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瘾」发作的年轻人,找到了一座「网球痛城」


其他挥拍运动恐怕很难让一个人跨越千里去另一个此前从没听说过的小城打球,但网球可以。




文|吕蓓卡
编辑|张跃




热潮


对于打网球的人,京山是一座「神奇」的小城——


这座位于湖北中部的县级市,人口不到60万,但有10万人都会打网球。小城里没有一家星巴克,却有近400片网球场。这里还是全国唯一一个经评审认定的「中国网球特色城市」。据京山当地媒体报道,一个叫「文峰」的村子,1900多名居民,800多人打网球,2023年当地还自发举办了村网,奖品是大米和鸡蛋。


2025年,京山还承办了国际职业网球巡回赛,女子的WTA125赛事和男子的ATP100赛事,是中国唯一一个承办职业网球巡回赛的县级市。当时参加女子比赛的头号种子,正是今年有着超高人气的菲律宾球员伊埃拉。


近一年,随着「网球热」在全国蔓延,京山也被越来越多人看到。在京山,一些公园里的场地会在固定时段免费开放,打球成本低,很多在一线城市生活的网球爱好者,会按捺不住「网瘾」,跑去京山打网球。


作为一个打球不到一年的「网瘾」患者,我也对京山动了心。9月中秋假期前,我提前一周通过社交平台约课,被当地网球俱乐部的负责人告知,中秋假期3天已经全部约满。到达京山之前,我加入一个网球俱乐部的微信群,发现居然有一位共同好友,他在上海工作,9月初在京山待了4天,学了18个小时的网球。


到达京山并不容易。北上广深过去通常要先到武汉再转高铁,京山的高铁2025年12月底才开通,正是这条线路的开通,让到京山打网球的人一下多了起来。一位教练告诉我,以前只是节假日,高铁开通后工作日也开始有人来。


图源网络


夏威威是京山本地人,和朋友合开了一家网球俱乐部,也做教练。他说,从去年秋天开始,来京山打网球的外地人突然变多了,他的网球俱乐部,国庆假期的课一下报满了。他打听了一下,「每个俱乐部都是满的」。郑钦文在巴黎奥运会夺冠的夏天,也曾有过一波热潮,但那次来的都是周边地区的,最远就是浙江。这次不一样,随着高铁开通,全国的人都来了,上海人来的最多,一位教练说,多到「每天球场上都有好几个上海的」。


几个从上海过来的球友跟夏威威算过一笔账——在上海,一节室内网球课的价格可以高到1000块钱一个小时。但在京山,上午3小时的团课,下午3小时的团课,再加上住宿费都到不了这个价。京山有一座全日制的湖北省网球学校,网校的很多教练都会到各个俱乐部兼职带课,如果不想上团课,一节私教课的价格也只有200多。


到了2026年,人变得更多了。夏威威说自己在京山打了8年球,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春节期间,就有人从外地赶来学球,夏威威只休了大年三十和初一两天。从五一到6、7月份,他的俱乐部更是一直满课。刚进入8月,就有一两百人加他微信问国庆节假期的课程安排,「每天都聊不过来」。教练们大多每天都要上9-10个小时的课,最夸张的一次,有人早上5点就要来上课。


京山也迅速抓住这一波热潮,化身为一座「网球痛城」。一位当地教练告诉我,京山有很多网球俱乐部都是过去一年新开的。2025年,有十几片网球场的万达美华酒店正式开业,这前后,至少三家酒店都跟风做成了「网球主题」,走进房间,椅子腿下用的是网球款脚垫,咖啡厅叫「Ace」,咖啡厅的蛋糕、酒店的馒头、门口的防车柱都通通改成了网球样式。


没有条件建网球场的酒店,就跟附近的网球场合作,住酒店免费订场。夏威威的俱乐部场地租的是郊区的厂房,原本只有两片网球场。8月开始,咨询突然变多,中秋节前,他临时在厂房里增建了两片非标球场,2片改为4片,也开始招募新的教练。


按摩馆的生意也跟着火了。来京山过「网瘾」的人,基本都是每天3小时起步,按摩自然成了刚需。一天中午,我来到一家按摩店,4张床已经趴满,每张床下都摆着一双网球鞋。生意火爆,按摩店老板正在装修分店。新店的空间有200平米,不租,他直接买了下来。另一家按摩店也跟风改了店名,以前是「养生保健工作室」,现在叫「网球按摩理疗店」。


除了各种网球装饰元素,还有网友在京山吃到了「网球馒头」图源@chinnnnn



只要想打,就能打


来到京山,随处都能感受到「网瘾」的味道。早上6点,公园的网球场上就有本地人在打网球。有一天,我打车去网球俱乐部上课,到达后,司机看到球场上正在打网球的是他的朋友,他说,曾经他们一起打篮球,但现在大家都改打网球。


京山人打网球的感觉很像川渝人打麻将。在夏威威的网球俱乐部,一旦场地空下来,他的几个朋友就上场打一会,4个人打比赛,少一个人,现场拉不着就打电话摇人,让对方赶紧下班来打网球。这些网球教练教了一天网球,晚上9点下课后,还能再打几场球。


如此浓厚的网球氛围,绝不是一朝风潮可以速成的。根据京山本地媒体的报道,京山的第一片网球场上个世纪80年代就建成了,在当时的中国,恐怕还没有多少人知道网球。


1986年,湖北省体工大队在武汉办了一个网球培训班,一位叫胡作炎的老干部去学了几天,上了瘾,向省网球队借了20多个旧球,用渔网当球网,买了十几把木制球拍带回京山,和其他退休干部在篮球场上打了起来。之后,他们在湖北省老年网球公开赛中拿了冠军,成了县里的大新闻。此后,网球就在京山流行了起来,球场也越建越多。


京山电视台曾采访过一对从自来水公司退休的夫妇,1993年时,他们住的家属院就有片网球场,很多人打网球,他们也跟着学,「一发不可收拾」。


上世纪90年代,当地企业也开始出资赞助京山的网球比赛。京山华贝公司是一家民营化工企业,老板爱打网球,就在厂区修建了5片标准网球场,1999年开始,他们赞助承办了当地的「华贝杯」网球大赛。2000年,华贝公司与一家德国企业商谈环保改造项目,最初沟通并不顺利,在当年的报道中,德国企业人员到京山厂区参观,发现这里居然有网球场。双方打了两场网球之后,合作很快达成。


2008年,国家体育总局鼓励各地借奥运会推动群众体育,京山县政府出台了政策,推行网球进入全县17所小学,保证各班每周至少开一节网球课。


4年后,京山正式申报「中国网球特色城市」,政府也鼓励乡镇建网球场,每建一片,财政奖励5万到10万元。其中一个镇子一下建了13片网球场,6片都在村里。也正是因为对网球的投入,京山成为了官方认证的「中国网球特色城市」。


夏威威今年40岁,是8年前开始打网球的。早年他在广东做生意,后面不想做,加上小孩读书,回到了京山。回来后没工作,长得「特别胖」,想找一个体育项目锻炼身体。走在公园里,都是打网球的,他也开始打。


刚开始他觉得很简单,拿个拍子就能打,但真打起来以后,「我怀疑自己智商有问题」,就是学不会。后来,他慢慢发现网球就是「绿色鸦片」,「打打就上瘾了」,每天早上想打,中午想打,晚上也想打。


他报了团课,10个人打底,多的时候20个人,每天上午下午都在上课,不上课的时候就跟球友对拉,每天至少四五个小时。有次下雪,地上都是雪粒还在打。


在京山,因为有足够的网球群众基础,只要想打就真的可以每天打。有4年的时间,夏威威都没再做生意,就是打网球。妻子对他每天只打网球的生活状态不乐意,但不打网球,夏威威说他不知道干什么。几年前,有一次打京山自己举办的比赛,夏威威被人问要不要教球,他才开始做网球教练。为了订场地更方便,他和几个朋友租了场地,做了自己的俱乐部。


京山另一家俱乐部的合伙人毛教练也是相似的路径。早年做生意,疫情后生意受到影响,时间变多,她开始打网球。在她的视角里,在京山只要想打网球,就能打上,球场比较多,一打就上瘾,「就丢不了了」。


刚开始她也找教练,但找的不多,球友之间互相教教就会了。开俱乐部最初也是为了自己打网球,搞个室内场,平时也能出租给别人。这两年学球的人变多,自己也开始做了教练。


外地来学网球的人变多,虽然给她带来了生意,但也带来了一点麻烦,中秋节京山组织本地比赛,但公共球场相当一部分都被占了,本地人也没地方打网球了。几个朋友只能联系到毛教练,早上9点之前来俱乐部打早球。


一些没有报课的外地球友,在京山随时都可以找到一起打球的人。李轩和我一样,也是一个人从北京来京山打球,没有球搭子,他就每天早上在酒店的球场跟本地的大爷大妈打。「这些大爷大妈都非常厉害。」他说。


京山有近400片网球场吕蓓卡 摄



瘾


在京山跟人聊网球,出现频率最高的字之一就是——瘾。一位球友说,体验了那么多挥拍运动,只有网球最上瘾。这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可能是因为球场足够大,很开阔,身体舒展,也可能是网球运动自带的那种节奏和韵律,极具美感,最令人着迷的恐怕还是网球击中球拍中心那一刻的「命中感」,和其他挥拍运动相比,网球在这一刻的反馈最直接也最清晰,无数网球传奇也是因为这一刻而选择了这项运动。


被称为「现代女子网球奠基人」的比利·简·金至今都记得自己第一次打网球时,「打到球的那一下」,那天回家的路上,她就告诉母亲,自己要打网球,要当世界第一。


男子网球名将阿加西曾不止一次地表示他憎恨网球,但即便如此,他依旧在自传里承认,打出一记干净准确的击球时,「那是我唯一觉得安宁的时候」。


总之,其他挥拍运动恐怕很难让一个人跨越千里去另一个城市打球,但网球可以。


在京山,我遇到了很多跟我一样来学球的人,大部分都是这两年开始打网球,有年轻人,有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还有一位马上要退休的大学老师,趁假期过来学球,说要为退休生活做准备。几乎每个人每天都至少会打3个小时,多的6个小时。


京山的网球教练心里也都清楚,大城市来的学员,基本都是待几天,是一锤子买卖,因此,他们更看重的是如何用最快的时间见到最大的效果。在京山,我先后体验了4位教练的课,几乎没人闲聊,都是闷头讲技术。你能感觉到,他们真的很想让你赶紧学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有最明显的进步,这会帮助他们在社交网络上累计一定的口碑,成为他们招收更多学员的依据。


陈小财(化名)学网球一年,从深圳过来,来了之后她发现,京山的网球俱乐部大多都在偏僻的厂区,场地条件也一般,但教练的教学方式和深圳差别很大。她说,深圳的教练喜欢鼓励式教学,有很多客套和寒暄,想卖课的心思藏不住。但在京山,3个小时「没有废话」。每节课教练都先问学员想学什么,然后就教什么。


我在京山上了4天网球课。这里的教练很少鼓励人,每次上课都会被简单直接点出技术上的问题。来之前觉得自己打得不错,来这里都要经历一点挫败。为了针对性地纠正动作,我和很多人都会单独再约私教课。


因为没有留住学员的压力,再加上人流足够多,在京山,俱乐部之间的竞争并不激烈,教练们之间也不争不抢。一次下课后,一位教练告诉我,如果去某家俱乐部,一定要找哪位教练,「他的水平最高」。


陈小财说,深圳生活节奏快,上网球课基本是晚上下了班,没有太多心思听技术,她只想抓紧时间多抽两个球。但在京山,上完课如果场地空着,都能免费多练一个小时发球,或者免费加入一些局。「这种松弛感是深圳没法比的。」


但也正是因为在京山的时间有限,来打球的人,都不太松弛,再加上教练过于认真,在京山打网球也变成了一件严肃的事,每天只想进步。


每次3个小时的团课结束,我会消耗掉1100多动态千卡。只是热身,心率最高就会超过180次/分。最多的一天,我打了6个小时网球,总消耗接近两千千卡,中午一顿饭就可以吃掉三碗米饭。那天结束,明显感觉肩膀筋膜被扯到,转头都变得困难,脚底板酸痛。但第二天还有网球课,机会难得,为了坚持上完,我先去理疗馆贴了电极片,效果不大,上课前又吃了止痛药。


同来自北京的李轩,还去上了专业网校的集训课,一对四,每天4个小时的训练,由于强度太大,集训刚结束,他的手腕就疼了起来,最终确诊了tfcc——腕关节尺侧(小指侧)软骨和韧带结构损伤,一种在职业网球运动员中很常见的伤病。


图源剧集《爱情而已》



留下


从全国各地来京山过网瘾的人越来越多,你也很容易获得一些网球人生故事。


刚到京山第一天,我约了一位网球陪练齐文刚。他是一名40多岁的中年男性,瘦高,也从北京过来,网球水平3.0。第一天他就告诉我,来京山约球,大家都很谦虚,网球水平要自降0.5,「尤其北京来的」。


他准备在京山待一个月,租了间公寓。这里公园的场地,每人每天可以免费约一个小时,免费时段之外,很多球场一个小时也只要二三十块。


齐文刚学网球是2015年之后的事。那之前,他在上海一家外企做采购,2015年,工作了7年的公司不再跟他续签,赶上股灾,又损失了不少钱。很长时间,齐文刚都找不到新的工作,闲着没事,他跟着一个教练开始学网球。


他以前也运动,打过羽毛球,骑行、游泳,但没有一项运动让他觉得有网球这么上瘾。他喜欢打室外,尤其太阳底下,一边奔跑,一边挥汗如雨的感觉,再打一记好球,「非常愉悦」。


在上海待不下去,齐文刚回了老家长春,发现长春也有免费网球场,就每天继续打。那个时期的长春,打网球的基本都是一些老教授、大医院的医生,齐文刚水平不高,只能「脑袋灵光」,给人家买水,「捡球非常积极主动」,然后得到一些免费指导。


那段时间,齐文刚卖过药,倒腾过期货,「总觉得要去找到打开财富的钥匙」。结果钥匙没找到,「财富也丢了」,还经历了一段闪婚闪离的婚姻。生活郁闷,能开心一点的只有打网球,「打网球的时候就不想别的事情」。于是,他决定过一种只打网球的生活。


他开始往南方走,找冬天也温暖,有网球场的城市生活。去过三亚,但没待太久,因为打网球的成本很高。也去过西双版纳的景洪市,但那里网球场太少了。


去年6月,齐文刚查出了直肠癌,中晚期,平安夜那天做的手术。手术后,身上挂了个临时造口,打不了网球,心情郁闷,就经常拿着手机看德约科维奇的动作,跟Deepseek聊天。Deepseek告诉他,他对网球的感悟蛮好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敷衍,反正挺挺认可我,」齐文刚说,这些让他觉得,自己在网球上还可以再发展发展。临时造口刚接回去,他就开始重新打网球,虽然一开始还不敢用力。


生病让齐文刚想明白了一些事,「人生嘛,让自己开心一点,得现实一点,力所能及地发现生活中的乐趣」。对他来说,这个乐趣就是打网球。


前段时间,他把长春的房子卖了,所有行李都放在车上,准备继续找南方成本可控的城市打网球,他原本想去四川攀枝花,去的路上听说了京山,就来了这里。


在京山他没有上课,只是到处约球。去年,在北京北六环一个网球场,他帮那里的教练带过学生,看到那些教练水平比自己差很多,一个小时还能收300元,他觉得自己也可以。来到京山,他也在网上发帖,做陪练赚点钱,两个小时的陪练费用是80元。齐文刚说,如果只能活个三五年,卖房子的钱是够花了,「但万一还能活个15、20年,这些钱还不太够。」


在京山过了4天「网瘾」后,我带着齐文刚的人生故事、酸痛的身体和似乎提高了一些的球技回到北京。京山的世界逐渐远去,我偶尔会想起齐文刚说,「虽然我觉得人生好像对我来说没啥太大的意义。当然,如果活得更长还是好一点。」我也刷到国庆后,京山至少又有两家网球俱乐部新开业。但当我的身体褪去酸痛,重新走上球场时,我发现,在京山训练17个小时的球技的确没留存下来太多——去京山之前,之前去过的一个朋友就告诉我,在进步这件事上别报太高期待,集训三四天很难有明显的成果,因为,网球是一件长期的事情。


我打算和李轩交流一下这种感受,他也回到了北京,我给他发去了信息,他说,因为tfcc的伤势,他现在每周都要去中日友好医院做冲击波和短波康复治疗。比起我,他的进步可能会更难留存下来,毕竟估计短时间内他都无法再打球了。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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