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症状缓解”到“改变轨迹”:重塑慢性气道疾病的治疗目标

*仅供医学专业人士阅读参考


慢性气道疾病正从单纯的症状控制,转向降低未来急性事件风险。


慢性阻塞性肺疾病(简称“慢阻肺病”)与支气管哮喘(简称“哮喘”)构成了我国主要的慢性气道疾病负担。流行病学数据显示,我国40岁及以上人群慢阻肺病患病率为13.6%,患者总数近1亿[1];而20岁及以上人群哮喘患病率为4.2%,患者约4570万[2]。尽管规范化诊疗体系已推行多年,疾病所致的远期生存结局依然严峻:我国慢阻肺病年死亡人数近129万,约占全球慢阻肺病死亡总数的35%[3];而在全球范围内,哮喘每年亦导致约43.6万例死亡[4]。
庞大的患病基数与不尽如人意的远期结局之间,折射出现行临床管理中的一个核心矛盾:长期以来的治疗评价体系高度侧重于当下的症状缓解,但患者最终面临的急性加重、肺功能加速下降与死亡风险,并未因此得到同步且充分的遏制。这要求临床医生重新审视治疗目标的设定。近年来,国内外指南的相继更新,反映出慢性气道疾病的临床管理理念正从单纯的症状控制,转向改变疾病长期轨迹与降低未来风险[5-7]。
症状缓解的局限:改善当下感受,未能同步改变疾病轨迹
长期以来,临床实践往往将“症状缓解”作为评价治疗成功的主要标尺。但这一标尺在映射患者的远期预后时,却显示出偏差。以长效支气管舒张剂与吸入性糖皮质激素(ICS)为基础的药物治疗,在缓解呼吸困难、减少日常症状方面具有确切的临床价值。然而,症状的改善并不能等价替代远期风险的下降。
在慢阻肺病中,近期基于SPIROMICS队列的潜在类别分析揭示了症状表型与预后轨迹的分离。研究发现,“多重呼吸道症状”表型表现出更高的急性加重风险(RR 2.12,95% CI 1.56~2.89)和更快的FEV1年下降(-15.41 mL/年);而“干咳”表型的患者虽然症状负荷相对不重,但其第一秒用力呼气容积(FEV1)纵向下降轨迹却是所有表型中最差的[8]。这说明,症状的“平静”并不对应肺功能的“稳定”,不同的症状表型走向不同的临床终点。此外,在既往无频繁急性加重的慢阻肺病患者中,仅发生一次中度急性加重,即与更严重的小气道病变(如气体潴留和气道黏液栓增加)及未来3年更高的急性加重风险独立相关[9]。症状层面的暂时平稳,掩盖了疾病在生物学层面的持续进展。
哮喘领域的证据同样直接:在症状控制达标的患者中,疾病活动与未来风险并未同步消退。ATLANTIS研究纳入773例成人哮喘患者,其中以6项哮喘控制问卷(ACQ-6)<0.75界定的“控制良好”者占50%。在这部分控制良好的患者中,小气道功能障碍的患病率仍高达26%~36%;校正多重因素后,小气道功能障碍仍是未来急性加重的独立预测因子(HR 2.26,95% CI 1.05~4.85)[10]。症状问卷所捕捉到的“良好控制”,并未能识别出这部分仍处于高事件风险中的患者。类似地,一项针对成人哮喘临床缓解的回顾性队列显示,即便达到无症状、无发作、肺功能稳定的缓解状态,FEV1的下降也仅是被“减慢”,而非停止;缓解组与未缓解组的年FEV1下降差异为32.7 mL/年,且缓解组仍保留约0.17次/年的中重度急性加重率[11]。
上述循证证据共同指向一个临床困境:单纯依赖症状评价体系,已无法准确捕捉患者远期疾病进展的轨迹。
GOLD 2026与GINA 2026:将干预时机前移至“未来事件”
既然症状改善不足以反映未来的风险,指南的调整方向自然转向了寻找更早期的干预信号。GOLD与GINA的最新修订,核心动作就是把干预的决策节点,从过去的“症状恶化”或“反复发作”,提到了“首次具有临床意义的事件”。
这一转变在慢阻肺病中直观的体现是:GOLD 2026将E组(急性加重高风险组)的判定阈值从“上一年≥2次中度或≥1次重度急性加重”下调为“过去一年≥1次中重度急性加重”[5]。我国最新发布的《慢性阻塞性肺疾病诊治指南(2026年修订版)》(以下简称“2026版慢阻肺病指南”)同样明确采纳了这一评估标准,指出“若前一年发生1次及以上中度或重度急性加重,评估为急性加重的高风险人群”[7]。这意味着,只要出现了一次有临床意义的急性加重事件,就应该考虑升级治疗,而不再是“再观察看看”。
同时,GOLD 2026新增了“疾病活动度”章节,将“低疾病活动状态”的临床表现界定为:无急性加重、无症状恶化、无肺功能加速下降[5]。2026版慢阻肺病指南亦将“降低疾病活动性”列入慢阻肺病管理的三大核心目标之一,并明确指出:疾病活动性是指驱动肺部结构与功能损伤且可经治疗调控的生物学过程。临床应努力使患者达到“低疾病活动性”状态,实现治疗目标从单纯的“缓解症状”向“长期保护肺功能、延缓甚或阻断疾病进展”的预防性医疗转变[7]。这使得“延缓疾病进展”从一个抽象概念转化为随访中可逐项核查的具体指标。
哮喘领域的调整遵循着同样的逻辑。GINA 2026则将一次需要急诊处理或口服糖皮质激素(OCS)的急性发作视为“警示信号”,并指出,即使单次发生此类事件,也应提示重新评估患者的哮喘治疗,以帮助预防另一次急性发作;急性发作就诊被视作重新评估维持治疗、确认诊断并降低未来风险的窗口,而非症状缓解后即可终止的孤立事件[6]。
同样,《支气管哮喘防治指南(2024年版)》提出了“临床治愈”的概念,即部分临床控制期患者在生物靶向药物治疗或其他抗哮喘治疗后,无症状时长达到1年及以上,无急性发作,肺功能检测结果正常或基本正常,且无需OCS治疗;但同时强调,这部分患者仍存在气道高反应性等哮喘病理学特征,因此仍需要吸入药物治疗[12]。这与GINA 2026的核心论断完全一致:哮喘的临床缓解并非治愈,且大多数达到临床缓解的成人哮喘患者,依然存在持续的气道高反应性和(或)气道炎症[6]。这也意味着,干预的终点并未因为症状或事件的平息而停止,而是继续向疾病底层病理机制延伸。
临床决策的重心迁移:疗效评价标尺的重新校准
指南的更新,最终必须落脚于门诊随访中决策逻辑的改变。过去的随访习惯往往以“当下症状是否缓解”及“单次肺功能数值”为核心,若症状平稳则维持原方案。但在“症状无法替代风险”的共识下,临床评估的重心正逐步向纵向的急性加重史与肺功能演变轨迹转移。2026版慢阻肺病指南在随访期药物治疗建议中明确指出,推荐以“持续存在的呼吸困难和急性加重的发生这两类核心可治疗特质作为治疗调整的出发点”[7]。
在慢阻肺病的日常管理中,这一转变尤为具体。对于症状评分并不高、但过去一年内因急性加重在急诊或门诊使用过一次口服糖皮质激素的患者,按照GOLD 2026和2026版慢阻肺病指南的修订标准,其已归入E组[5]。此类患者不再适用“症状轻即维持原方案”的观察策略,而应被视作需要强化干预、甚至启动升级治疗的群体。
《国家基层慢性阻塞性肺疾病防治及管理实施指南(2025)》在随访管理要求中亦明确,随访需了解患者“是否有急性加重”等情况,并在随访内容中列出“急性加重频率:每年≥2次为频繁加重,应考虑转诊至专科医生处就诊”[13]。需要指出的是,尽管GOLD 2026和2026版慢阻肺病指南已将一次中重度急性加重界定为高风险,但该实施指南中“≥2次”的转诊建议,更多是从基层医疗资源分级诊疗的现实出发设定的安全底线,这并非否定早期强化干预的必要性。
哮喘的临床决策同样遵循这一逻辑。GINA 2026强调,病情评估不应仅局限于就诊当日的症状评分或肺功能指标,而必须将既往一年的急性发作史(尤其是需要急诊或口服OCS的事件)、短效β2受体激动剂(SABA)的过度使用情况以及FEV1的下降斜率纳入考量[6]。当患者发生一次急性发作并就诊时,这一事件本身即构成了重新审视治疗方案的触发点——临床医生需要核实控制药物级别是否恰当、吸入技术是否正确以及依从性是否良好,而非仅仅在急性期对症处理后即恢复原状。
总体而言,疗效评价的标尺正从“短期症状减轻的程度”转向“未来事件风险的控制水平及肺功能下降斜率的延缓”。临床干预的节点已从“症状恶化”前移至“事件发生”,这既是循证医学证据更新的必然要求,也是慢性气道疾病长期管理的核心导向。

小结

慢性气道疾病的治疗目标正在经历从“以症状为中心”向“以事件和进展为中心”的系统性迁移。以急性事件作为决策的核心锚点,标志着疗效评价体系已从单一的症状控制,前移至对疾病活动度与远期风险的动态管控。对临床医生而言,这意味着日常随访的视角必须越过当下的主诉,聚焦于压缩未来事件的发生概率与延缓肺功能衰退。这不仅是治疗目标的升级,更是改善患者远期生存的必然选择。
参考文献:
[1]Wang C, Xu J, Yang L, et al. Prevalence and risk factors of chronic obstructive pulmonary disease in China (the China Pulmonary Health [CPH] study): a national cross-sectional study. Lancet. 2018 Apr 28;391(10131):1706-1717.
[2]Huang K, Yang T, Xu J, et al. Prevalence, risk factors, and management of asthma in China: a national cross-sectional study. Lancet. 2019 Aug 3;394(10196):407-418.
[3]Dong F, Su R, Ren Y, et al. Burden of chronic obstructive pulmonary disease and risk factors in China from 1990 to 2021: Analysis of global burden of disease 2021. Chin Med J Pulm Crit Care Med. 2025 Jun 14;3(2):132-140.
[4]Zhang L, Jiang H, Yang G, et al. Global, regional and national burden of asthma from 1990 to 2021: a systematic analysis for the Global Burden of Disease Study 2021. BMJ Open Respir Res. 2025 Jul 23;12(1):e003144.
[5]Global Initiative for Chronic Obstructive Lung Disease. Global Strategy for the Diagnosis, Management, and Prevention of Chronic Obstructive Pulmonary Disease: 2026 Report. GOLD; 2025. Accessed October 10, 2026. https://goldcopd.org.
[6]Global Initiative for Asthma. Global Strategy for Asthma Management and Prevention: 2026 Update. Global Initiative for Asthma; 2026. https://ginasthma.org/2026-gina-strategy-report/.
[7]中华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中国医师协会呼吸医师分会.慢性阻塞性肺疾病诊治指南(2026年修订版).中华结核和呼吸杂志,2026,49(11):1146-1191.
[8]Yang H, Fang S, Yang Y, et al. Association of respiratory symptom profiles with future exacerbations and lung function decline in mild-to-moderate COPD. BMJ Open Respir Res. 2025 Dec 2;12(1):e003643.
[9]Wu F, Wan Q, Tian H, et al. Prognostic Significance of Mild Exacerbations or 1 Moderate Exacerbation in COPD: A Prospective Community-Based Cohort Study. Chest. 2026 Sep;170(3):725-738.
[10]Galant SP, Kuks PJM, Kole TM, et al. Assessment of the role of small airway dysfunction in relation to exacerbation risk in patients with well controlled asthma (ATLANTIS): an observational study. Lancet Respir Med. 2025 Nov;13(11):990-1000.
[11]Park HJ, Lee CH, Lee JK, et al. Clinical remission at two years post-diagnosis of asthma and its association with clinical outcomes: A retrospective cohort study in asthma patients with maintenance inhaler therapy. Pulm Pharmacol Ther. 2025 Sep;90:102381.
[12]中华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 支气管哮喘防治指南(2024年版). 中华结核和呼吸杂志,2025,48(03):208-248.
[13]基本公共卫生服务项目基层慢阻肺病防治管理办公室,国家慢性呼吸疾病防治办公室,国家呼吸医学中心,等. 国家基层慢性阻塞性肺疾病防治及管理实施指南(2025). 中华结核和呼吸杂志,2026,49(01):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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