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海:中美谁也取代不了谁,亚太秩序将进入新阶段

导语:11月18日下午,美国总统特朗普抵达深圳,出席将于18日至19日举行的亚太经合组织(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根据白宫公布的行程安排,19日上午,特朗普将出席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中午时段,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将与特朗普举行双边会晤,就重大国际问题深入交换意见。而在此之前,中国外交部宣布,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将在19日同俄罗斯总统普京、美国总统特朗普举行中俄美元首会晤。

在启程赴亚洲前,特朗普曾在白宫接受采访时表示,当前美中关系“非常好”,但也承认其团队在对华芯片出口限制问题上存在分歧。就在APEC峰会召开前夕,特朗普17日在菲律宾马尼拉与日、印、澳元首举行“四方安全对话”领导人会晤,宣布加强人工智能合作并举行海上联合演习,意在巩固美国在亚太的战略影响力。

这些动向反映出特朗普政府当前亚太政策的双重考量:通过对华接触稳定双边关系,同时依托地区盟友维持对华竞争优势。两者能否协调,则是其亚太战略面临一大考验。然而,分析人士指出,特朗普政府此前的关税政策和防务调整已引发地区国家疑虑,其推动的人工智能合作也面临中国技术竞争及东南亚国家自身经济利益的制约。

IPP执行院长、研究员郭海认为,当前亚太秩序正在发生深刻变化,但不能简单地以中国崛起、美国衰落的“取代论”加以解释。中国在区域经济中的地位持续上升,美国则在地区安全体系中保持深厚影响力,其他亚太经济体也在寻求更大的战略自主空间。在他看来,中美已成为支撑亚太秩序的两根重要支柱,任何一方都难以取代另一方。未来亚太秩序的关键,在于中美能否管控分歧、维持战略稳定,在竞争中继续推动开放合作。

11月18日下午,美国总统特朗普乘专机抵达深圳,出席亚太经合组织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图源:法新社

11月18日至19日,亚太经合组织(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举行。这是中国继2001年上海、2014年北京之后第三次担任东道主。

会议落地深圳,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深圳是中国式现代化的最鲜活展示。深圳市1980年的生产总值为2.7亿元,2025年达到3.87万亿元;外贸进出口额达4.55万亿元,连续两年居全国城市首位;“深圳—香港—广州”集群在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公布的2026年全球创新指数中排名第一。在制度改革与对外开放的推动下,深圳迅速完成工业化与城市化,为国际社会提供了一个可供近距离观察的发展经济学样本。

峰会最终能留下什么,要到闭幕时才有答案。但就目前看来,有以下几个值得留意的观察点:

第一,峰会召开与中美实现阶段性战略缓和互为背景。

2025年10月釜山会晤之后,中美两国元首于2026年5月在北京、9月在华盛顿会晤,并确认相互支持办好深圳APEC会议和12月的迈阿密G20峰会。中美元首互动如此频密,此前并不多见。支撑当前局面的,是双方对中美经济相互依赖的深刻认知。

2025年,中美双边货物贸易额为5597亿美元,中国仍是美国第三大出口市场和第三大进口来源地;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测算,对华出口关联着美国约53万个就业岗位。

经过2025年年初以来的高强度博弈,双方完成了一轮对彼此承受极限的测试,并得出了相近的结论:压制对方的成本不可承受,全面脱钩同样不可行。规避“修昔底德陷阱”的重要前提,是“守成国”与“崛起国”在对冲突所带来的收益和代价有清晰认识的同时,保持坦诚的沟通。从这一年来中美博弈与交往的氛围来看,双方至少在行为层面接受了这一前提。

第二,APEC作为区域合作机制的长期走向。

APEC自1989年创立起就确立了一条边界:专注经济议题,回避主权争议,所有成员在APEC框架下统称为“成员经济体”。传统的地缘政治和安全议题不被纳入正式议程。

总体而言,APEC的设计初衷是以低政治领域的合作积累互信,回避高政治领域的分歧,推动亚太经济一体化。对于一个各成员经济体发展水平、文化和制度差异都十分显著的组织而言,这条边界是它运转至今的基础。

近年来,“经济安全化”思潮在全球扩散,安全逻辑向经济议程的渗透对APEC构成巨大压力。国际社会也出现过一些声音,希望把地缘政治议题纳入正式议程。

但从今年中国担任东道主期间的安排来看,议题仍集中在贸易数字化、供应链、人工智能治理和普惠金融。“政经分离”的边界没有移动。领导人会议主题“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及“开放、创新、合作”三大优先领域,延续了同样的取向。这一原则将来能否继续维持,直接关系到APEC本身的存续。

第三,中国历史地位的回归。

1991年11月中国加入APEC时,中国名义GDP约为4133.76亿美元,占当时APEC全部15个成员经济体GDP总和的3.38%;2025年,中国GDP接近20万亿美元,约占全部21个成员经济体GDP总和的27.78%。

中国也是多数成员经济体最大的贸易伙伴。2025年,中国与APEC其他经济体货物贸易总额约为3.68万亿美元(26.29万亿元人民币),占同期中国外贸总值的57.82%。

1990—2024年APEC成员经济体GDP变化情况。中国GDP持续增长,在APEC经济总量中的地位显著提升。图源:综合开发研究院

英国经济史学家安格斯·麦迪逊(Angus Maddison)在其著作《世界经济千年史》(The World Economy:A Millennial Perspective)中估算,从古代至近代初期(公元1年至1820年),中国GDP占全球总量的比例总体维持在22%至33%之间,与中国占全球人口的比重大体相当。若从经济总量与人口规模趋于匹配的长期趋势来看,亚太地区正在重新成为世界经济发展的重心,而中国则是“重心的重心”,正在回归其作为亚洲经济中心的传统地位。

第四,中国式现代化对全球发展范式的贡献。

全球发展的话语和范式,在过去较长一段时间内被新自由主义思想所主导。但实践证明,遵循新自由主义处方取得成功的发展中经济体屈指可数。即使是在全球资本主义的中心地带,新自由主义政策也带来了难以逆转的社会问题,如产业空心化和极端的分配不均。在此背景下,国际社会需要新的思想资源。

深圳是中国式现代化最鲜活的样本,具有极为直观的参考价值。尽管中国的发展经验具有一定特殊性,各国依然可以有选择性地从中汲取适合自身的或具有普遍性的制度和做法。今年前三季度,深圳市外办接待的来自40个国家的75批团组中,科技是主要议题。这种基于发展实践的学习互鉴,是中国向国际社会提供的重要公共产品。

外宾在深圳参观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展示交流中心。图源:新华社

部分西方媒体和智库对此次APEC峰会存在一种典型误读,认为中国意欲借此次峰会宣告自身成为新的霸权。这种论调源于部分美国智库长期鼓吹的“取代论”(displacement theory)。

美国知名中国问题专家杜如松(Rush Doshi)曾提出,中国试图在扩大影响力的同时改造现行秩序的内核,从而“取代”美国。

约翰·米尔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则从现实主义理论出发,认为中国的国力增长必然意味着美国“被挤出西太平洋”。

布鲁金斯学会中国专家何瑞恩(Ryan Hass)近日在接受《金融时报》采访时指出,中国希望借助此次APEC峰会提升自身国际领导力,“掏空国际秩序的自由主义内核”。

但这些观点是对中国发展轨迹的曲解,也是对亚太秩序的误读。

首先,中国的发展,恰恰是建立在对既存国际秩序的积极参与上。中国提出的四大倡议,全部指向对二战后世界秩序的维护,而非颠覆。

其次,不能低估美国在亚太秩序中嵌入的深度。虽然在经济上,中国是几乎所有成员经济体的最大贸易伙伴,但在高政治领域,美国与日本、韩国、菲律宾、新加坡等国形成同盟和准同盟体系不仅没有松动,反而有愈发强化之势。亚太各经济体既不会主动减少与中国的经贸往来,也不会解除与美国的安全纽带。

2026年5月6日,美国、菲律宾、日本、澳大利亚等国军事人员在菲律宾北伊罗戈省参加“肩并肩2026”联合军事演习。此次演习包括多国协同海上打击等科目。图源:美国太平洋舰队

最后,随着世界权力变得更加分散而非集中,中小成员经济体也在寻求更多的战略自主。在这样的多元结构中,中美任何一方都不可能取代另外一方。

中美关系始终是APEC最大的焦点。但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并非谁会取代谁,而是中美两国能否能管控分歧,在维持战略稳定的前提下展开竞争性合作,而非以牺牲战略稳定为代价进行零和博弈。

预计,随着此次峰会的闭幕,亚太经济秩序也将走向成熟,转入一个存在必要管控、但仍以开放合作为核心特征的历史新阶段。

郭海

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IPP)执行院长、研究员

内容来自 虎嗅,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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