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业跑路潮下,高层住宅正陷入“失管”困境?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2025年,物业撤场潮席卷全国各地。据中指研究院的数据,2025年初到2026年3月底,全国住宅物业撤场项目累计212个,其中约64.7%为物业公司主动撤出。另一方面,物业费也越来越难收。克而瑞数据显示,500强物企收缴率从2021年的89%,连续四年下滑到71%,中小物企更普遍低于65%。

这暴露出物业的旧有模式难以为继:依附地产、锁定低价,直到收支缺口大到难以承受。最终,代价以撤场的形式,无差别地转嫁到每一个居民身上。




记者|余雯彤

物业“跑路”

10月20号,张明的手机屏突然跳出来一条消息提醒:物业转发了一份盖着红章的国家电网欠费停电通知书,数额是37447.7元。通知的最后一行写着:如果七日内不结清欠费以及违约金,全小区将被停电。

这是一份发给所有业主的“警告”。由于民法典规定,物业不能直接以断水断电的方式催缴物业费。为了避免被业主追责,物业选择迂回地提醒:“若物业费收缴不足,公共电费无法按期缴纳”,并且“电梯、公共照明、二次供水等公共设施将停止运行。”

这次催缴并非临时起意。早在上个月15号,小区物业就发布了撤场公告。据张明了解,当天全国共有五个地市的同品牌项目,同步宣布了物业撤场的决定。过了法定九十天预告期,物业将全面撤场。“他们想趁着撤离之前,利用电费通知,再加紧催交一次物业费。”张明这样推测。

张明是小区业委会负责人,物业经理告诉他,小区每月实际收缴物业费只有一万元,但公共区域每月的能耗支出就达三到四万元,而这个收费缺口早在卖房的时候就埋下了。

《承欢记》剧照

该项目的开发商和物业公司同属一家集团。为了促进销售,开发商直接把超低物业费作为核心卖点之一。小区的三类产品——26层的高层住宅、洋房和别墅,按照前期物业合同,物业费定价分别为0.88元、1.8元、3.5元每平方米。2022年开盘交房后不到一年,物业费又统一下调到了0.88元。张明算了笔账,拿小区洋房举例,十户共用一部电梯,一年的维保和年检成本是4000元,平摊到每户为400块。一套一百平米的房子,全额交一年的物业费也只有一千元左右,除去电梯成本,剩下的六百还要分配给消防、水电、保洁等等方面,“根本分摊不过来”。

物业经理告诉张明,今年7月的公共电费就由开发商垫付。可这两个月,账户里没有资金划转,物业只好转向业主。但物业始终没有公示过公共能耗缴费账单,业主以为物业费已经包含了电费。“卖房的时候,跟我们讲说物业费很便宜,只需要交八毛八,还提供管家式服务,但这些合同里是没有的。”

从整体账目来看,小区运营成本约为一百八十八万,即便业主全部交齐,还差四十多万,“天然就存在收入和支出的倒挂,根本不可能盈利。”现在收缴率滑到了42%,一年只收四五十万,亏损一百四十万。

持续亏损之下,物业服务开始全面滑坡。去年12月份,小区爆发了保安罢工事件。张明了解到,物业将保安、保洁等一线岗位全部外包给第三方公司,且拖欠对方费用长达半年。安保公司收不到回款,于是停发保安工资,保安找物业讨要薪水,物业说“我不是你的上司,你去找你的老板去要”,而安保公司的老板远在外地,保安无从解决,索性集体罢工。

《爱你》剧照

罢工直接导致小区安保体系瘫痪。原本外来访客要登记身份、去向,现在小区大门敞开,任何人员随意进出。张明楼上的邻居买了一条价值千元的手链,早上快递还放在家门口,晚上下班回家时已经不翼而飞。张明通过家门前的摄像头记录到,有陌生人挨门挨户地扳扯门把手,测试房门是否上锁,“大家住得特别闹心。”

保安风波以后,保洁岗位也很快跟着停摆,原本的打卡制度形同虚设,小区卫生长期处于“没人管”的状态。张明记得,业主群里每天都有人投诉,今天说“一楼电梯顶上全是蜘蛛网”,明天说“单元楼门口乱扔快递袋”。最窘迫的时候,物业经理不得不带着客服亲自下场,把单元楼前堆积的垃圾逐个转运到回收点,勉强维持着小区的卫生。

撤场公告发出后的一个月,为了避免小区彻底陷入失控,张明代表业主主动邀请物业续聘。“我们提出每户物业费涨几毛钱,让物业总体收入到两百万,按80%的收缴率算,一年的成本大致能覆盖上。”但物业的态度却很坚决,“再涨一倍、涨三倍都不愿意干。”张明很疑惑,经理告诉他,前期物业帮着开发商做了不少欺瞒业主的事,比如业主房屋漏水,物业故意拖延、糊弄,直到开发商负责的质保期过去。张明说,自从成立了业委会,物业担心“旧账”被业主翻出来,加上项目本身就不盈利,更不愿意继续承接了。

《新闻女王2》剧照

“跑路”背后

同策研究院联席院长宋红卫指出,头部物业企业有一套标准化的决策机制:如果连续亏损一年半或两年,且经过调整依然无法扭亏为盈,就会启动退出程序。而亏损周期根据经营起效的时间来定,“比如四季度出现亏损,物业调整收费,用一年观察效果,不是说这个月效益不好下个月就退出。”宋红卫说。随着经验不断累积,企业对每一个项目的成本边界、盈利天花板的判断越发精准,加上利润导向的要求,退出的决策周期越来越短,“现在只要一年或者半年就能做决定,甚至项目出现某几个信号就可以退出。”

曾担任绿城物业项目经理的刘梦洁深有体会。她管理住宅项目长达十年,在她的经验里,当两个现象同时出现时,物业就会主动退场:第一,存在难以解决的重大安全隐患,且整改数额超过百万、投入性价比极低;第二,项目长期亏损,收入无法覆盖成本。

她上一个处理的撤场项目就是典例。该小区的物业费按照市场平均水平定价,但项目销售远不及预期,入住率只有20%,实际收缴的物业费一百万元,前期测算的营收高达四百万元。物业只能从小区公共收益中抽取30%的管理分成,再刨去服务成本,一整年亏损近百万元。想要涨价也没有依据,“它不是老旧小区,不存在早年定价跟不上物价的问题,根本无从调价。”

另一个问题是消防的电路系统。刘梦洁介绍,小区分为不同批次销售,交房时间前后相差五年,消防电路随着交房分批接入系统,在交付过程当中,由于销售量太低,开发商资金链紧张,一直拖欠施工方款项,以至于电路系统没能完成收尾,长期处于“半瘫痪状态”。双重因素之下,物业在交房后仅仅一年,就主动向住建部门递交了退出申请。

《欢乐颂》剧照

头部企业的退场是经过测算的主动调整,而大量中小物业公司则要被动得多。王磊是河北省石家庄某小区物业公司负责人,他管理的小区一共700多户,其中一半是商品房,另一半是回迁户。小区在2012年交房,房子基本被住满。按照当时的市场价,高层的物业费定为1.25元/㎡,回迁房是0.8元/㎡。十几年过去,同一片区块的商品房物业费涨到了1.5至1.8元/㎡,而王磊的小区始终维持在最初的水平。即便小区的收缴率超过90%,“满打满算一年的物业费也就在一百万左右”,距离覆盖成本,还多出二三十万的亏空。

但是,想涨物业费却很难。“一是手续需要跑,二要需要征得业主的同意。”王磊说,业主同意涨价,就得看到对应的改善,“水泥地得换成大理石地,白墙得铺成瓷砖的。”可是物业本就入不敷出,即便涨到市场的最高单价,王磊也掏不出足够的钱来翻修。

更棘手的是公共设施。王磊说,小区建成的时间越长,硬件就“越破”,“十几年前的设计标准放到现在,已经符合不了了。”以消防系统为例,小区南面院落的过道只有4.2米宽,刚好满足消防车通道净宽度不小于4米的最低要求。但在平时,道路上堆满了居民的电动车、自行车,连普通车辆都很难通过。另外,小区外墙的保温层采用B2级可燃材料,根据2023年实施的GB 55037-2022《建筑防火通用规范》,这类材料虽然仍被允许使用,但必须在原有墙面或建筑基础上增加防火构造措施。

《我的前半生》剧照

新增构造意味着大额投入。按照法律规定,商品住宅的业主需在收房入住前缴存首期住宅专项维修基金,由属地住建部门同意代管,专门用于小区公共设施设备保修期满以后的维修、更新和改造。申请使用时,需要对应范围内的业主知情同意,满足面积和业主人数都达到三分之二后才能通过。可是,王磊管辖的小区中,回迁楼户主没有缴存维修基金,更不愿自掏腰包承担维修费用,商品房业主也不愿意独自分摊这笔支出,于是维修基金的申请始终通不过,物业更无力出钱,最后只能靠零星的维修,“缝缝补补又一年”。

规范升级也拉高了日常运营的人力成本。按照要求,小区消防中控室必须配备持有中级证书的操作员。在石家庄,持证的中控员月薪在六千左右,像王磊这样的中小物业主,更愿意雇佣老年人,“岁数大最多上个工伤保险,一个月两千块钱”,只有持证中控员薪资的三分之一。为了节约开支,王磊安排了内部员工考证,并且把人员压缩到机制。但即便如此,他每年的工资开销有七十万元,其次是20万元的公共电费,加上化粪池清理、自来水水箱检测以及零星维修等等方面,总支出高达一百四十万。

成本压力不断走高,收入却一降再降。王磊说,物业公司的收入虽然不止物业费一项,但近几年政策规范收紧,这些收入或者被纳入监管,或者已经萎缩。

最先削减的就是公共收益。虽然民法典早已规定公共收益归业主所有、物业须定期公开,但落地执行的尺度却很宽松。直到2025至2026年,全国各地住建部门纷纷出台规定,要求小区公共收益“专户管理、专款专用、定期公示”,因此,原先来自电梯广告、停车位出租的收入,不能再被物业自由支配、冲抵营收。

《凡人歌》剧照

隐性收入也在消失。以暖气费为例,石家庄居民供暖费为22元/㎡,物业交给供热公司只有20.7元/㎡,差价全都进了物业的口袋,充作“供热站的管理费”。但这笔钱却覆盖不了成本。王磊说,供暖期四个月,换热站需要24小时值守,还产生额外的水电费,一年的实际支出就超过七万。早年间,过了缴费截止期,物业通过擅自开阀、截留暖气费的手段,能勉强补回缺口,供暖公司也默认了操作,但现在小区暖气废除了代缴,这条路已经走不通。

代收水费的逻辑也类似,差价交给物业,当作辛苦钱,但自从加收污水处理费后,物业反而欠下了“烂账”。王磊介绍,小区每三个月抄一次表,但很多业主习惯按年缴水费,导致小区全年应缴水费三十多万,实收只有二十五万。为了保障正常供水,物业按时交清水费,却始终不交污水处理费,这笔钱就拿来填补中间的资金缺口。王磊说,这在行业里是普遍现象。物业正常运营时,供水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走催缴流程,不用其他手段,“只要按时交水费就行了”。可一旦物业撤场,累计拖欠的污水处理费就会被集中清算。王磊估算,小区欠下的费用高达三十多万,而居民欠缴导致的账面亏空同样还有三十万,根本无力承担。

各类收支缺口叠加,项目从2022年左右开始亏空,并且越来越大。王磊观察到,小区建成的头十年,维修需求少,大部分小区的收入能覆盖成本,也有些撑不到十年,甚至只有五年就撤场,还在开发商的质保期内,“卷一笔物业费跑了”。

《家有儿女3》剧照

行业与监管

这波物业撤场潮,和房地产的滑落紧密相关。宋红卫回忆,2020至2021年,房地产还处于热度末期,行业惯性带着物业一路水涨船高。受内地对房地产相关企业上市的政策限制,头部物业公司集中赴港交所上市,而“股市看增速跟前景”,因此在这一阶段,行业的核心玩法就是拼规模。

头部物业公司,尤其是上市物业公司,基本都和背后的地产母公司高度绑定,被称为开发板块的“现金奶牛”:母公司开发的楼盘都交给自己的物业公司管理,“开发给物业输出在管面积,物业给开发输出现金。”在当时的市值管理逻辑下,这套机制又被进一步放大:物管规模越大,物业公司的估值和市值往往越高,能够为开发板块贡献的现金流也越多;集团由此获得更多资金继续拿地、开发新项目,再向物业公司输送新的在管面积,形成一套自我强化的正向循环。因此,2021年,物业行业整体的市值居高不下,甚至超过了开发板块。

但随着顶峰过去,行业步入下行,物业成本高和收费低的矛盾渐渐显露,市面上开始零星地出现中小物业公司被动撤场的情况,而大型物企借机加速并购,延续扩张惯性,进一步抢占市场份额,例如万科旗下的万物云等头部物企,其在管面积都冲到了亿级规模。

拐点出现在2024年下半年,房地产行业持续暴雷,债务压力传导到物业板块。曾经的正向哺育彻底逆转,成了恶性循环:开发商房产滞销、资金紧张,无法开拓新土地,导致物业不仅接不了项目,市值暴跌,而且进场即亏损,现金流缩紧,连运营现有物业都成了困难。不少同属一个集团的物业和开发公司甚至对簿公堂。宋红卫解释,作为独立上市主体,物业公司要对全体股东负责,财务报表公开,“开发商欠的钱一直拖着不还,只能通过法律手段拿回来。”

《凡人歌》剧照

进入2025年,这种趋势越来越清晰:头部物业公司开始批量主动撤场,并且规模远超从前的中小物业。宋红卫指出,这其中有两个标志性特征:一是不再无差别地规模扩张,停止对外收购;二是物业公司退出母公司开发的关联项目,而这类项目曾经是物业最稳固的基本盘。“这对行业来讲是个比较重要的信号,标志着物业回归到独立、实体、市场化运营的轨道,从规模导向回到利润导向上来,不挣钱的公司就要撤出了。”

但在退场过程中,物业往往要替开发商负责遗留问题。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马亮指出,这种关系从法律来讲可以切割,物业也不会为母公司无限兜底。但在实际项目中,物业到底承担了多少额外的成本,很难精准核算,“这方面的扯皮很严重。”

宋红卫解释,二者通常依托关联关系,进行交易、划转资金。比如开发商将车位、配套商业等资产委托自家物业公司代销,物业预先缴纳一笔保证金,或者签订不规范的销售合同,虚构流水,将物业资金划入开发商账户,用来继续拿地。行情好的时候,相当于“内部临时借钱”,“左口袋进了右口袋”,但行业下行期,房产、车位持续滞销,资金有去无回,成了“坏账”。

《夜色正浓》剧照

另一种则是额度更大的融资支持。比如开发商直接向物业公司借款,或者向银行贷款时,以物业公司的股权作为抵押,股权的市值越大,撬动的担保额度就越大。当开发端债务风险爆发时,物业公司旗下的账户和资产受到牵累,直接被冻结。

这种深度的资产绑定,让业主更换物业的难度大幅增加。“如果要剥离,相关成本的估价会有争议,可能没有新物业能接得住。”马亮指出,这时需要政府部门介入推动解决。

但政府部门对撤场的监管能力有限。马亮分析,物业与业委会是一种购买服务或委托代理关系,政府对物业的监管和其他服务企业一样,对业委会的保护也类似于消费者权益的保护,所以当服务关系遇到纠纷时,政府对物业企业的惩戒手段十分有限。例如《物业管理条例》中,罚款额度大多在1万到20万元的区间,对于年营收数百万甚至上千万的物业项目而言,罚款威慑力明显不足。同时,现行处罚与信用惩戒的对象都为企业法人,不直接关联实际控制人,当企业被处罚或列入黑名单后,实际控制人可以注销原公司、注册新的物业公司,重新承接项目,“换一个马甲重新开始。”

《居民区的两人》剧照

马亮指出,当物业难以为继、无人接盘时,政府不能强制企业兜底替补。“这方面缺乏一个应急基金或补位机制。”也就是说,在出现类似情况时,是否有一笔过渡性的资金和候选的物业企业来应急治理,至少保障社区最基本的物业管理。

张明和他的邻居们正处在这样的困境里。意识到续聘再无可能,作为业委会负责人,张明开始牵头选聘新物业。他在业主群内发起倡议,动员了24名业主志愿者参与,前后接触了11家物业公司,却没有人一家愿意承接。无奈之下,业委会放开了定价权,让物业自行报价,这才有三家企业主动报名。其中一家企业因为没有给出具体报价,也没有设施整改方案,被业主们直接剔除。张明告诉我,现在到了实地考察阶段,他和业委会的成员正逐个核验物业企业,等到考察报告公示后,就召开业主大会投票表决,“只有业主自己选的,才是代表业主权益的物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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