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之约:“APEC的作用从未如此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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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圳,市民在“APEC CHINA 2026”主题景观前合影留念。(南方周末记者刘佳伦/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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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同的需要,由此汇入同一个会场。

  • “APEC进程的巧妙之处,在于即使部分成员暂时不愿参与,仍能为合作开辟前进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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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南方周末记者 刘佳伦 王航

责任编辑|姚忆江 毛淑杰

站在深圳湾向东眺望,是浩瀚的太平洋,连接着亚洲、大洋洲、北美洲和南美洲。

深圳,这座城市四十多年前还是边陲小镇,如今口岸、港口、工厂和实验室挤在同一条海岸线上。

2026年11月,深圳街头,紫色的APEC主题道旗沿路悬挂。香蜜湖畔,花海簇拥着“APEC CHINA 2026”标识。

深圳国际交流中心,是亚太经合组织(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的举办地。

本次会议以“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为主题,围绕“开放、创新、合作”三大优先领域展开讨论。双边会谈、场边交流与工商活动交织,为不同规模、不同处境的各方提供了接触机会。

被誉为“APEC学术之父”的澳大利亚国立大学经济学荣休教授彼得·德赖斯代尔(Peter Drysdale)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在捍卫支撑亚太繁荣的原则与政策方面,“APEC从未像今天这样肩负如此关键的责任”。

深圳香蜜湖国际交流中心。(视觉中国/图)

1

历史性时刻

中俄美三国领导人的日程,首次在深圳交汇。

2026年11月19日,他们将在深圳举行中俄美元首会晤。外交部发言人表示,这是三国元首历史上首次面对面会晤,三方将围绕维护世界和平、促进大国关系战略稳定交换意见,“具有开创性意义”。

2026年11月18日10时46分许,深圳一家酒店外,南方周末记者看到,普京的车队驶离酒店,数辆黑色轿车陆续驶上道路。

几个小时前,他才刚刚抵达酒店。这里距离当天APEC工商领导人峰会主办地车程只有不到两公里。 

这是普京第26次访华,却是他首次来到深圳。时隔9年,重回APEC会场,普京的随行代表团阵容颇为豪华,包括三位副总理、七位部长以及数十位俄罗斯头部企业的负责人。

11月18日上午,普京出席2026年亚太经合组织工商领导人峰会开幕式,并发表讲话。

这天下午,特朗普到达深圳,成为首位到访深圳的在任美国总统。这也是特朗普年内第二次访华。

重头戏在11月19日。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期间,中俄美三国元首将首次面对面会晤。

“中俄美元首会晤,既符合三国共同利益,也是国际社会的期待。对中国而言,作为此次历史性会晤的东道主,其重要意义在于凸显大国在维护世界和平、促进大国关系战略稳定方面肩负的特殊责任。”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国际战略与安全研究所所长赵隆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俄乌冲突发生后,俄罗斯与西方国家关系持续紧张,长期处于制裁与外交对峙中。“普京不仅希望通过重回APEC突出俄罗斯外交的亚太方向,更希望向国际社会和国内公众传递一个信号,俄罗斯并未被孤立,仍然是国际重大事务中不可忽视的参与者。”赵隆认为。

11月16日,针对中俄美三国元首会晤安排及中方期待,外交部发言人在例行记者会上表示,当前形势下,三国肩负着合作应对全球性挑战、促进世界和平稳定的重要责任。中俄美加强沟通,管控分歧,稳定关系,符合三国利益,也是国际社会的期待,有利于稳定世界局势,推动对话合作。

在赵隆看来,中俄美三国元首首次举行面对面会晤,本身就是大国关系中的一次开创性实践,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如果三国能够以此次会晤为契机,围绕维护世界和平、促进大国关系战略稳定等全局性问题交换意见,探索新型大国互动模式,其意义将超越一次普通的外交活动。”

香港中文大学(深圳)人文社科学院副院长陈捷亦表示,评价这次会晤的意义,更应该看三国能否把一次性的领导人互动转化为持续性的战略沟通。如果能够形成稳定的后续对话机制,即使没有重大突破,也可能对降低大国冲突风险产生积极作用。

在这历史性时刻,东道主的关键作用不言而喻。

2

同一个会场,不同的诉求

为APEC会议而来,参会者有着不同的目标。

对加拿大总理卡尼而言,他的这趟亚洲之行既要寻找新市场,也要经营与大国的关系。

结束加拿大与菲律宾的自贸协定谈判后,卡尼于11月16日抵达深圳。17日晚,深圳福田,市民在平安金融中心附近偶遇卡尼。街灯下,他身着深色西装,与随行人员沿人行道漫步。

“此次访问将巩固与中国的战略伙伴关系,深化贸易合作,并为加拿大人创造更多机遇。”加拿大政府公告指出,在外部环境快速变化时,加拿大要致力于拓展海外合作伙伴关系,以开拓新市场、吸引新投资。卡尼14日对媒体表示,加拿大希望通过更密集的伙伴网络,减少对美国的依赖。

汽车产业是一个例子。11月16日,卡尼在柬埔寨表示,对美贸易谈判仍是优先事项,但如果谈判无法维持一体化的北美汽车产业,加拿大可能寻求与中国、欧洲或日本车企合作。同时,加拿大还提出目标,希望到2035年将非美国出口额翻一番。

2026年11月16日,广东深圳,加拿大总理卡尼抵达深圳宝安国际机场。(视觉中国/图)

开拓新的联系,是为了增加选择。而维护既有联系,则关系到眼前发展。

新西兰政府11月13日公布总理及贸易投资部长的赴会安排时,披露了一组数据,APEC经济体购买了新西兰75%的出口商品,中国则是其最大贸易伙伴。“此次会议为倡导采取切实措施使贸易更便捷、成本更低提供了契机。”

越南赴会深圳,还要考虑更远的日程。越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苏林11月17日至20日赴深圳参会并开展双边活动,既希望拓展贸易投资和科技合作,也准备作为下一届APEC东道主听取成员意见,为2027年议程争取支持。

不同的需要,由此汇入同一个会场。有的希望分散风险,有的希望巩固市场,有的希望为下一阶段合作争取伙伴。

“(参会各方)共同争取的是发展回旋的空间。”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翟崑对南方周末记者说,APEC的吸引力,在于让他们能够同时接触多个伙伴,把各自的发展需求带入亚太区域议程,争取具体合作。

在多重关系之间寻找合作空间,也是一些邻国持续面对的课题。

2024年11月,在秘鲁利马,时任日本首相石破茂在同一个下午,先与美韩领导人商议加强三方协调,随后又同中方领导人会面。安全伙伴之间的协作与对华接触,被排进了同一张日程表。

如今,日本需要协调的利益更加复杂。11月18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抵达深圳。东京大学公共政策大学院教授、地缘经济学研究所所长铃木一人向南方周末记者指出,特朗普政府更加优先考虑美国自身的经济利益,“从经济安全的角度看,日本和美国并不一定持有一致立场”。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公共政策与全球事务副教授古贺庆则表示,日美同盟仍是日本安全战略的基石,中国也依然是重要经济伙伴。“尽管战略紧张局势不断加剧,APEC仍为日本推进包容性的区域经济合作提供了重要平台。”古贺庆说。据日本贸易振兴机构按中日双方进口统计测算,2025年两国贸易额同比增长6.2%。

11月3日,中国外交部部长王毅同菲律宾外长拉扎罗通话。据中方通报,双方同意保持外交对话、负责任地管控分歧,并寻求扩大共同利益。

“(菲律宾)希望通过APEC会议来扩大和吸引外来投资,推动国内产业结构升级。”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院长、菲律宾研究中心主任代帆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中国长期以来一直是菲律宾最大的贸易伙伴。双边关系毫无疑问会影响中国企业、中国商人对菲律宾的投资意愿。”

不同的诉求,在APEC这一平台上交汇。各方既可以表达关切、协调立场,也可以寻找共同利益,为彼此交织、时而冲突的双边与多边关系,留下更多回旋与合作的空间。在新加坡国立大学政治学系副教授庄嘉颖看来,各方都会利用重大会议推进自身利益、应对外部压力,但“手中的牌不同,因此必须采取不同的打法”。

2026年11月15日,市民在深圳莲花山公园的APEC会议主题景观前拍照。 (视觉中国/图)

3

寻求平衡

对苏林等多位东盟国家领导人而言,11月的外交日程格外密集。15日至17日下午,第49届东盟峰会在菲律宾马尼拉举行。峰会尚未闭幕,苏林便启程赶往深圳。

从马尼拉到深圳,不少东盟国家领导人将在短时间内接连参与两场重要的区域多边会议。

“对中小经济体而言,APEC提供了集中接触各方、推进合作的机会,但大国议程无疑更容易吸引注意力,中小经济体需要将自身诉求转化为各方愿意讨论的共同问题,通过联合提议、寻找伙伴支持,以增加议题分量。”翟崑表示。

在新西兰前总理珍妮·希普利看来,中小经济体要想让自己的声音被听到,就必须积极参与全球或区域组织。

APEC正好提供了一个类似的场域。她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1999年APEC会议期间,我曾主动提出启动中新自贸协定谈判。”

“这正是寻求共识的绝佳范例。”希普利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最终达成的自贸协定让双方都从中受益,小国向大国借鉴,大国也从小国获益,双方携手实现突破。

目前,东盟11国中只有7国是APEC成员。东盟秘书长期待,东盟所有成员未来都能加入APEC。但现实情况是,1998年,俄罗斯、秘鲁和越南成为最后一批加入APEC的经济体。此后,APEC成员规模固定为21个,近三十年来再未迎来新的正式成员。

长期以来,东盟国家强调“中心性”,力图“用一个声音说话”,实现战略自主。

“东盟有自身原则,且更具主动性,希望制定规范与原则,引领地区行为。当下的风险是,东盟正变得越来越仅能保持中立。”印度尼西亚前外交部长马尔迪·纳塔勒加瓦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特朗普抵达深圳参加APEC会议前,于11月17日先在马尼拉短暂停留,出席东盟峰会,并与菲律宾总统马科斯进行会谈。

特朗普第一任期内,只亲自出席了于2017年在马尼拉举办的东盟峰会,曾被东南亚舆论解读为“美国冷落东盟”。重返白宫后,他已连续两年参加东盟峰会。

“特朗普第二任期更有兴趣重新参与东南亚事务。”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拉惹勒南国际研究院研究员许瑞麟表示,东盟希望在中美之间寻求战略平衡,但特朗普的“美国优先”战略,将极大压缩东盟的回旋余地。

“尽管东盟成员国普遍宣称‘尊重东盟中心地位’并将其作为政策基石,但各国行为本质上以自身国家利益为导向,而非优先考虑区域整体利益。例如,部分成员国在加强与某一域外大国的安全或经济合作时,可能忽视甚至牺牲其他国家的利益。”许瑞麟分析。

翟崑也表达了相似的判断。在他看来,东南亚国家采取的对冲战略,其核心是希望从多方合作中争取收益、分散风险,保留自主决策的余地。它们追求的自主性,体现为根据具体利益选择伙伴、调整合作程度,未必在大国之间保持等距离,各国安排也有明显差异。

2026年11月18日,中国深圳,俄罗斯总统普京与马来西亚总理安瓦尔(前左一)在2026年亚太经合组织(APEC)工商领导人峰会期间交谈。(视觉中国/图)

4

APEC的巧妙之处

将诉求带到同一个会场之后,还需要找到各方都能够接受的合作办法。

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访问高级研究员斯蒂芬·奥尔森对南方周末记者说,保护主义抬头、贸易规则受到侵蚀,地缘政治紧张且向贸易领域外溢。“APEC以共识为基础、承诺不具约束力的特点,使成员在这样的时期,仍有一个能够继续开展合作的场所。”

“APEC进程的巧妙之处,在于即使部分成员暂时不愿参与,仍能为合作开辟前进的道路。”彼得·德赖斯代尔表示,中国的经济规模、贸易地位与技术发展,也使其自身改革和对外合作具有更广泛的地区及全球影响力。

11月16日,APEC秘书处发布消息,高官会议审议了中方提出的《2027—2030年贸易数字化合作框架》和亚太自贸区相关声明草案,人工智能惠民合作、区域互联互通等也进入筹备议程。2026年亚太经合组织高级官员会议主席陈旭大使表示:“亚太经合组织各经济体已经证明,尽管面临经济挑战,它们仍然可以找到共同点。”

APEC带来的贸易便利化已有多年积累。据APEC报告,随着海关程序、标准与合格评定、商务人员流动和电子商务等领域改革推进,2006年至2010年间,区域贸易交易成本下降5%,估计可为企业节省587亿美元。

如今,合作也延伸到新的领域。APEC于2025年通过的人工智能倡议,将政策交流、跨经济体公私合作和技能培训纳入安排,支持成员根据自身发展阶段确定优先事项,帮助中小企业参与转型。

不同成员既有共同的合作方向,也保留各自的发展路径。

“APEC能够孵化方案、积累共识,但却不能直接改变协定义务。”翟崑指出,区域合作的质量,最终取决于不同机制能否减少制度摩擦,让企业和民众获得实际收益。

当前,维持这种持续合作的能力,面临更复杂的国际环境。

德赖斯代尔指出,尽管华盛顿的政策冲击了全球贸易的确定性和世贸组织规则,并在气候变化问题上选择退出《巴黎协定》,但特朗普仍未让美国退出APEC。在他看来,这是因为美国在亚太地区有太多重大利益。

在APEC会议的议程中,德赖斯代尔最看重领导人闭门会议和场边接触。他认为,APEC许多有价值的工作,发生在这些留给领导人直接沟通的时间里。交流能够帮助各方了解彼此的条件,也为共同倡议找到愿意继续推进的伙伴。

翟崑也表示,经济收益无法自动消除安全疑虑,但是持续接触却有助于防止分歧主导全部关系。

APEC带来的合力,需要放在更长的时间里观察。斯蒂芬·奥尔森指出,APEC是一个围绕共同关切的问题,缓慢、渐进地取得进展的平台。多年来,APEC在确立规范、分享最佳实践和寻找共同点方面积累的工作,对推动区域一体化这一更广泛的目标提供了很大帮助。

这种积累,需要会后的行动来延续。翟崑表示:“兑现承诺、让伙伴切实受益,才能积累信任、维持合作空间。”

(南方周末记者程海琴、实习生蒋斯淇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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