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成为人文主义的家长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余晟以为 ,作者:余晟


前段时间与朋友聊天,谈到“希望成为什么样的家长”,我不禁脱口而出“人文主义的家长”。虽然谈起“人文主义”的缘由,直接来自最近在阅读的关于李欧梵的回忆录,但它确实准确命中了我长久以来的思考。所以,今天让我把这个话题展开,细细说说。


人文主义的家长,首先认清“人文主义”这个概念。


许多人一看到“人文主义”,就联想到“文化”、“文艺”、“艺术气息”,乃至“书呆子”和“孤芳自赏”。这当然是刻板印象,但也其来有自,因为“文”总让人联想到很多。轻一点的,类似“舞文弄墨”和“文采飞扬”,重一点的,类似“文以载道”和“言而无文,行之不远”。既然如此,“人文主义”,当然就是要重视“文”的方面了。


“人文主义”这个概念是外来的,英文是humanism,直译就是“人主义”,只是不太符合中文表达习惯。“人文主义”的表达虽然更自然,但也更容易引起误解。因为“人文主义”的核心并不在于“文”,而在于“人”。简单说,把人当“人”来看待,把人当“人”来尊重,把人当“人”来培养和发展。


所以在人文主义的家长眼里,孩子不是一堆指标,也不是一个产品,而应当是一个全面意义上的“人”。这就意味着,家长要面对的孩子就是高度复杂的,随之而来,孩子所处的各种情况也是高度复杂的。两个“高度复杂”综合在一起,意味着身为人文主义的家长,在面对孩子时,不能也不应该生搬硬套任何现成的简单规则。


从这个角度,也就不难理解和赞同“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独一无二的”。因为成为人文主义的家长,就意味着陪伴自己的孩子经历独一无二的时光,解决独一无二的问题,收获独一无二的快乐。


从小摆弄文字的孩子,未必成长于人文主义的家庭。相反,看起来一点也不“文艺”的孩子,却可能拥有人文主义的父母。


人文主义的家长,对“人”有全面的认识。


人文主义的家长如何能全面认识“人”?这里说的“全面”,当然不是无边无际、捉摸不定,而必须依附于一定的框架。问题是,什么框架是合适的呢?


谈起这个问题,我总希望回到人类的先贤。现代社会固然诞生了大量的学说、指标,但也限制了我们的视野,容易出现“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尴尬。所以,我喜欢借孔子的“六艺”来想孩子的成长。礼、乐、射、御、书、数,放到今天,我们可以从这六个方面提醒自己,平时还有哪些事情值得留意。


“礼”不是“礼貌”,而是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参考“封建礼教”)。懂得“礼”,既不会过于天真,也不会过于世故。


“乐”是以音乐为代表的审美。不断提升审美品味,有助于养成高尚的情操。


“射”是勇气和毅力。人生必然要面对逆境,没有谁可以一帆风顺,所以勇气和毅力必不可少。


“御”是广义的体育。体育锻炼让人保持对这个世界的真实感知,避免沉迷在书本或者是虚拟空间,也可以磨练性格和人格。


“书”是耐下性子阅读。书中不必然有黄金屋,也不必然有颜如玉。但无可否认,大量的文化宝藏都蕴藏在书本当中。阅读,是成长中必不可少的成分。


“数”是以数学为代表的数理思维。计算本身是不重要的,但是计算背后的推导,以及逻辑的训练,对思维的形成是非常重要的。


心怀“六艺”,看到孩子逐渐具备探索和挑战更难任务的兴趣和勇气,看到孩子在面对陌生人时日渐开朗大方的谈吐,就再也不觉得“这次测验怎么有几道题没做出来”是多大的一回事。


人文主义的家长,对孩子有足够的耐心。


人文主义的家长不会从静态的角度来看待孩子,既不会早早断言孩子将来如何如何,也不会因为孩子没有赶上他人认定的成长进度而过分焦虑。因为他懂得,人是一个不断成长、不断展开、不断变化的过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成长节奏。


那么,家长的职责就是不断去发现这种节奏、配合这种节奏。


好些年前我曾经费尽心力教小朋友拼音,却屡屡失败,教了忘忘了教,当时我也有很多怀疑。等到他上小学学了字母,我再教他拼音,一两周就学会了,而且再不会忘记。


我也尝试教他九九口诀表,同样是屡战屡败,只是我忍住,从来不说“你怎么这都学不会”。后来我发现,他看《Number Blocks》的动画片已经学了很多数学,而且特别喜欢Square(平方数)。于是我再不从“一一得一、一二得二”开始,而是从“八八六十四、九九八十一”开始教,同样一次成功。


这两个例子给我印象非常深刻。在教育这回事上,家长应当“时刻观察着”、“时刻思考着”,更重要的是“时刻准备着”,也就是找到合适的节奏,等待合适的时机,切入合适的角度。


我想起张大春说过,他总是提前把这段时间想和孩子谈的话题储备起来,每天晚饭后有固定的时间和孩子聊天,只要孩子有兴趣,什么话题都可以聊。遇到合适的时机,他就会抛出之前储备的话题,引发很多讨论。我觉得,这恰恰是人文主义的家长会做的事。


人文主义的家长,对自己有足够的反思。


如果家长真的相信“人文主义”,真的理解人的差异性,尊重人的尊严,也就必然会返身观照同样作为“人”的自己。然后,会发现很多之前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其实并非如此。


我最近感受比较深的是“明白”这回事。一开始我发现,“明白”和“弄明白”是很不一样的。前者是一种状态,而后者是一个过程。如果混淆两者,就会钻进“你怎么连这都不明白”的死胡同。


我继而又发现,“我明白”和“你明白”不一样,“我弄明白”和“你弄明白”也不一样。很多家长的烦恼,就来自他们天然认为“我明白,你就应该明白”,“我是这样弄明白的,所以你这样也应该弄明白”。


实际上,“我明白”和“你明白”不重合,重要的是能对话。而“我弄明白”和“你弄明白”更是可能完全没有重叠的部分,甚至完全就是两条路径。


如此,家长就可以、也应该大胆抛弃之前经验的束缚,陪伴孩子找到他自己能“弄明白”的路径。就如同做乘法题,不管孩子从哪条口诀开始背诵,也不管孩子写乘法的算式是否与家长完全相同,只要孩子能用自己的话说明白为什么算,而且言之有理,换一题也知道如何下手,家长就应当满足了。


实际上,家长在这个过程中,也是在践行人的成长。


前几天我看了篇文章,讲述某个家长在痛打孩子一顿之后才想到,自己小时候被家长痛打,曾暗暗发誓“长大之后绝不打孩子”,不料“屠龙少年终究成长为恶龙”,深深感到后悔。


小时候挨过打,当然知道那有多难受,也很容易赌气说出“以后我绝不当这样的家长”。可等自己做了家长,气头上怎么停下来,停下来之后又该怎么跟孩子说话,这些还得自己一点点学。


实话说,我也是成为家长之后许多年才明白,想要成为“更好”的家长,离不开持续的学习和成长。在经历了很多次“灰心丧气”和“筋疲力尽”的折磨之后,在无数次默念“忍住”之后,我反复问自己,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我有没有做错?怎样才能成长为更好的父母?如何才能更好地解决这些问题?


所有这一切,又回到了“人文主义”本身,理解人的困境、人的无奈,也观照人的状态、期待人的成长。在理解、观照、期待的过程中,人不但自己少了烦恼,也会逐渐与孩子、与自己、与父母和解。


如此看来,成为“人文主义”的家长,实在是很难,但又很值得的一回事。

内容来自 虎嗅,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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