办案中,这些办法都有局限。比如,男方只是放话要伤害女方,危险还没有真正发生,不可能让警察随时跟在她身边;保护令可以禁止施暴者实施家暴、骚扰等行为,但如果对方根本不在乎这些约束,就起不了作用。

某种程度上,她们的安全感来自一种最朴实的“力量对比”。说起来也挺无奈的,现在我有好几个当事人从四川、云南等地来到天津,租房住在我家附近。其实我也不可能时时刻刻保护她们,但住得近一些,她们觉得有人照应,心里就踏实了。

我接案以后,会先判断男方继续伤害当事人的可能性。如果是长期被骚扰、威胁的当事人,我一般都会劝她先搬走;有些女性已经逃到外地,男方还是能通过非法途径打听到她的住址、行踪,我就会教她们怎么防范定位和个人信息泄露,尽量避免再次被找到,一直到开庭、成功离婚。

《重影》剧照

一场离婚官司有多难

我接过一个印象很深的案子。女方曾经遭受非常严重的家暴,身上留下了一百多处刀伤,男方因此被判了刑。后来女方想离婚,还涉及一些夫妻共同财产需要分割,但男方坚决不同意。他马上就要出狱了,还放话说,哪个律师敢帮女方打官司,等他出来以后就报复谁。女方找过不少律师,但对方听说这个情况,就不敢接了,最后找到了我。

我不怕恐吓。既然当事人找到我,我就把案子接了下来。

这个案子从法律程序上来说并不特别复杂,就是离婚、分财产。我们最后是在监狱里开的庭,也没有发生什么危险。但让我感触的是,男方已经把妻子伤害到这种程度,还不愿意结束这段婚姻,甚至要威胁帮助女方离婚的人——他觉得自己不同意,这段关系就不能结束。

接了这么多案件后,我觉得家暴离婚案很难,其中一个原因是家暴太隐匿了。很多事情都发生在家庭内部,外人根本不知道:一个男人把妻子打伤了,只要没有第三个人看见,女方又没有及时报警、就医,后来取证就很困难;有些男方打完人,还不让女方出门,等过几天女方再去医院,只能证明她受过伤,却很难证明是谁造成的。所以我遇到的一些女性,长久地受到伤害,最后决定离婚时手里却没有多少能用的证据。

《目之所及》剧照

而且,施暴者未必是大家想象中那种很凶恶的人。我接触过一些人,他们有体面的工作,受过良好教育,待人也正常,但在家里就是另一副模样。

做律师以后,我慢慢发现,法律规定是一回事,到了实际的案子里,事情能不能顺利解决,有时又是另一回事。比如离婚诉讼,按照法律规定,法院判决不准离婚后,双方分居满一年,一方再次起诉,应当准予离婚。但实际办案中,有些男方就是坚决不同意离婚,我见过打了四五次官司仍然没能离婚的。有的案子,一拖就是一两年。

所以我不会简单地告诉当事人,等满一年再去起诉就行了。按照法律规定,没有新情况、新理由的,原告一般要等六个月才能再次起诉。我的做法是,根据案件情况,如果第一次没有判离,过了六个月就考虑再次起诉,同时继续准备证据。多起诉一次,就多一次争取判离或者促成调解的机会。当然,这不意味着第二次、第三次一定能判离,我会提前跟当事人把这些情况讲清楚。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剧照

我以前接触过不少社会上的纠纷,现在又学了法律,所以处理事情的思路可能跟一些律师不太一样,我会考虑能不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换一种办法把事情解决。

我处理过一个房屋纠纷案。女方有一套婚前房产,法院已经确认了房屋归属,但男方就是赖在里面不走。按法律程序,虽然可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后来,我们想了一个办法,跟房主签了一份租房协议,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以租客的身份住了进去。男方一看,家里突然住进来几个壮汉,马上报了警,说有人非法闯入。警察来了后,我们拿出租赁合同,警方认为双方涉及民事纠纷,建议通过民事途径解决。后来,男方自己搬走了。

这个事情让我印象很深。房子是谁的,法院已经说得很清楚,但女方没法真正住进去。对当事人来说,拿到一份判决书和真正解决问题,有时候是两回事。当然,申请法院执行是正规的法律途径,我们采用的这种办法也不是每个案件都适用。

《玫瑰的故事》剧照

想离开,也不容易

前段时间,我接了一个东北农村的案子。开庭时,女方婆家来了一帮人,想把她强行带回去。后来我把她接到了天津,又帮她找工作,让她能够先在这里生活。但像她这样,终于下定决心离开,并且开始新生活,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女性的处境很复杂。有一些受到家暴的女性甚至没有真正下定决心离婚。我接触过不少来自农村的当事人,她们从小受到一些传统观念的影响,逆来顺受,觉得家里就应该丈夫说了算,而且在家里挨打已经习惯了,她觉得这样可以接受,可以凑合活着;逃出去面对一些未知的东西更恐惧,不敢踏出那一步。

还有一些人想离开,但很依赖外在力量。有一次,有人希望我赶紧去救她,我了解情况后发现,她其实可以自由行动。我就劝她:“你又没被监禁,赶快先跑出来,我不会不管!”现在每天都有很多人在网上找我求助,希望我带着一帮兄弟,开车几百公里、上千公里去解救。我也必须判断轻重缓急:她是不是真的被限制了人身自由、有没有办法自己离开、现在到底有多危险,不能每次都带着人不管不顾地出发。

《双面胶》剧照

有的人离婚成功,离开原来的家庭,但很难靠自己生活下去。我接触的当事人里,有些人结婚后就没有工作,一直依赖丈夫,离开以后连租房、生活都成了问题;有些女性想回娘家,但父母并不支持,觉得离婚是一件丢人的事情。总之,帮一个人离婚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住在哪里、靠什么挣钱、孩子怎么办,这些事情可能比打官司还麻烦。

帮她们找工作、租房的事情事情,我也会帮着做一些。做这些事,最大的问题就是成本。我接的大多数案件其实不太挣钱。正常打一场离婚官司,收一两万元律师费,在很多当事人看来已经很贵了。但我还有一支团队要养,尤其是外地案件,带几个人一起出庭,交通、住宿,加上人员的报酬,一趟下来成本就很高。有些求助者经济条件特别差,从农村逃出来以后连工作都没有,最后我几乎是没有收费,做完一个案子,算下来可能还要亏钱。

我原来做自媒体,除了接法律业务,也会有商业合作和直播带货的收入。这样赚到的钱,可以拿出一部分补贴那些不挣钱的案子。可是最近两个月,视频播放量明显下降,商业合作也少了,具体原因我不清楚。但是找我求助的人还是不少,团队的支出却一点没减少,压力就越来越大。

我也在考虑调整视频的方向。以前的视频里,大多是一群人陪着女性去开庭,有冲击力,大家看着比较新鲜。但如果想把这件事长期做下去,还是得找到一种更稳定的方式。将来我可能会和其他律师一起拍点公益、人文类的纪实视频,去记录那些有困难、有故事的人,让更多人了解他们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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