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民当甲方,老厂生新业:武汉向存量要空间
▲ 2025年6月,马池二村内绘有蓝天白云彩绘的老水塔旁,经过风貌整治的民居错落排布,一侧配有停车场。(受访者供图)
老旧住房改造长期有几道难题:谁决策、谁出钱、怎么审批。归根结底,是缺一个能对外担责的主体。改造的第一步,就是解决谁来实施的问题。 “一开始,有些老艺术家觉得好东西不能轻易示人,内心有些抵触,可真走到观众跟前,感受到他们的期待,大家慢慢燃起新的热情。”黄朗说,近两年,大剧场里的年轻观众多了起来。
文|南方周末研究员 郑颖琦
责任编辑|杜茂林
2026年10月底,武汉市江汉区万松园路251号的新楼封顶已有两个多月。85岁的陈前昌仍住在不远处的小儿子家里,数着日子,盼着早日搬回家。
在陈前昌的记忆中,这栋1985年建成的教委职工宿舍,一年多前还是一栋倾斜严重、被鉴定为D级危房的老楼。老房子没有电梯,下楼本就吃力,楼道又被油烟经年熏染,总是黑乎乎的。没有开发商接手,没有“巨额”拆迁款,104户居民在一张张按满红手印的协议书上,拍板决定了自己房子的命运。
长期以来,大拆大建是老旧小区改造常见的方式。但随着城市发展模式转型,依靠拆迁腾地、提高容积率平衡补偿成本的开发模式已难以为继。面对被鉴定为危房的老旧楼栋,政府财政难以独自承担全部的改造成本,市场主体又因收益有限不愿介入,居民困在危房之中,陷入拆不动、修不起的两难。
万松园的探索并非孤例。2026年6月,《武汉市城市更新条例》正式施行,为“居民当甲方”提供了法律依据。
从按满红手印的协议书,到老街里重新响起的戏腔、城中村回流的人潮,再到老厂房里接入的算力,武汉正在用一个个截然不同的现场,回答存量时代城市如何生长的命题。
手印按进新楼里
曾经,青山21街坊的居民活在房屋“随时可能垮塌”的阴影中。
这片区域位于青山区新沟桥街道冶金大道旁,占地约6417平方米,曾建有三栋低层住宅,常住134户。其中最老的一栋建于1957年,是砖木结构建筑,建成年代最晚的一栋是砖混结构的预制板楼,楼龄也超过了50年。历经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岁月侵蚀,房屋漏水渗水严重,部分居民在洗手间要打着伞;临街一楼的房子多被改成小餐馆,油烟倒灌让楼上的居民常年不敢开窗;院内两米宽的通道被私搭乱建挤占,消防车根本开不进去。
2022年,三栋建筑被鉴定为C级危旧房。面对动辄数百万元的维修经费,微薄的公共维修基金杯水车薪。
2023年,湖北省试点“住宅合作社”危旧房改造,青山21街3-12门小区被纳入试点范围。青山区新沟桥街道科苑社区党委书记刘英还记得接到试点通知时的忐忑。有居民抵触,也有人担忧项目烂尾——搬出去就回不来。“没有先例,意味着所有的坑都要自己蹚。”刘英说。
老旧住房改造长期有几道难题:谁决策、谁出钱、怎么审批。归根结底,是缺一个能对外担责的主体。改造的第一步,就是解决谁来实施的问题。在社区引导下,青山21街坊134户居民中的七八十户率先同意入会,过了50人的门槛,住宅合作社就此成立。
2025年12月,青山21街坊危旧房改造项目完成交付,成为武汉居民自主更新的重要样本。(受访者供图)
不同于业主委员会,住宅合作社具备独立的法人资格,能够对外签订合同、开设账户、参与招投标。合作社选出8名理事,其中6名为居民,刘英担任会长。她把自己比作一座桥梁,“过去是政府定方案,居民被动接受;现在是我们把居民零散的需求收集起来,再通过第三方专业团队翻译成设计图纸”。
有了实施主体只是第一步,最关键的是让居民达成改造共识。试点初期,改造签约率必须达到100%,只要有一户不签,项目立即终止。理事会反复宣讲、带头签约,并推出“先签约先选房”的政策。“签约率很快到了80%。”刘英说。
但剩下的20%,产权和利益的纠葛更为复杂:有住改非的居民要求商铺置换,有等着拆迁的二手房客拒不配合,还有产权人身处境外。经过反复沟通争取,2024年5月,134户终于全部签约。
解决了主体资格,庞大的建设资金从何而来?青山21街坊走的是“增容增户”的路径。新建的32层大楼包含240套住宅,其中134套用于原居民安置,剩余的106套由代建方对外销售。通过这种市场运作,项目实现了3亿元总成本的资金自平衡。居民按照新旧房屋面积的差额补交费用,户均约10万元,最少的仅补交一千余元。
而这条“增容增户”之路,在万松园路251号未能走通。
2025年7月,是万松园路251号联合社社长方辉的至暗时刻。当时,为了平衡高昂的重建成本,居民们原本计划参照青山21街坊的方式,建高楼、用多出的余房销售来补齐资金。但万松园地处闹市,高楼林立,周边邻居的采光被大范围挡住,规划审批陷入停滞。眼看在外租房的老邻居们回家遥遥无期,方辉心灰意冷,一度躲进山里散心,甚至怀疑“这条路是不是根本走不通”。
2025年8月,《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推动城市高质量发展的意见》发布,明确支持老旧住房自主更新、原拆原建。被反复打回的方案,终于有了另一条路。不靠“增容增户”,老楼也能重建。万松园251号确定按“原址、原貌、原状”的原则实施改造,户数不增,所有资金依靠政府补贴与居民自筹。
没有传统开发主体主导,联合社自己担起了甲方的角色。在资金监管上,设立由区住更局、街道、联合社“三方共管”的公共账户。居民出资与政府补贴统一归集,每一笔工程款的拨付,必须经三方签字出具支付令,银行方可放款,账目再按季度向全体居民公开。
在建设环节,联合社通过招投标聘请代建企业,明确不得以盈利为目的。同时聘请项目管理、监理、造价跟审单位常驻工地,对建材与工程量进行全过程成本核减,对工程质量进行监督。
在青山21街坊,总建筑师吴晨团队经过三轮入户调查,将复杂的户型归并为7种,确保所有户型都能实现南北通透,获得自然采光。与此同时,新大楼不仅实现了人车分流,还在地下配建了120个车位,并在17层高空辟出655平方米的公共空间,以补足老社区极度匮乏的社交和文娱场地。
在万松园,受制于原貌原则,设计团队必须在一层13户的逼仄空间内,确保每户的套内面积都不减少。方案历经三十余稿修改,连卫生间排污管的上下对齐、厨房烟道的位置,都成为理事会反复推敲的技术细节。最终,万松园定下“各回各家”的铁律:原房号对应新房号,原楼层对应新楼层。“规矩一定,分房的矛盾就化解了。”方辉说。
记忆回到烟火里
“从早上6点开始,切割玻璃瓶、龙门吊压废钢筋的机械声会一直持续到晚上10点。”东西湖区将军路街马池墩社区党委书记李捷回忆起马池二村曾经的景象。
这里曾是废品回收加工集散地,高峰时有上百家作坊,村里常年尘土漫天,弥漫着垃圾腐烂和塑料焚烧的异味。恶劣的人居环境让不少村民离开了村子,留下的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困难家庭。
2022年,马池二村启动更新规划,前期工作却一度停滞了三个月。“不少村民早已习惯等待拆迁,很难接受微改造方案,还有一百多位村民递交联名信要求搬迁。”李捷无奈地表示。
为此,社区组织村民,分二十多批去石榴红村、江夏小朱湾等地参观。看到别人改造后的面貌,村民们终于松了口。
最终,马池二村定下微更新机制:原址改造一批,异地新建一批,再搬迁一批。由政府出资进行道路、管网、外立面等公共空间的改造,居民负责室内装修。清退污染作坊、拆除违建后腾出的空间,则变成了樱花步道、小微广场和280余个停车位。
而查阅史料、请教专家和走访老村民后,马池二村的历史逐渐清晰。这片土地曾是水草丰茂的皇家养马场,到20世纪50年代东西湖围垦建区,这里形成了村湾;1983年,八十多名将校级军官在此砸下黄孝河整治工程的最后一千米;1985年,为纪念军民共建根治汉口水患,村里建起了飞机广场。
有了历史的底色,物理空间的重塑也就有了魂。原本准备拆除的老水塔被保留下来,塔身绘上了蓝天白云;曾被垃圾围堵的军民共建纪念碑被重新清洗、描字;记载史料的物件被郑重收进村史馆。
历史底蕴与焕新风貌交织,意外叩开了年轻创业者的大门。首个进驻的创业者,是从小听着马池二村围垦故事长大的本地青年。一次偶然回村,她被改造后的蓝色水塔与村湾环境打动,便辞职开起了一家怀旧咖啡馆。而咖啡馆的走红,又让更多的青年创业者循迹而来。咖啡、非遗手作等业态纷纷落子。
为了接住这群年轻人,社区探索了“合作共管”的运营模式,将28套闲置公房和村民腾退的老宅统一交给区属文旅公司招商运营。“租金最低8元/平方米,大学生一个月只需要花2000元就能租下三层楼作为工作坊。”李捷表示。同时,社区免去装修期租金、成立“红色代办服务队”提供全流程协助,最大限度减轻年轻人的试错成本。
这种“托底”激发了超出预想的商业活力。00后湖北大学毕业生小白将两层小楼改造成集宠物展示、电商销售和酒吧聚会于一体的复合空间,年营业额超百万元;湖北商贸学院毕业生小胡等三人合伙经营插花与宠物服饰,线上首月销售额便突破14万元。
年轻人带来的新业态,也吸引了更多原住民的回归。“村里环境变好了以后,不少村民陆续搬回来住,在周边的商圈上班或者在村子里创业。”李捷说,过去只能以每月300元的价格租给废品从业者的农房,如今出租价格涨到800至1000元。一些老居民也渐渐习惯了在夏日的午后,走进年轻人的咖啡馆里喝杯冷饮、吹吹空调。
马池二村的蜕变,是一场乡村记忆的“野生”复苏。而十公里外的江汉区北湖正街,正在寻回另一段记忆——让有着四百多年历史的汉剧,重新回到热气腾腾的市井烟火中。
“我们的剧场里面,几乎没有黑头发的观众。”武汉汉剧院院长黄朗这样形容过去十几年的光景。在影视、短视频等多元娱乐方式的冲击下,曾经的大众戏曲,一度成了中老年群体的小众爱好。
汉剧院所在的北湖正街16号院内,坐落着一座L形三层建筑,是原武汉市艺术学校的旧址,曾培养出众多梅花奖得主。2007年艺校搬走后,这里的一楼门面被零散租作鱼摊、蛋糕店,三楼则办起了幼儿园。“守着这么好的文化阵地,却不能发挥它真正的作用。”黄朗语气中透着惋惜。
如何让汉剧回到大众视野,成了摆在汉剧院面前的难题。2018年起,汉剧院开始把戏送出剧场。在黄鹤楼景区,他们打磨出半小时的经典折子戏;走进校园,为下一代提供接触传统戏曲的契机;线上一年上千场的直播,让汉剧文化抵达年轻群体。“一开始,有些老艺术家觉得好东西不能轻易示人,内心有些抵触,可真走到观众跟前,感受到他们的期待,大家慢慢燃起新的热情。”黄朗说,近两年,大剧场里的年轻观众多了起来。
向外送戏的尝试,拓宽了汉剧的受众边界,但“游击式”的演出,终究难以让观众真正沉淀。2025年启动的北湖正街老旧街区改造,为汉剧院提供了一次重塑“主场”的机会。
这条街区的更新逻辑,是以“戏曲IP”为内容导向完成空间重构,再依托商业实现长效运营。内容导向,意味着用演艺的真实需求倒逼物理空间调整。
“16号大院主楼原本结构方案已经敲定,为了给小剧场腾出无遮挡的观演空间,和运营团队商议后,我们决定抽掉三排柱子里居中的一排,改造成大跨度空间。”项目实施方江汉城市更新公司的设计部负责人周文灿解释道。
整条街区也同步推进更新。沿街居民楼完成外立面修缮,晾衣杆、雨棚、空调外机罩统一规整,融入汉剧、京剧视觉元素。“在营造氛围的同时,也解决了居民长期苦恼的屋面渗水问题。”周文灿说。
在周文灿看来,未来街区不仅承载汉剧、京剧、楚剧的底蕴,还会引入话剧、相声、脱口秀等业态,加入AR、像素投影等数字互动手段,适配不同年龄层次观众的喜好。
看戏之余,市民可以品尝非遗小吃,在博物馆观展,试穿戏服、体验妆造,也能就近观看演员排练。“我们想做的,就是让戏曲重新回到居民的日常生活里。”黄朗说。
算力落进老厂房
一座城市走向未来的动能,最终还要落到产业的迭代上。在洪山区珞喻路广埠屯,城市空间的底色正在发生变化。
三十年前,这里是华中地区赫赫有名的“电子一条街”,街面上密布着电脑城和装机档口,一度孵化出上百家民营科技企业。电商兴起后,这里一度变得冷清。
放到更大的视野来看,珞喻路沿线5公里内集聚了18所高校和超百万科创人群,蕴藏着巨大的创新势能。长期以来,实验室成果到市场化产品之间,存在着转化断层。中国工程院院长李晓红曾撰文指出,我国高校发明专利产业化率不足10%,大量创新成果停留在实验室内。
中试本是衔接两端的关键环节,但因缺乏专业试验载体、社会资本回避长周期投入,成为成果转化的薄弱地带。在缺乏就近转化场地的情况下,不少高校团队只能舍近求远,甚至带着成果流向市外。
与此同时,就在距离这些高校不到一公里处,闲置着一块紧邻地铁口、面积达63亩的厂区。“这里是中国船舶722所的老厂区。自20世纪90年代起陆续搬迁后,由于土地权属复杂,这片厂房就此闲置多年。”武汉洪山科技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涂航标表示。
2026年,武汉获批全国“激发产业创新活力”试点城市,带来了打破僵局的契机。依托这一试点,武汉启动“锦鲤计划”,意欲在高校周边打造“创新硅巷”,打通科技成果转化的“最初一公里”。这片闲置地块被确定为洪山区珞喻硅巷的首发项目,由洪山科投与722所合作改造。
为了化解产权交易壁垒,双方达成“租建运还”协议。不改变土地产权归属,由洪山科投整体租赁、改造和运营,30年期满后,所有资产完整归还722所。
“产权不动,意味着不能做一锤子买卖。”涂航标坦言。这种长线机制决定了园区不能依赖短期的空间溢价,必须将重心转向产业培育,把周边高校的硬科技成果和年轻人才留下,带动老街区完成产业能级迭代。
这样的产业导向,也体现在空间改造的思路里。园区保留红砖外墙等工业遗存,将大跨度厂房改造为开放实验室,再添置一站式创新服务载体“科创Mall”等,实现“楼上研发,楼下转化”的空间布局。
2026年9月,广埠屯·锦鲤园区内保留红砖外墙的小试中心。(受访者供图)
目前,园区入驻的五十多家企业中,超六成源自周边高校的师生创业项目。物理空间的聚集也催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一家专注AI营销的企业弥补了硬科技团队的销售短板,专攻大模型Token优化的企业则直接服务了园内的AI应用团队。
而沿着长江往北,在硚口区解放大道沿线,原武汉床单总厂和柴油机厂的旧厂房,外立面已换上了极具科技感的现代幕墙。
“我们想体现人工智能产业的时代性和前沿性。”汉江湾人工智能产业园运营方、武汉市智汇数链科技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梁鹏这样形容他们的改造理念。
作为武汉早期的轻工业重镇,硚口曾诞生过武汉的第一块肥皂、第一根火柴。但2000年以后,随着老国企改制,这片厂房逐渐沉寂。2024年,硚口区获批“人工智能先行先试区”,由此确定了老厂房的改造方向。
与洪山区依托密集的高校资源进行成果就近转化的路径不同,硚口区缺乏这样的科教资源,AI产业几乎从零起步。拿什么去吸引企业?汉江湾的选择是,先引入头部企业,再通过链主带动上下游,形成产业生态。
招引链主的关键一步,是一次定向采购。2024年,硚口区采购百度千帆大模型,免费提供给园区乃至全区企业使用。“百度大模型在这里有了应用场景,而我们的初创企业可以零成本调用最先进的模型。”梁鹏说,百度不仅在此落了户,技术人员还常驻园区,协助小企业完成技术接入。目前,该模型已为区内外五十多家企业提供了算法支持。
在算力端,汉江湾也同步布局,通过引入智算中心并筹建面向中小企业的公共算力平台,为初创团队解决高昂的算力成本。
杠杆效应很快显现。继百度之后,蚂蚁数科、零一万物也相继落地,分别聚焦具身智能的数据采集与标注,以及智能体的开发和创新孵化。目前,园区已入驻近30家企业,形成了一个以应用层为主的微型AI生态。
2026年底,陈前昌有望拿到万松园新家的钥匙;北湖正街上,汉剧唱腔或将与脱口秀的笑语交汇;广埠屯与汉江湾的老厂房里,键盘声与机器声正取代昔日的沉寂。这些画面,勾勒出2026年武汉城市更新最生动的剖面。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回答城市如何生长,我们的答案往往是推土机的轰鸣和土地财政。但当增量时代落幕,面对拆不起的危楼、逐渐流失的文化记忆、盘不活的厂房,城市必须向内寻找生机。
武汉的解法,是把物理空间的改造转变为生产关系的重塑:把决定权交给居民,让文化回归街巷,用旧厂房承接新质生产力。这场试验的真正价值,或许正在于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自己的屋檐下和街巷里,重新燃起对生活的热望。
内容来自 南方周末,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阅读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