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深圳APEC到北京会晤:阿尔巴尼斯再访华,澳大利亚如何破解“双重身份之困”

11月18日上午,澳大利亚总理阿尔巴尼斯抵达深圳,下午,阿尔巴尼斯出席2026年亚太经合组织工商领导人峰会并发表特别致辞。

阿尔巴尼斯在致辞中回忆起自己1998年第一次到深圳的经历,称深圳近三十年的发展正是亚太地区蓬勃发展的范例,并呼吁APEC成员加强合作,加快数字技术应用,弥合数字鸿沟,在保障安全的同时推动可持续、包容性经济增长。

这是阿尔巴尼斯2022年5月首次出任澳大利亚总理以来第三次来华。根据澳总理办公室在网站发布的信息,在参加APEC峰会后,阿尔巴尼斯将飞往北京继续访华行程。

澳大利亚总理办公室在网站发文称,中国是澳大利亚最大的贸易伙伴,去年双边货物与服务贸易额达3260亿澳元(约合人民币1.47万亿元)。“APEC是建立合作与共识的重要契机,有利于促进区域内的贸易流动,使企业能够更便捷地开展跨境投资并创造就业。”澳总理办公室写道,在深圳举行的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上,总理将继续推动切实行动,以实现稳定和安全的区域贸易,同时充分利用人工智能等新兴技术带来的红利。

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外交政策所助理研究员李彦良向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表示,对澳大利亚而言,深圳APEC会议首先是一次重要的多边外交机会和政治宣示平台,为澳大利亚与中国、美国及其他亚太重要经济体的对话交流搭建了重要平台。如能在领导人宣言中延续韩国庆州会议势头,继续推进亚太自贸区建设,甚至在共同宣言中出现“自由贸易”等词汇,为地区经济合作的发展注入政治信心,将是一次重要的成功。

中国驻澳大利亚大使刘劲松日前撰文称,中澳同为亚太重要经济体,双方经济优势互补,是天然的合作伙伴。新形势下,双方有必要重温APEC初心,巩固维护多边贸易体制、凝聚开放的区域主义共识,维护APEC发展正确方向,持续推进贸易投资自由化便利化和亚太自贸区建设,携手建设亚太共同体。双方应共同把传统领域合作越做越厚,将人工智能、生物技术、清洁能源等前沿领域合作越做越宽。

11月18日下午,阿尔巴尼斯出席峰会并致辞。澎湃新闻记者 杨文钦 图

超越经济合作:APEC承载的战略诉求

作为亚太经合组织(APEC)的创始成员国,澳大利亚与该机制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1989年1月,时任澳大利亚总理鲍勃·霍克在韩国发表演讲时首次提出建立APEC的构想。1989年11月5日至7日,澳大利亚、美国、日本、韩国、新西兰、加拿大及当时的东盟六国在澳大利亚首都堪培拉举行APEC首届部长级会议,标志APEC正式成立。

经过37年的演进,APEC已从最初由12个成员构成的非正式对话论坛,跃升为亚太地区覆盖面最广、影响力最大的经贸合作机制,有力推动了区域经济增长与一体化进程。2026年,第三次担任APEC东道主的中国同APEC各成员经济体一道,围绕“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主题和“开放、创新、合作”三大优先领域,举办了300多场APEC各类会议和活动。

APEC的21个成员经济体以全球约三分之一人口,贡献了逾六成的经济总量、近一半的贸易总额。近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将亚太地区今年的经济增速预测值从4.4%上调至4.8%。

澳大利亚超过73%的对外贸易是在APEC成员经济体之间展开的。据澳大利亚外交贸易部统计,在2024至2025财年,澳大利亚与APEC成员经济体之间的货物和服务贸易总额已达约6554.8亿美元。

“对澳大利亚这样的地区中等强国而言,APEC作为一个以经济合作为引领的开放性地区多边平台,是其外交理念的核心体现。一方面,亚太地区作为与澳大利亚经济联系最为直接和紧密的地区,被长期视为其外交的重点区域。另一方面,对澳大利亚这样的中等国家而言,在与大国的双边博弈或互动中往往不可避免地处于被动和从属的地位,多边外交被视为其实现国家利益、发挥国际影响力的最有效舞台。”李彦良分析道。

李彦良认为,把握世界经济数字化、绿色化、智能化的发展潮流,促进亚太地区经济体在相关议题上的务实合作也具有重要意义。“从澳大利亚视角看,一是希望促进地区电子商务和数字经济合作的进一步拓展,促进贸易便利化;二是希望借地区绿色转型机遇,促进在钢铁行业脱碳、清洁能源产业发展等方面的合作;三是希望在人工智能上平衡发展与安全,在鼓励人工智能在医疗等具体应用领域合作的同时,兼顾其安全方面的关切;四是希望进一步促进人员往来和人才交流方面的便利性。”

澳大利亚正面临近三十年来最漫长的低速增长周期。德勤经济研究所(Deloitte Access Economics)7月发布的最新报告指出,预计澳大利亚本财年的经济增速仅为1.3%,至2027至2028财年增速仅能回升至1.9%。

“在当前的时代背景下,APEC所倡导的‘开放的地区主义’对澳大利亚而言更具重要意义。作为一个外向型经济体,澳大利亚经济高度依赖于自由贸易和区域互联互通,当前国际经济中贸易保护主义的抬头无疑是澳大利亚不愿看到的。从地区的角度看,澳大利亚既不希望大国竞争的加剧导致地区经济的脱钩断链,也担忧大国共治凌驾于自身利益之上,一个涵盖地区所有主要行为体的多边对话与合作平台无疑是其希望维护的。”李彦良分析道。

APEC框架下的中澳务实合作

在多边框架之外,中澳双边经贸关系的回暖为两国在APEC框架内的协调配合奠定了物质基础。在出口领域,澳大利亚过去一年对华铁矿石年出口量达8.21亿吨,同比增长4%;大麦对华出口比例已恢复至出口总量的79%。在进口领域,澳大利亚自华商品进口额达1370亿澳元(6180亿元),比去年增长16%,中国更在2026年初打破了日本长达30年的垄断,跃升为澳大利亚最大的乘用车来源国。

李彦良认为,经贸纽带的韧性为两国的多边协作提供了广阔空间。从政治宣示层面看,中澳同为自由贸易与多边体制的受益者,在推动亚太自贸区建设、维护贸易便利化、增强能源与粮食供应链韧性、促进互联互通以及推进低碳公正转型等宏观议题上,具备广泛的共识基础。

“在促进跨境贸易无纸化、服务贸易、人员交流便利化等具体议题上,双方可共同推进相关合作事项的落实。在钢铁行业脱碳、绿色航运等议题上,也可考虑以‘探路者方式’形式,将中澳双边合作经验纳入APEC平台的合作框架中。”李彦良分析说。

澳大利亚洛伊国际政策研究所(Lowy Institute)近日发文指出,APEC框架下自愿参与的“探路者方式”是一套行之有效的互信构建机制:有合作意愿的成员可在特定议题上先行探索,无需等待全体成员一致同意,其他经济体后续可自主决定加入。随着实践成果显现,成熟举措将逐步扩容推广,从而由点及面地为亚太自贸区的整体建设筑牢基石。

值得关注的是,在结束深圳APEC领导人会议的日程后,阿尔巴尼斯总理将随即启程前往北京。这将是他自2022年上任以来的第三次北京之行,也是继去年7月访华后的又一次高层互动。李彦良认为,此访进一步巩固了阿尔巴尼斯执政以来中澳恢复高层政治对话、推动双边关系行稳致远的良好势头。

回顾过去数年,中澳关系历经曲折起伏。自2018年澳方禁止中企参与其5G网络建设并出台《反外国干涉法》,到2020年澳方单方面炒作新冠病毒溯源议题,双边关系一度跌入冰点,经贸往来亦受到波及。

转折来自阿尔巴尼斯上台后,澳大利亚新一届政府明确展现改善对华关系的意愿,推动重启了停摆多年的高级别对话。2022年11月二十国集团(G20)巴厘岛峰会期间,中澳两国最高领导人举行了自2016年以来的首次正式会晤。2023年,阿尔巴尼斯首次以总理身份正式访华,2025年7月,阿尔巴尼斯再次抵京与中方领导人深入会谈。

澳总理办公室此前多次指出,“明智地管理”对华关系关乎澳大利亚的长远繁荣与国家安全,澳大利亚将继续秉持“耐心、审慎与深思熟虑”的方针,以持续对话构建稳定且具建设性的双边关系。

APEC为何能解澳大利亚的“身份之困”

在启动深圳APEC行程之前,阿尔巴尼斯在菲律宾参加了东盟领导人峰会。据《日经亚洲》报道,能源合作成为核心议题。澳大利亚方面于16日宣布了能源安全一揽子计划,涵盖了对东盟电网及海底电缆倡议的支持。报道称,该计划旨在加强与东盟在可再生能源方面的合作,降低全球能源冲击对地区的影响。

此前一天,澳大利亚和菲律宾签署了一项新的防务协议,旨在加快军事合作。根据协议,澳大利亚还将加大对海上安全能力的投资,包括无人机技术和设备以及培训,以提高威胁探测能力。自2012年以来,澳大利亚和菲律宾签订了访问部队协议,允许两国军队在对方领土上进行训练。

近年来,澳大利亚不断推进构建区域内的小多边安全机制。《参考消息》援引《日本经济新闻》报道称,美、日、澳、菲四国防长10月下旬在菲律宾宿务会晤,确认将进一步深化联合作战演练与战略政策协同。在日本政府年底修订的安保战略文件中,亦明确提出强化旨在阻止对手接近的“拒止力”,并强调深化与澳大利亚、韩国、印度等国的防务捆绑。

李彦良认为,对美国主导下小多边安全机制的参与和对亚太经贸一体化的支持恰好反映了澳大利亚的“双重身份认同”:一方面,澳大利亚在政治意识形态上自视为西方国家,在安全领域习惯于追随英美等西方强国,在美国实力下降的背景下,“惧怕被抛弃”的澳大利亚继续加强与美国的安全绑定,试图通过扮演美国的可靠盟友角色,维持美国对地区安全秩序的主导作用。另一方面,澳大利亚在地理和经济上与亚洲紧密相连,是地区经济互联互通和贸易自由化的重要受益者,不希望贸易保护主义和阵营化的“脱钩断链”阻碍地区经济发展。

自美国总统特朗普第二次上台以来,美澳关系持续受到冲击。根据美澳自由贸易协定,其对美出口商品在2025年4月之前大多享有免税待遇,而目前这些商品被征收12.5%的关税。特朗普曾多次批评澳大利亚,指责其不愿派遣海军支持美国旨在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的行动。

在李彦良看来,本次APEC领导人峰会对澳大利亚而言是一次重要的机遇。如能借本次APEC峰会,将美国重新拉回地区经济一体化的进程之中,无疑将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双重身份”给澳大利亚带来的艰难抉择。“但也应该认识到,在诸如人工智能、关键矿产、数字基础设施等一些具体议题上,澳大利亚更倾向于从追随美国开展对华竞争的‘泛安全化’视角理解这些问题,使其与中国开展进一步的对话与合作面临阻碍。”李彦良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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