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品牌走多远,关键看它能否守住自己的“内核”
法拉利首款电动车面世,激起不小争议。产品外观、技术方案都可以迭代调整,但企业独有的内核,是难以复制的独特价值。管理者要分清外在形式与核心本质,在持续创新扩张的过程中,守住属于自己的内核。
2026年5月25日,法拉利举办了一场管控严格的发布会,邀请约200名记者,正式推出品牌首款电动车Luce。这款车的设计极具争议,外界反响十分强烈。法拉利前董事长卢卡·迪·蒙特泽莫罗直言,这家公司正冒着“毁掉一个传奇”的风险。意大利副总理马泰奥·萨尔维尼也评价,它完全看不出法拉利的样子。新车发布次日,法拉利股价下跌8.4%,不过大约一周后便收复失地。Luce的内外饰设计由法拉利联合外部团队打造,合作方是苹果前首席设计官乔纳森・艾夫及其创立的LoveFrom工作室。
围绕Luce的争论,核心落在法拉利的“品牌基因”以及这条基因的边界上。长久以来,法拉利跑车以优美、符合空气动力学的造型打动车迷与消费者。为达成这样的效果,设计师和工程师会不断权衡彼此矛盾的目标,直到找到最优解。法拉利的追求,从来不是打造全球最快、最美或是最舒适的车,而是将三者巧妙融合,生出一种独特的感染力。已故首席执行官塞尔吉奥·马尔基翁内曾这样解释:“法拉利的全部意义,蕴藏在驾驶体验带来的情绪感受之中。”而在许多车迷眼里,Luce的问世,恰恰让法拉利丢掉了这份内核。
Luce引发的这场争议,抛出了一个所有企业管理者都该回答、却很少有人答得好的问题:你的企业内核究竟是什么?它不是一句使命宣言,也不是品牌宣传口号,而是一种竞争对手难以复刻、一旦消失,消费者会真切感到失落的东西。被问到这个问题时,很多管理者对自身优势的描述,放在竞品身上也同样成立:更好的客户服务、更快的产品迭代、高效的生产体系。
亚里士多德其实早就点透了这个问题。他对事物“本质”的定义,是所属类别,加上它在这个类别里独有的特质:比如人,属于动物(类别),拥有理性思考的能力(差异化特质)。用亚里士多德的逻辑来看,很多管理者只说清了“类别”,没有抓住差异。反观法拉利的员工,长久以来都明白,品牌的优势,在于它对多项互相冲突的性能指标的平衡取舍。这套判断标准历经数十年打磨,沉淀在企业的工程与设计流程里。法拉利领导层这次跳出固有流程,和LoveFrom合作,是否让这份内核陷入风险?电动化转型,会不会改变这种平衡的底层逻辑?又或者,Luce仅仅只是一次尝试?
“内核”这个概念,和哈佛商学院迈克尔·波特教授1996年发表于《哈佛商业评论》的经典文章《什么是战略?》做出的划分一脉相承。波特认为,运营效益,是和对手做同样的事,只是做得更好;战略,则是主动选择做不一样的事,或是用不同方式做同类事情。他观察到,大多数企业追逐行业最佳实践、互相模仿,最后变得毫无辨识度。
那么,企业内核,属于战略层面,还是运营层面?我的看法是,二者兼具。内核,意味着你做事的方式与众不同、并且优于同行;而内核想要长久存续,必须依托流程和产品落地,法拉利的案例就是最好的证明。这也是为什么一台新车能掀起这么大的反响:在车迷眼中,Luce不只是一款新车型,更是法拉利未来走向的一份宣言。
如何找到企业的内核
我们可以看看乐高的例子。乐高对内核的定义是:少数几件自己做得远超同行、能够解决真实需求、同时可以创造利润的事。
2004年,约尔根·维格·克努斯托普出任乐高CEO,当时公司处境艰难,销量下滑、增长停滞。他的前任是经验丰富的扭亏专家,已经推出重组方案,计划削减1.4亿美元成本、裁掉10%员工,可乐高的财务状况依旧持续恶化。想要扭转局面,必须彻底重构业务体系,并且不断追问一些直击本质的问题:“这是事实吗?”“我们真的相信这件事吗?”“这家企业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持续的追问,让乐高重新审视自身内核,而这份内核,反过来指导着管理层的各项决策。克努斯托普把寻找企业内核比作寻找人生意义:内核不是由人拍板定下的,而是被发掘出来的。对乐高而言,发掘内核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探索之旅,需要反复抛出同样的问题;管理者的职责,就是收集各方信息,整合梳理。
其中最有价值的一部分信息,来自乐高粉丝社群。在倾听粉丝的过程中,公司意识到,搭建说明书的价值远比此前想象的更高——正是说明书,让普通玩家也能拼出充满巧思的作品。乐高随即加大在说明书上的投入,提升说明书的品质与呈现形式(如今很多说明书已经升级为数字3D版本)。另一个关键洞察是:乐高积木的咬合精度,是别家难以企及的。积木块既要咬合牢固,又要方便低龄儿童掰开;新生产的积木,还要能和几十年前生产的积木兼容。想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把模具公差控制在极高水平。
这个洞察,也暴露了克努斯托普团队曾经踩下的代价高昂的错误。2006年,作为自救计划的一环,乐高把大部分制造业务外包给伟创力,希望精简供应链、压缩成本。但事与愿违:交付周期变长、采购成本上升、注塑模具使用寿命缩短。两年之后,乐高终止了这份合作,把生产收回内部,并且投入重金引进顶尖注塑成型技术。
什么样的内核,才值得坚守?克努斯托普和我分享:“首先,它要有独特的价值主张。”但仅仅独特远远不够。他举了一个例子:乐高总部所在的小镇,有一万居民,镇上只有一家披萨店。这家店在本地很有竞争力,可放到隔壁城镇,竞争力就消失了。如果披萨本身不够出色,那它只是小镇独一份,算不上一套能参与更广市场竞争的好战略、好内核。
其次,他说:“内核必须稀缺、难以模仿,并且拥有显而易见的重要价值。”第三点,“它还要和社会需求高度相关,放到我们乐高身上,就是同时打动孩子和家长。也就是说,内核要解决真实痛点,价值足够高,让消费者愿意为此支付合理溢价。如果能做到这些,企业还要擅长创造这份价值,并且从中赚取利润,也就是价值获取环节。稀缺性和独特性,也会支撑定价,让企业保持盈利。”
克努斯托普一连串的深度追问,推动乐高的运营模式彻底转型。二十年前濒临破产的乐高,如今成为玩具行业的标杆企业。2024年,乐高营收约103亿美元,净利润138亿丹麦克朗(折合19亿美元),利润率大约19%。
测试内核的边界
找到内核,只是知道它大概是什么;持续测试,才能看清它的边界在哪里。当企业心存疑虑时,管理者可以把每一条关于“何为核心”的判断,当成有待验证或推翻的假设。这也是我在新书《科学思维:用科学思考做出更好商业决策》里提出的思路。
大多数企业走不到这一步。它们依靠主观判断下定论:资深设计师的执念、CEO的想法、全员默认的共识——“这就是我们本来的样子”。这些判断有可能正确,但没有办法证实,所以依照判断行动,风险最高。
非正式的小范围测试会稳妥很多。给少数客户看原型样品、在单一市场试点新做法、把概念方案交给粉丝社群收集反馈,哪怕无法锁定单一变量,也能拿到真实依据。
严谨对照实验的效果更好:只改变一个变量(也就是假设里的核心影响因素),保持其余条件不变,厘清因果关系。车企可以给忠实用户看两款设计,只改动一处细节,观察大家的反馈差异。测试设计越严谨,结论可信度越高,企业就不用单纯赌在主观信念上。但严谨测试也有代价:测试场景越贴近真实上市环境,就越容易直面最核心的用户群体。原型阶段试错,成本很低;一旦在全球正式发布时失手,代价则十分惨重。从这个角度看,Luce是一场豪赌,而不是一次可控的实验。
有些核心流程,和企业身份深度绑定,以至于大家觉得根本不该拿来测试。朗格(A. Lange & Söhne)是高端复杂机械腕表品牌,数十年间,材料、加工工艺、复杂功能、外观设计都在迭代,唯有一件事始终没变:每一块腕表,都要经过两次组装。制表师先调试所有零件,让机芯顺畅运转;之后把整表拆开,重新打磨、清洁零件,再上油、更换配件二次组装,最大限度降低磨损。第一次组装完成时,腕表已经可以正常走时;第二次组装,是为了抵达一种难以量化的极致完美。这套工序,就是朗格内核的载体:精密,以及手工匠心。目前来看,它也符合克努斯托普提出的几条标准:稀缺——其他制表品牌只在顶级限量款上用二次组装,朗格所有腕表都这么做;难以模仿——这套工序效率偏低,对制表手艺要求极高;消费者愿意为这份用心支付更高价格。
真正的风险不在于这套工序本身,而在于企业选择永远不去验证它。比较容易验证的问题是:这种承载内核的形式,如今是否仍然有效?而那个更棘手、也更少浮现的问题则是:内核本身,是否依旧具备价值?
市场与审美持续变化,朗格要持续思考的问题是:当不少竞品也主打匠心工艺,二次组装还能不能帮它拉开差距?这个问题可以设计测试:向潜在买家展示同一款腕表,只告诉其中一部分人这块表经过二次组装,对比两组人的付费意愿。什么时候需要启动这类测试?当潜在买家不了解这个故事、新一代消费者更看重保值率而非制作工艺、或是竞品也打出相同宣传的时候。
法拉利对Luce的判断,最后或许会被证明是正确的。但这次,它部分跳出了那套设计师与工程师反复权衡速度、美感、舒适度,最终打造出富有感染力跑车的流程,等于把答卷交给公众评判,押上了新车本身,也押上了品牌声誉。乐高曾经吃过一次大亏。当年它同样把核心的注塑工序外包给伟创力,两年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丢掉了什么,又把生产收回自有工厂。乐高的失误发生在工厂车间,而不是展厅。
让 - 保罗・萨特在1945年那场著名演讲中提出:“存在先于本质……人首先存在,投身于世、与自我相遇,而后才获得定义。”企业也是如此。企业先行动,再从过往的行动里认清自己。所以内核不是一纸宣言,而是发掘出来的;发掘内核本身,就是一场持续实验:管理者对核心要素提出假设,依托产品、落地流程去验证,从结果里学习。
技术与审美一直在变。很多时候,发生改变的只是内核的承载形式,内核本身未必需要动摇。法拉利的内核,是驾驶带来的情绪共鸣;数十年来设计师和工程师反复打磨的造型、声浪,只是传递这份情绪的载体。管理者的职责,就是分清二者的区别,而这种判断,需要证据支撑。企业每一次实验、每一款新品发布,都在弄清楚:哪些改变可以做,做完之后,它依然是它自己。正如朗格CEO威廉·施密德曾经对我说的,管理者面临的挑战在于:如何成长扩张,又不迷失自我。
关键词:#战略
斯特凡·托姆克(Stefan Thomke)| 文
斯特凡·托姆克是哈佛商学院威廉·巴克利·哈丁工商管理讲席教授,研究方向聚焦于管理者如何把实验方法、科学思维融入决策体系。他是《科学思维:用科学思考做出更好商业决策》(哈佛商业评论出版社,2026)一书作者。
周强 | 编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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