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味,AI到底背不背锅?

前段时间,知名媒体人胡锡进在微博发布了一篇感悟文章,文末不小心挂了一句“AI交互词”,尽管本人立刻删去了微博内容,但一传十十传百,有如冷水溅进油锅,炸翻了一大片人。

“岁数大了干什么都心酸。”有网友颇为犀利地吐槽。与此同时,也有许多人发表评论:“AI写的不就是抄袭吗”。

尽管当事人随后回应,文章是口述,只由AI整理记录,观点全是自己的,并辨白“AI能写成老胡的这种水平,还得进化一百年”,但热搜词“露出豆脚”还是成为了意为“没藏住AI写作”的新词,并被《南方周末》收录。

大众对AI写作的不认同可见一斑。

时代如此剧变。工业革命时,蒸汽机从矿井走向工厂经历了几十年。如今生成式AI大量进入大众视野不过短短几年,我们好像已经学会了在看一篇文章或剧时下意识地寻找AI的痕迹,除了忘记删掉的AI交互词,还诞生了一个广为人知,人人意会的词语——AI味。

01

我们厌烦的AI味到底是什么?

前段时间被大量玩梗的“吃了不烧心”就是典型的AI味体现。(出自“良心商家”短剧模版:良心老板宁愿少挣钱也要坚持自己的规矩和标准,最终战胜黑心老板的鸡汤故事,台词同质化严重)

“不烧心”短剧们图源网络

在短剧中,AI味的体现往往很具象,不同角色仿佛共用一张脸,声音也被批量复制,相似的套路与台词不断重现,用词短促,对白迅速,信息量只靠听就能全部掌握。

但在文本中,“AI味”没有那么清晰具体。多是要读上几句,甚至读完整段,才可以凭借感受到的AI味,合理怀疑它是AI生成,但仅仅是停留在“怀疑”而已。

这便使“有AI味”成为了一种暧昧且稍显无理的指控。

市面上早有不少检测AI的模型,可遍观网友吐槽,“用AI检测AI”虽然是唯一解,却相当有争议。

Anthropic先前宣布,将在欧盟市场推出的新Claude模型中,采用一种文本水印技术,利用特定的检测工具,可以判断文章有多大概率是用Claude模型写的,但Anthropic也承认,水印只能帮助判断Claude是否可能参与过文本生成,至于究竟是纯粹的AI生成,还是AI只润色,依旧难以区分。

若是从直观感受而言,文本中所谓的AI味无非体现在“不是a而是b”、“稳准狠扎实”、“真正重要的是”、“但最终还是需要xx来验证”等词,它们在AI文本中出现得如此高频,以至于许多人一看见这样的词汇就罹患强烈的PTSD。

这时往往会有人喊冤:AI是从人的文章中学来的,这些原本就是人的爱用词。若是因为现在AI用得多就将其“一杆子打死”,未免倒反天罡。

因此,在没有实质的证据前,就算出现了AI味特定词,也很难认定某文本是由AI写的。

不少手搓者由于无端被鉴AI,已经在用故意写AI爱用词来反抗。

直观感受毕竟笼统,不如让AI进行一番实践。

正值《影之刃零》火热,笔者让DeepSeek(v4.1flash)写了一篇文章。

如图所示,这里只给了一条最为简单的提示词

ds文的AI味明显偏浓,“不是而是”高频出现、“很直接”“长出来”“揉”“狠”等,都是常见的AI味组合。比如最后一段的“国产3A”,“国产3A”在模型看来有怎样的标签我们不知道,放在这显然缺了来由。

结合被大家诟病的AI句式,总的来说,AI生成文本有以下几个特点:

把原论点改造成较为容易反驳的观点,随后反驳这个观点;句子间的逻辑断裂;类似“不是而是”的反驳空气;前后矛盾;谄媚;文体过度对称;过度使用级别修饰(及其、根本、真正等);无端拟人化等。

AI味究竟从何而来?LLM(大语言模型)的本质是基于海量的数据进行概率预测,生成“下一个最有可能出现的词”,因此,有一种说法是,所谓的AI味不过是AI学习了人类写作的字词排布之后,所体现的一种“向均值回归”,这是算法的“平庸之恶”。

人们厌恶AI味,本质上是在厌恶算法的平庸与同质化。

想来奇异,过度的通顺感与正确感,以及经过RLHF(人类反馈强化学习)之后模型展现的顺从与谄媚,反而会激发人们的厌恶,模型若有情感,想必会百思不得其解,觉得人类真是混蛋啊。

02

旗舰模型+Skills,能去除AI味吗?

正因人们对AI味展现出来普遍的厌恶,如今无AI味的写作模型榜单,以及各式各样的去AI味Skills层出不穷,大家好像都致力于用AI写作但不愿让人抓住是AI写作的“豆脚”。

然而,换更好的模型,加了去AI味Skills之后,AI味真的不复存在了吗?

除了deepseek外,笔者将上述关于《影之刃零》的提示词分别再交给了听说无功无过的GPT-6.1sol、听说很文艺很适合写作的Gemini3、听说很白月光很有人味的ClaudeOpus4.6,还有截止发文前最新的三个旗舰模型ClaudeFable5.2、Gemini4Carbon和GPT6.2Astra。

Arena.ai对文本写作模型的排名(11.18)

一番对比下来,结果基本符合我们对不同模型的刻板印象:DS更注重数据细节表达,GPT看双面评价,重防御性写作,Claude理工生感强烈,Gemini则是不折不扣的文艺挂,各类四字词层出不穷,优美之余甚至有些造作。

但就用词上的AI味来说,除了最新的三款旗舰不明显,DS>GPT>Gemini>Claude。

模型各有偏好,这是其训练数据所决定的。今年以来各大模型厂都在卷编程,以至于很多时候旗舰模型不说人话,在写作方面反而不如一度被贬为“北美大豆包”的Gemini,一直到Fable和Astra这一代,靠大参数力大砖飞才有所缓减。

不过,我们如果对比最新的ClaudeFable5.2、Gemini4Carbon与GPT6.2Astra,没有了用词上的AI味,细读之下依旧感觉“怪怪的”。

Fable5.2信息密度高,语言风格口语化却简洁克制,爱用短句,断句多,“现象-证据-分析-结论”的逻辑,读来令人感觉高效却有些机械。

Carbon则信息密度较低,长句排比感叹多,“现象-观点-描述-情绪强化”的逻辑,读起来令人感觉格外高亢热闹,却也容易审美疲劳。

6.2Astra围绕武器招式展开,主细节推演与体验分析,“细节-问题-机制-现象”的逻辑,读来有叙事性但视角窄缺少论据。

以对战斗感的论据描述为例:

几乎所有评测,都把最高的赞美给了战斗。IGN打出9分,称它是近年最好的动作游戏之一。

30多种主武器,招式行云流水,打起来像在演一部港式武打片。

更关键的是,它不折磨人:死亡没有惩罚,小怪不会重生。新手能打出高手的感觉,硬核玩家也能钻研连招。

门槛低、上限高,这是它出圈的根本。(ClaudeFable5.2)

首先,它治好了玩家的“受苦疲劳”。

这几年,动作游戏似乎陷入了一个怪圈:非得做成步步惊心的“魂类”不可,玩家稍微按错一个键就得重头再来。

但《影之刃零》偏不。它主打极致的高速战斗与爽快感。在传统武术指导与顶尖真人动捕的加持下,游戏简化了繁琐的搓招,把重心放在了行云流水的攻防转换上。哪怕是动作游戏新手,也能轻松打出武侠大片里那种残影交错、火花四溅的视觉盛宴。好玩、华丽还不憋屈,这谁能拒绝?(Gemini4Carbon)

《影之刃零》请来甄子丹饰演“魔渊”。他的工作从2023年就开始了,除了演这个角色,还带着武术团队和开发者一起磨动作。港片里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功夫也搬进了游戏:一招落下,粉尘怎么扬起来,声音在哪一拍响。哪怕叫不出兵器的名字,观众也能看出,这一下打得真重。(GPT6.2Astra)

整体的阅读感受上,Fable很工整,却缺少自然的思路转折、个人观察和探索过程。Carbon过度热情,不断使用强调词、流行语与夸张说辞,文本热闹却有太多无效信息——过于工整与过度热情,也是两种AI味。

至于6.2Astra,体现的则是一种刻意有人味的AI味,比如“粉尘”句,乍一看生动了,但没有被游戏场景自然带出。“这一下打得真重”句,虽然极力口语化了,但“叫不出名字”与“打真重”之间的逻辑显然缺少链接。

更好的模型也无法解决AI味难题,那Skills呢?Github平台上,关于去AI味的Skills星星数高达5w+,但这些Skills真的可以帮助我们无痛去AI味吗?

笔者选取了几个排名靠前的Skill,用上文中AI味最浓的DS版做了测试。

结论是,去AI味Skill也不足以去AI味。

尤其是关于“不是x而是y”的判定,不同的skill给出了截然相反的判定。

这并不意外。

关于“不是x而是Y”的LLM写作口癖,有研究者在2026年10月发布的一篇arXiv预印本中作了详细研究。

研究发现,模型“不是……而是……”的用法往往是正确的,奖励模型与评估训练对这种句式的偏爱进一步增加了使用频率;同时呼吁应该训练模型“看语境”的能力,不能简单禁用这个句式,会把合法有用的用法也一起删掉。

不是X,而是Y:通过语言适当性诊断汉语LLM的写作口头禅

这意味着许多我们语感上察觉到的AI味,其实并不能通过模型判定去除与否。

03

专业写作者如何用AI

既然AI不能替代真人写作,甚至于在AI味被称为“AI泔水”的今天,为什么我们越来越多地在各种专业媒体发现AI味,越来越多地看到专业写作者也在用AI写作?

在“某头部AI媒体”的一则招聘中或许可窥一隅。

不搞悬浮那一套,无论是什么岗位,这个年薪都是令人拍案叫绝的程度,更勿论是一向以“便宜好用”著称的文科生就业岗。可是再定睛一看,就会发现其中猫腻。

“日均产出2篇”,一个月就是60篇,还要“覆盖不同量级”,摆明了是“给三个人的钱,干十个人的活”,生产队的驴都没这么用的。

谜底就在谜面上,“熟练使用AI工具”完全破案。

若是读者阅读过该公众号,不难看出其文章AI味的浓烈程度。但想来作者也没有办法,老师傅难敌AI乱拳,实在是“它给的太多了”。

这就可以解释第一个问题,在追求效率与便捷的当下,我们不得不允许AI味的存在,换个角度想,若我们的阅读目的是为了获取信息,AI味其实并非十恶不赦。

大家更多抵制的,是出现在想要沉浸式阅读时的AI味。

使用AI辅助写作的专业写作者,胡锡进并非个例,在今年年中,雨果奖获得者、知名科幻作家郝景芳就因在采访时透露,“在新书中使用AI写作的比例已经高达50%”、“编辑和读者都没有看出来”,陷入了舆论争议。

当然,郝景芳后续解释自己并非直接用AI生成了50%的内容,而是在查找资料、脑洞枯竭寻找灵感中使用了AI工作流的占比达到了50%。这与老胡事件的发展异曲同工。

读者质问背后的问题是:对于创作者来说,使用AI工具是否涉嫌抄袭?它究竟是一种便捷手段,还是偷懒?

在最新与《羊城晚报》的对谈中,郝景芳表示,“我自己读了一千本书再去写一本新书,这叫原创。AI读了一千本书,再写一本新书,就不叫原创,这很双标”,“受众不关心你是用了什么,只是关心你这做得好不好看”。

与此同时,她提到,大家普遍对AI写作有很深的误解,以为AI写了一段作者就会直接用,但实际上,整个书的架构与idea都是作者自己的思考,AI只是完善细节。

在使用AI辅助的非虚构写作者看来,AI同样是个相当好用的工具。

以正面连接发布的《我在远东种大豆》这篇非虚构作品为例,作者在播客中详细聊了他与AI合作的写作进程:

在现场收集大量资料与录音后,让AI校对文字,再进行资料筛选,基于人物与事件分类。在收集历史资料时,作者会用“假设上一门课程”的方式,让AI设计课程,并生成课纲、历史关键词——因为大模型的自带记忆恰恰可以说明人们的普遍关注。作者还做了处理超大规模资料的AI系统,让AI穷尽资料,比如想要了解某件事,就让AI去挖,去回答。

从二者的结果来看,使用了AI辅助写作,但成文确然不存在AI味。

共识在于,在AI辅助前,作者首先要在脑袋中有东西,比如感觉、画面以及构思,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或许我们从大众的误解可以反推,许多人使用AI写作就是约等于AI直出成文,这是为什么我们看到那么多AI味的原因。

内容消费者厌恶AI味,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是厌恶“我付出金钱与时间,你却用低成本的东西钻空子糊弄我”。

行文至此,总算可以来到本文标题的迷思上:

AI味,AI到底背不背锅?

我们常说的“AI味”,首先是文本呈现出来的种种问题,因此很容易把责任归给AI。但AI只是一个工具,从生成到发表,中间还有人的判断和选择。怎么用AI,什么场合下用,都是作者的审美与判断。

AI生成了套路化、空泛的文字,这是模型的局限;这些文字未经充分筛选和修改,就被当成成品交给读者,则涉及使用者的判断能力与发布标准。

所以,要让AI背AI味的锅前,我们必须自问:我们为什么觉得这样的文字已经可以发表?

值得一提的是,近期,国内头部女频网文平台晋江文学城某金榜作品被众多读者作者指控文字AI生成,群情激愤,截至笔者写稿时,网站已经作出相应惩罚,并对“加强AI文管控的措施”进行了公告。

笔者出于好奇,让Gemini4Carbon直出了一章现代死对头言情网文。

说实话,笔者在前两千字内没看出AI味,男女主人设在一章内也没崩坏,一直到两千字后出现了动作上逻辑错误“洗手后拧干了手里的水”,才出现了明显的AI感。

不过,人难以辨别,朱雀大模型对此文本的检测却十分正确。

根据微软AI经济研究院公布的数据,2026年6月,全球仅有18.8%的15-64岁人口使用过生成式AI。有AI味的作品能够上网站金榜,或许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在少部分人大量使用AI,讨论AI的当下,AI依旧与一部分群体有隔阂,他们不常使用AI,自然也看不出被有意掩藏的AI味,并且,这仍然是相当庞大的群体。

而对于以原创为生的付费网文平台来说,AI作品的侵入是对创作者生态与读者信任度的巨大打击。

我们的确迫切地需要一个清晰的规则来收束AI写作,乃至创作的边界。

04

结语

一直以来,写作被认为是人“思考的结果”,思考是稀缺的,AI的出现似乎打破了这种稀缺性。所以,我们担心让“人写的作品”和“AI的作品”、亦或是“人+AI的作品”同台,会是对人的不公平。

但回看以往,写字本身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稀缺的,但当几乎人人都能写字后,能讲好故事的仍然只是一小撮人。

长久以来,包括写作在内的所有创作,过程中都难免痛苦,苦行僧似的献祭让创作变得高尚且稀有,有一句话是,“AI满足了许多没有才华的小偷”,因为我们确实看到了许多人凭借AI“不劳而获”。

但“不劳而获”自古有之,这其实不是AI的原罪,而是投机者的原罪。

AI的参与看似是让所有人都能写了,这是一种创作平权吗?

从人人厌烦的AI味就能得出答案——平了,但没有完全平。

即便让更多人“有信心发表文字”,读者体感上的烂依旧烂,无非是以前“有没有能力写出来”的差距,到了现在变成“能不能判断文字好不好”的差距,在我看来,表达的门槛降低后,反而会使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变得更大,因为AI能让部分人懒惰,也能让部分人精进。

纵观历史,无论是电视的发明、信息时代的到来,都没有让人丢弃文字阅读,正如机器的完美让大家重新追求手工,对于普通人来说,个体的特殊经历、情绪和表达是与AI味区隔开来的人味,一定会是未来很珍贵的东西。

在过去的几年,“996福报”、“螺丝钉”等词让人常常感慨自己“被异化成了工具”,AI作为真正“能够解放生产力”的工具问世,或许是我们无限接近“自由”的时点。

因为回顾过往每一次的文明进步,往往不是来自于科技进步本身,而是在科技给文明带来阵痛之后,人类作出的反应。

而AI味,或许恰恰是科技给人类创作带来的那段阵痛。

内容来自 虎嗅,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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