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诗人”王计兵: 赶时间的人,把母亲的一生收进诗句里


2022年,《赶时间的人》突然在网上传开。这首写外卖骑手奔忙日常的诗,让王计兵被大众看见,“外卖诗人”的标签也随之而来。

在此之前,他已经在文字世界里耕耘多年:1988年开始写作,在忙碌的间隙,会把句子随手记在烟盒、纸片上,写作是他生活的重要出口。今年夏天,王计兵凭诗集《低处飞行》,拿下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成为首位获国家级文学大奖的外卖骑手。

他的诗有不少都是写母亲的。对王计兵而言,母亲给他最深的影响,是她独有的“幸亏”哲学,以及无论日子多难,依旧保有微笑的心态。这份从苦难里生长出来的力量,长久地塑造、支撑着他看待生活的方式。

母亲三周年忌日那天,王计兵回村没有坐车。从高铁站动身,十八公里的路,一步一步走到坟前。常年在城市里和时间赛跑的骑手,那天特意把速度降下来,让脚步代替车轮,沿路把涌上来的心事一句句用语音记下。路很长,等走到坟前的时候,那些片段已经连成了一条线,后来成为他写给母亲的书《成珍》的开篇文章。

王计兵的母亲包成珍

他不止一次谈起对死亡的理解:人有三次死亡。第一次是停止呼吸,第二次是被埋葬,第三次是世上再没有人记得你。前两者谁也躲不过,这第三次“死亡”,却可以通过文字幸免。

王计兵决定,要用书写的方式,把母亲,以及她的名字包成珍,留下来。在村里,长辈们叫她 “丙现家的”,丈夫叫她“嗨”。她的名字一直被身份盖过。为母亲而书写,便是希望把她的名字从身份里打捞出来,重新放到太阳下。

常出现在母亲口中的一个词,

是“幸亏”

包成珍的一生,从开头便充满挑战。三个月大没了母亲,七岁又失去父亲,一个孩子在最需要父母爱护的年纪,成了彻底的孤儿。王计兵写,“母亲的哭声里永远没有内容,这是从小就是孤儿的缘故。几乎所有人哭泣的时候都会喊娘,但是母亲不会。”

长长的岁月里,常常出现在母亲口中的一个词,是“幸亏”。她总能在苦难中看见光亮,用“幸亏”接住命运里接连而来的坎坷:

如果她来讲述自身的经历,三个月失去母亲,她会说幸亏还有父亲;七岁失去父亲,她说幸亏自己已经七岁;丈夫遭遇车祸,她说幸亏保住了性命;五十四岁中风偏瘫,她说幸亏只是偏瘫,生活尚能自理。就连丈夫先走一步,自己比他多活两年,她也说,幸亏多活了两年,旁人看在眼里,会觉得孩子们孝顺。

《隐入尘烟》剧照

她的婚姻生活也绝非温情脉脉。丈夫年轻时脾气急,摩擦不断,可她受了委屈总一声不吭,到了晚上,一个人躲到村外干涸的沟渠里哭一场。丈夫车祸受伤之后,全家的体力活便压到了她一个人身上。有次她拉着至少六七百斤的一车粪,车绊突然断掉,她一头栽倒昏过去,很久之后才醒来。

后来,她中风偏瘫,那个年轻时急躁的丈夫,却开始一天天地照料她,做饭做菜,细致入微。王计兵至今在想父母之间有没有爱情。他始终认为没有,只有亲情与责任。

“你对别人笑的时候,

也是在对自己笑。”

母亲留给王计兵的东西,其中很重要的一样,就是说话时要带着笑容。那是王计兵还小的时候,有一次和伙伴游戏后兴致不高,面对盲人表舅时,打招呼的语气低落,并躲开了表舅想摸自己脑袋的手。在回家路上,一向温和的母亲斥责了儿子。王计兵申辩道反正表舅也看不见,为什么要对他笑。不曾对王计兵动手的母亲打了他一耳光,道:“你对别人笑的时候,也是在对自己笑。”

在后来漫长的光阴中,王计兵也听到过身边人的不同说法。比如在他十九岁出门打工之前,有一定社会阅历的表哥就曾提醒他,一定要改掉爱笑的“毛病”,因为那样容易被旁人觉得软弱可欺。可王计兵不这么想,他认为生活是一面镜子,你如何待它,便会如何收获。做外卖骑手的时候,他的善意和笑容,令他收获良多。

王计兵

他写道:“儿时,我一心想做听话的好孩子,想让母亲高兴。久而久之,待人温柔、笑对世事,刻进了我的骨子里,仿佛成为我与生俱来的性格,更成为我对抗人间风雨、熬过艰难岁月的底气与法宝。”

“为了让你多喊一声,娘。”

父亲去世后,王计兵把母亲接到城里。母亲生命的最后九个月,他是陪母亲一起度过的。

母亲怕给孩子们添麻烦,大多数时候一个人待在家里,不愿下楼。可只要坐着轮椅出门,遇到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她都会大声说一句:“这是我家的儿子,我家有三个儿子,这是最小的一个。”在王计兵的回忆里,那段日子里最开心的就是忙完了回家,坐在母亲床头为她读一首诗。九个月里,王计兵只反复读过一首诗,《娘》。

岁月把一部长篇连续剧

浓缩成一首诗

把一首诗浓缩成标题

把标题浓缩成一个字

把一个字浓缩成一根针

我喊一声娘

就心疼一下。再喊一声娘

就想动用丝线

缝补千疮百孔的过往

我一声一声地喊娘

就像娘用针把灯花挑了一下

又挑了一下。然后

天就亮了

每次读到“我喊一声娘”和“再喊一声娘”时,王计兵都加重语气把“娘”单独喊出来。母亲会回应“哎”。如果高声地喊,母亲便也回应得大声;如果低声地喊,母亲便也低低地回应。

母亲去世后,王计兵和妻子聊起这事,说:“娘糊涂了,九个月,都记不住,其实我每次给她朗诵的都是同一首诗。”妻子却说,“娘比你清醒,我相信娘都会背诵那首诗了,之所以每次都装作没听过,是为了让你开心,为了让你多喊一声,娘。”

我们心中共通的柔软

这些年,王计兵将对母亲的深情,用文字保存了下来。也让读到他文字的人,不断想起自己的母亲,或家中那些有着相似经历的女性长辈,她们惯于奉献,为子女和家人,自己总是排在后面。她们的名字模糊,鲜少被身边人提起。王计兵的这首《我母亲名叫包成珍》,令很多读者心有戚戚:

从我记事起

我父亲叫她,嗨

长辈们叫她,丙现家的

而晚辈们叫法各异

我则一直叫,娘

没有人叫她,包成珍

直到我开始上网

直到网站设置安全提问

我的答案是,包成珍

我从不设置自动登录

我一遍遍输入母亲的名字

包成珍,包成珍,包成珍

他本可以让网站记住登录状态,可他仍然选择每回上网时,都亲手再打一遍母亲的名字。让这个名字被多叫几回,为母亲,也为那些和母亲一样,名字被湮没的一代人。

那天,王计兵为读者分享《夜读日历2027》,翻到5月9日母亲节这一页时,几次流下泪。在场的人也跟着红了眼眶。那页写着“为妈妈写首诗”。底下是一行小字,“妈妈,你值得拥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好运气。”

“未来我还要写更多。把那些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一首一首补上。”他说,“也愿每一个还能喊一声妈妈的人,都常回家看看。因为,你就是妈妈心中最好的运气。”

这本央视新闻《夜读日历2027》,正是一份扎根平凡人日常情感的日历。融会了央视新闻《夜读》十多年来积淀的温度和情怀,和三联对轻阅读生活方式的持续探索。它把目光投向烟火人间,打捞凡常日子里的浪漫,让那些常来不及说出口的牵挂、心底藏着的柔软、对亲人朋友的惦念、看似波澜不惊生活里的细小感动,被收纳进一页页日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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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对当下的珍重:

平凡日子也有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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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父亲一杯时光。

——他写了一本沉默的书,等你长大才能读懂。

回家倒计时。

——有人等待的地方,就是归途。

情义值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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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对自我心灵的养育:

向下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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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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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页页的翻动中,与生活温柔相处,享受每一份生活馈赠的诗意和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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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如

排版:Hiro

参考资料:

[1]赵浙东.走红两年后,诗人王计兵还在送外卖.新周刊

[2]诗婷 邵涵.对话王计兵|外卖送给别人,诗留给自己.凤凰网读书

[3]覃钰钰.“外卖诗人”王计兵:只有清明,回到父母坟前,我才会成为一天的儿子.九派新闻

[4]王计兵:父母爱情.北京文学

[5]王计兵 韩欣桐.“心里装满手电的人”——王计兵的诗歌、苦难与光亮.北京文艺评论

[6]张婷 李永博.“外卖诗人”王计兵:我从不跟命运讲道理.新京报

[7]陈俊宇.王计兵,光环之外.工人日报

[8]王计兵.娘.人民日报

[9]王计兵.假如回到童年,再也不满脸愁容.人民日报

[10]王计兵.成珍.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文章原文

内容来自 三联生活周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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