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全球甲烷中心CEO、智利前环境部长马塞洛:期待中国甲烷减排经验惠及全球南方
“甲烷是气候危机的‘紧急制动’。”
在《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三十一次缔约方大会(COP31)中国角“非二氧化碳温室气体排放管理”边会前接受澎湃新闻专访时,全球甲烷中心首席执行官、智利前环境部长马塞洛·梅纳(Marcelo Mena)表示,削减甲烷有望在短期内使全球升温减少约0.3℃,是逼近1.5℃关口时最现实的抓手之一。
他称,中国拥有全球最完整的甲烷治理方案,其降碳与减甲烷协同推进的实践,可为承受能源安全与减排双重压力的全球南方国家提供可借鉴路径。
联合国环境规划署的预警不断敲响:即便全球加快二氧化碳减排步伐,世界依然有可能在数年内跨过1.5摄氏度升温红线。相较长周期的二氧化碳,甲烷拥有极强短期增温效应,被视作当下为气候踩下“急刹车”最现实的抓手。
作为曾经的智利环境部长,马塞洛主导过南美碳税与燃煤退出,如今奔走全球推动甲烷治理。在他看来,甲烷减排不只是国际谈判桌上的宏大议题,更和普通人的呼吸安全、能源成本紧密相关。

海报设计:郁斐
以下为对话全文:
关乎普通人呼吸的气候“紧急制动”
澎湃新闻:甲烷无色无味,普通公众很难感知它的存在。我们该如何理解,油气泄漏、垃圾填埋场释放的甲烷,和普通人呼吸的空气、日常电费之间的联系?
马塞洛:很多人只把甲烷当成一项遥远的气候指标,但它的排放总是伴随着大量有害空气污染物。油气开采泄漏会释放苯、挥发性有机物,会催生地面臭氧与颗粒物,诱发呼吸系统疾病,甚至存在致癌风险;垃圾填埋场的甲烷外泄,也会带来恶臭、社区环境矛盾。管控煤矿甲烷,还能够直接降低矿井爆炸风险,守护矿工的生命安全。
气候层面,甲烷就是气候危机的“紧急制动”。我们正处在逼近1.5℃升温的关键关口,削减甲烷有望在短期内使全球升温减少约0.3℃。这意味着智利高山冰川存续时间更长,澳大利亚珊瑚礁获得喘息,小岛屿国家的海平面上升威胁得到缓解。它保护的,正是全世界大量气候脆弱群体。
澎湃新闻:如果COP31谈判难以在化石燃料退出上达成新共识,甲烷减排能否成为各方都能接纳的最大公约数?
马塞洛:甲烷减排与能源电气化完全可以相辅相成。当我们使用中国制造的电动汽车、清洁取暖设备,一方面减少化石能源消耗,另一方面直接降低油气开采环节的甲烷泄漏。目前已有160多个国家将甲烷减排写入国家自主贡献承诺,废弃物治理、减少食物损耗,是各国普遍可以推进的方向,这件事可以实现多方共赢。社区摆脱填埋场恶臭,城市降低垃圾转运处置成本,同时全球气候得到改善。推进电气化还能够帮助不少国家降低化石能源进口依赖,安全与气候效益兼得。
借鉴中国实践,让甲烷减排跳出补贴依赖
澎湃新闻:您曾经评价中国《甲烷排放控制行动方案》全面且深刻,哪一部分实践最令您印象深刻?
马塞洛:中国拥有全世界最为完整的甲烷治理方案。即便是美国退出《巴黎协定》时期,中国依旧持续落实甲烷管控,坚持参与全球甲烷峰会。方案覆盖水稻种植、畜牧养殖、油气开采、煤矿等多个板块,不止服务气候目标,更兼顾产业民生。其中农业领域进展尤其亮眼,国内大型乳业、畜牧企业落地整套减排方案。这充分证明,减排不是发达国家的专利,气候行动完全可以同时惠及农民生计。
今年《美丽中国建设“十五五”规划》《国家应对气候变化“十五五”规划》等文件,正式把甲烷等非二氧化碳温室气体纳入国家管控,和可再生能源、电动汽车推广协同推进,到2030年要实现3000万吨二氧化碳当量的减排能力,这套降碳与减甲烷协同的模式,对承受能源安全与减排双重压力的广大全球南方国家极具参考价值。
澎湃新闻:有机废弃物沼气回收技术已经成熟,但不少项目高度依赖补贴。在COP31零废弃物倡议框架下,怎样把垃圾堆中的甲烷减排做成自我造血的生意?
马塞洛:没有人愿意自家周边建设垃圾填埋场或者焚烧厂。墨西哥城就有很典型的案例,填埋场库容告急,城市不得不不断拉长垃圾运输距离,财政负担持续走高。后来当地分拣有机垃圾,利用旧填埋场开展堆肥,大幅压缩转运开支。
中国同样积累了大量可输出方案,比如通过黑水虻处理厨余有机垃圾,产出动物饲料蛋白,让废弃物处理产生商业收益。食物损失管控、循环利用政策,同样可以挖掘价值。一吨甲烷带来的气候损害价值可达一万美元,我们应当把污染损害的成本纳入制度考量。
此前我在世界银行牵头组建气候行动财政部长联盟,推动清洁项目获得优惠融资利率。用好金融工具,把环境损害成本内部化,废弃物甲烷减排就有机会摆脱长期补贴输血,形成可持续商业模式。
澎湃新闻:您既做过环境部长,又在世界银行对接各国财长,现在执掌全球甲烷中心,气候治理的难点,是说服财政出钱,还是帮环境部门算清经济账?
马塞洛:两者都不容易,但核心是算明白“不行动的代价”。甲烷排放带来干旱、热浪、滑坡,每一笔都是实实在在的社会经济损失。减排不是单纯花钱,而是规避巨额灾害损失。多边金融机构可以发挥杠杆作用,为气候项目提供低成本融资。中国在气候治理领域持续向前,很多经验值得世界继续学习。
澎湃新闻:对于本届COP31在甲烷治理上的现实进展,您有怎样的期待?
马塞洛:本届大会东道主土耳其将电气化、“零废弃物倡议”自愿性行动议程列为重点议程。电气化浪潮正在席卷尼泊尔、埃塞俄比亚、智利、巴西等诸多国家,减少化石能源消费,本身就在同步削减甲烷排放。我期待大会把更多自愿行动转化为落地路径,推动更多全球南方国家获得技术、资金支持,把甲烷这台“气候紧急刹车”真正拉动起来。
(感谢北京绿色阳光环保公益基金会、万科公益基金会对本报道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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