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一座繁华的古镇,为何彻底从地图上消失了?
一千两百年前,唐人张祜夜宿镇江金陵渡,隔江北望,写下“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洲”。长江夜色中,瓜洲最初便是以这几点微弱的灯火,进入无数渡河者的视野。
灯火之下,是大运河与长江交汇的水陆要津。北上的漕船在此候潮渡江,往来的商旅也在此登岸换舟。千余年间,瓜洲因水而兴,也终为水所夺。清代以后,江流渐渐北徙,岸线连年坍塌。自康熙五十四年(1715)起,瓜洲江岸在花园港一带开始坍塌,至光绪二十一年(1895),城垣街巷尽没于长江。
长江镇江—扬州段空中俯瞰。来源/维基百科
一座城沉入江中,人们的记忆里却留着它完整的模样。国家图书馆收藏的一部清代绢本设色《扬州府图说》中,仍保存着瓜洲未曾坍江时的画面。瓜洲城墙环合,街巷纵横,码头临江,运河自北而来。全帙逐幅绘出明代扬州府的一府三州七县,每幅图后又附一篇图说,记述建置沿革、地名源流与水利形势。山川城郭见于图,一地兴衰藏于文字。
然而,这部替古城留下形貌的舆图,只是一层薄绢。岁月侵蚀之下,它曾几近失去自己的面貌。绢丝稀疏断裂,画心与衬纸大片分离,图上的城池、水网与文字渐渐错位。修复师不能重新描画这座城,只能沿着古人留下的经纬与笔触,将松脱的绢面一寸寸送回原处,让断开的丝线重新衔接。
国家图书馆修复师正在修复《扬州府图说》
城虽已入江,图上却依然有城。经由修复,山峦的青绿、湖荡的波纹、城池的轮廓重新连成一片,一幅尘封已久的古代扬州山水图景,再次清晰地呈现在人们眼前。
展卷:一府三州七县的山川城郭
展卷首先看到的,是明代扬州府的全境。按学界著录,《扬州府图说》全帙十二幅,分别绘有扬州府、江都县、瓜洲、仪真县、泰兴县、高邮州、兴化县、宝应县、泰州、如皋县、通州和海门县。一府、三州、七县,外加一个瓜洲镇,明代扬州府的山川城郭尽收其间,今分属扬州、泰州、南通三市。
11月14日CCTV2播出《舆图探山河》——《因水而兴》,讲述清代舆图《扬州府图说》故事
其中,府图居于全帙之首,统摄一境:西部山峦施以青绿,北部湖荡铺满细密的水波纹,东缘水波连绵成片,与海相接,纵横河道切开大片平畴,州县城池则以一道道城垣轮廓标出。扬州府城尤其醒目,被画作东西相连的两座城郭。西边的旧城筑于元至正十七年(1357)。明嘉靖三十四年(1555),知府吴桂芳因倭患倡议增筑新城,意在将旧城外的两淮盐运使司库藏及商人庐舍纳入城防。次年二月,新城正式兴工,由继任知府石茂华主持完成。两重城垣并列于绢面,也记录了元明以来扬州城市营建与海防的变迁。
图上可以标明山川城邑,却难以独自说明一地的得名、建置沿革与水利利弊。因此,每幅图后均附有图说,图文各半。府图说从舜分十二州、《禹贡》划九州讲起,追溯扬州府的设立;州县图说则分别考述地方沿革、地名源流与河渠水利。宋人郑樵在《通志·图谱略》中说:“置图于左,置书于右,索象于图,索理于书。”图使人见其形势,文字使人知其来历,图与说相互参照,一地的历史与地理才得以完整呈现。
这样读图,为的是用图。在传统政治中,舆图是经世治事的凭据。秦末刘邦入咸阳,诸将争取府库中的金帛,萧何却先收走秦丞相、御史府所藏的律令图书。刘邦后来得以“具知天下阸塞,户口多少,强弱之处,民所疾苦者”,正有赖于这批图籍。图上所记,不仅是山川道路,也关乎户口、赋役、兵防与民生。落到扬州府,最迫切的“民所疾苦”,往往就在水上。
《兴化县图说》交代“五代杨吴始置兴化县”、南宋“绍兴初改昭阳镇,寻复为县”之后,笔锋随即转向水患。兴化“十岁九涝”,高邮、兴化、宝应又“为众湖所汇”,上游来水“自高趋卑,势如建瓴”,再加上淮河时常漫溢、堤岸屡屡崩塌,以至“一州两县之地,皆为巨壑”。图说并不止于记灾,又提出修堤防、复五塘等主张。
但水既能成灾,也能载舟。《旧唐书·齐澣传》记载,瓜洲原是江中沙洲,至唐开元年间已与北岸相连,漕船过江须绕行六十里,常有风涛漂没之患。开元二十六年(738),润州刺史齐澣改移漕路,使漕舟由京口直渡长江,又在瓜洲开伊娄河二十五里,北通扬子。李白后来在新河边送别族叔,写下“齐公凿新河,万古流不绝”。自唐至清,江南漕粮北上、两淮盐船入江,多经瓜洲。王安石的“京口瓜洲一水间”,写的也是这一道繁忙而险要的江面。
扬州古运河夜景。来源/维基百科
也正因此,《扬州府图说》没有将瓜洲附在江都县图中,而是专门为它绘成一幅图。城墙环合,街巷纵横,码头临江,一一落在绢上。图上的瓜洲城郭俨然,图外的长江却从未停止流动。江流渐渐北徙,岸线年年后退,最终,这座因水而兴的城,也一步步沉入长江。
寻城:一座沉江古城的绢上留影
今天沿江寻找瓜洲旧城,已看不见城墙、街巷与码头。江边只余一座古渡公园,据考证,长江正从旧城址上流过。
鼎盛之时,瓜洲城内有七街十四坊,舟船昼夜往来,商旅沿街辐辏。然而,这片江面并非只有通达与繁华。瓜洲与京口隔江相望,金山横亘江中,江流遇山分合,回旋成涡,渡船稍有不慎,便可能遭遇风浪。清代瓜洲设有义渡局、救生会,专门救援江上遇险船只。江水托起了这座城的繁华,也始终在冲刷它赖以存身的岸线。
清代以后,江流北徙,瓜洲所受的威胁不再只是风涛,而是日渐逼近城垣的坍江。据《江南通志》记载,康熙五十五年(1716),河道总督赵世显会同漕运总督施世纶奏称,前一年六月,因“江流北徙”,瓜洲四闸以下的运河南岸坍去一百二十丈,息浪庵前的石码头也已坍去十分之六。雍正年间,朝廷在瓜洲挑浚月河、修筑堤坝,试图分泄水势、抵挡江流。到了乾隆年间,坍江愈发频繁。清代先后修筑十二道“箍江大岸”,层层护住城外江岸,却仍未能阻止土地一年年退入江中。
也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扬州府图说》留下了瓜洲尚未沉江时的模样。清代前期,地方舆图既是记录山川城邑的地理资料,也是了解地方建置、水利与漕运的重要依据。《扬州府图说》以明代扬州府的行政格局为基础,将一府三州七县及瓜洲逐一绘入图中。此时的瓜洲虽已屡遭江患,城郭与街巷仍在图上清晰可辨。对于后来逐渐消失的古城而言,这幅图也因此成为一份珍贵的历史留影。
然而,江流改变了图上的山河,岁月也侵蚀着承载山河的绢面。《扬州府图说》采用“托后绘制”的方式,即先将绢托在衬纸上,再落笔设色。由于绢丝较为稀疏,托裱时浆糊透过绢面,图像与文字也在衬纸上留下印迹。正面的画心与背后的衬纸共同保存着原始信息,两层彼此对应,缺一不可。修复前,绢面与衬纸已大面积分离,有的图幅右半边整片脱开,衬纸上渗印的图说文字直接裸露出来。随着绢丝松脱断裂,画心失去依托,正面的城池、水网与衬纸上的印迹也逐渐错位。既要保住绢面上的笔墨,也要保住衬纸上的印迹,还要重新找回二者原有的对应关系。这幅古图的修复,首先要解决的,便是如何让离位的画心准确归位。
复位,要从衬纸上留下的印迹开始。修复师以文字和图案为参照,将画心分段处理,从正面填入适量浆水,使脱离衬纸的绢面逐寸回落。每推进一段,都要核对城池轮廓、河道走向与文字笔画,确保与下层印迹重新吻合。画心归位后,再沿着原有结构,采用传统“滚浆”技法加固画心、拼接断裂之处。断裂最严重的部位,还需借助大型体视显微镜。放大后,肉眼看来模糊成片的绢面,显出纵横的绢丝与清晰的断口,修复师据此将原件绫绢与补料织丝逐根对接。
国家图书馆修复师正在修复《扬州府图说》
修复也有必须止步的地方。遵循修旧如旧、最小干预与可逆原则,缺损的画心不作补绘,修复后不再加做装裱,原有装帧形式一并保留。绢面重新贴合,山峦、湖荡与城池的轮廓恢复衔接,缺失之处仍然留白。修复所要恢复的,是文献的稳定与可读,而不是用今人的笔墨,替古人补出一幅看似完整的山河。
原件修复完成,并不意味着古图的故事就此结束。古籍不宜频繁翻检,普通读者也难以直接接触原件,如何让更多人看见、读懂这幅图,成为保护工作延伸至当代的另一道课题。2026年11月14日晚,中央广播电视总台财经频道《舆图探山河》节目播出第六期《因水而兴》,以清代康熙年间的彩绘舆图《扬州府图说》为线索,通过镜头记录了这件由字节跳动古籍保护专项基金资助、国家图书馆修复的清代绢本舆图。此前,节目还曾以同一专项基金捐赠修复的《浙江海塘工程图》长卷为题材。舆图由此不再只是馆藏目录中的一个名称,还成为可以被镜头呈现、被公众认识的历史现场。
清康熙间绢本设色《扬州府图说》之《江都县图》与《江都县图说》全幅。来源/国家图书馆,字节跳动古籍保护专项基金支持修复
镜头之外,数字化也为古籍打开了新的阅读方式。节目中,通过“识典古籍”软件检索《扬州府志》,整套文献可以调阅,图像能够放大,生僻字可查询释义,还能借助AI辅助阅读。平台收录了不同版本的《扬州府图说》及扬州方志舆图,使读者能够将不同版本、相关文献放在一起参照。这一由字节跳动与北京大学联合建设的公益平台,目前已免费开放古籍超过7.4万部。不过,数字化并不意味着校勘工作可以交给机器完成。技术提高了整理效率,但异体字、模糊字仍需人工辨识和校对。因此,全国高等院校古籍整理研究工作委员会与北大数字人文研究中心、字节跳动公益自2024年发起“我用AI校古籍——我是校书官”计划,累计吸引10万名志愿者参与,完成超32亿字校对。
识典古籍平台将《扬州府志》等古籍作数字化呈现
从一幅古图的修复,到更多古籍的整理与开放,背后还有持续的资金和专业力量支持。2021年起,字节跳动围绕古籍修复资金不足、数字化滞后、公众传播渠道有限等问题,逐步开展保护、数字化与传播工作。在文物保护方面,与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合作设立专项基金,并与国家图书馆共同开展“古籍保护与利用公益项目”。《扬州府图说》属于项目一期(2021—2023),是国家图书馆70件修复文献之一,收入成果集《同心护珍宝 聚力续华章》的“河川故事·舆图”单元,同批修复文献还包括《永乐大典》“湖”字册及黄河系列舆图。一期累计修复古籍104册(件),培养修复人才107人。截至目前,专项基金累计捐赠数千万元,支持国家图书馆、故宫博物院等20余家公藏机构,资助修复珍贵古籍337册(件),培养修复师145位。国家图书馆原常务副馆长、国家古籍保护中心原副主任张志清曾将这一合作称为国图“首次深度与社会力量合作开展古籍保护工作”。
《永乐大典》卷二千五百三十九。来源/中国国家图书馆
古籍走出库房,也需要更多与公众相遇的方式。在抖音、今日头条、红果短剧等平台,古籍主题的微短剧、纪录片等内容帮助古籍以更多元的形式走向大众。字节跳动公益还与番茄小说联合发起古籍主题征文,邀请网文作者借助识典古籍平台从古籍中寻找创作素材。线下活动“我的精神客厅”和播客《古籍新说》,则通过专家讲述,让古籍走近普通读者,为公众接近古籍增加了新的入口。
从一根断裂的绢丝,到一幅重新归位的古图,再到可以检索、对读的数字文献,《扬州府图说》的修复与传播,也呈现出古籍保护在当代的不同面向:既要守住原件,也要整理文献,更要让沉睡的史料重新进入公众视野。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历史文化遗产“承载着中华民族的基因和血脉,不仅属于我们这一代人,也属于子孙万代”。古籍保护的意义,正在于让这份属于子孙万代的文化基因不只是存续于库房,更能被一代又一代人重新打开、阅读和理解。
光绪二十一年(1895)以后,长江北岸再也看不见瓜洲的灯火。张祜隔江望见的“两三星火”留在了诗里,瓜洲的城郭、街巷与渡口,则留在了国家图书馆收藏的绢本上。今天,人们还可以在屏幕上放大一条河道,循着一篇图说追索一座城的来历与消逝。江流可以改易山河,却未必能抹去山河留下的印记。图上有城,城已入江,古图所保存的,不只是某一时刻的地理形貌,更是时间流逝之后,历史仍可被端详、被叩问的凭据。
参考文献:
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 国家图书馆(国家古籍保护中心), 字节跳动公益编:《同心护珍宝 聚力续华章:“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字节跳动古籍保护专项基金”古籍保护与利用公益项目成果集: 全二册》,北京: 北京大学出版社,2024年。
邹逸麟:《瓜洲小史》,载罗卫东、范今朝主编《庆贺陈桥驿先生九十华诞学术论文集》,浙江大学出版社,2014年。
张程娟:《争夺运河之利:明代瓜洲闸坝兴替与漕运制度改革》,《中国历史地理论丛》2018年第2期。
杨霄:《1570—1971年长江镇扬河段江心沙洲的演变过程及原因分析》,《地理学报》2020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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