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哪些结构格外特殊的细菌?
变形巨人菌(Ca. U. amorphum),一种可以吞噬真核生物的细菌。

在几乎所有教科书中,吞噬(Phagocytosis)都被描述成只有真核生物才能做出的行为,而细菌总是扮演着那个被吞噬者的角色。毕竟,弱肉强食是自然界亘古不变的真理,在真核生物那巨大而复杂的细胞的阴影下,细菌这种小东西似乎注定只能成为可怜的猎物。但是,在演化的游戏中,从来就没有分明的天罡地煞,更没有所谓注定的命运。
2019 年,在西太平洋的帕劳共和国境内,研究人员发现了一种极为逆天的新生物,也就是上面提到的变形巨人菌。作为一种细菌,它的体长可以达到十微米,比很多单细胞真核生物还要大上一圈,这也是它作为掠食者的底气;它还经常改变自己的细胞形态,并以一种类似变形虫的方式运动,这种能力在细菌中也是前所未闻:


当然,研究者最感兴趣的还是它吞噬其他生物的能力。根据观察,这货最常吃的食物是其他细菌,而真核生物因为体型较大,所以对它来说只能偶尔开开胃(事实上,这货能够消化的猎物的体型极限只有3μm左右)。在吞噬过程完成后,变形巨人菌的细胞内会出现一个囊泡,而猎物将在这个专属的“房间”中被各种酸性水解酶分解,进而被剥夺全部的营养;从这一点看,它与真核生物非常相似,只不过它并没有类似溶酶体(lysosome)的专门负责消化的细胞器。


除了炸裂的吞噬能力之外,这货的细胞结构也很不寻常。通常来说,细菌的细胞结构非常简单,就是一层膜(或者两层膜)包裹着存放遗传物质的拟核,最多再加一条鞭毛,没了。但是,变形巨人菌的结构要复杂得多;它的内膜高度扭曲,将整个细胞划分为了多个半独立的区室,用于存放遗传物质,或是一些用途不明的深色颗粒;用于消化猎物的囊泡通常位于细胞中央,与周围的区室被一层周质隔开;同时,它的细胞外侧没有细胞壁,可能是为了适应高频率的细胞变形与快速的运动:

随后,对其的分子生物学研究带来了一个情理之中的消息。简单来说,这货是浮霉菌门(Planctomycetota)的一员,而该门下的细菌大多和变形巨人菌一样,有一些不寻常的膜结构,属于是家族传承了。比如传说中的浮霉菌属(Planctomyces),早在 1924 年就已经被描述,但当时直接被误认为了真核生物(被认为是一种真菌),直到 1972 年才被更精细的超微结构分析纠正;它同样具有高度内陷的膜结构,细胞后端还有一条长柄,可以把多个细胞固定在一起,形成群落:

但出人意料的是,变形巨人菌并不属于浮霉菌门下任何一个已知的类群;也就是说,它其实代表了一个此前从未被发现的、非常古老的细菌谱系,后来被命名为巨人菌纲(Uabimicrobiia)。大约25-30 亿年前,在那个连大氧化事件(GOE)都还没有发生的洪荒的地球上,它们便已经与其他所有生物分道扬镳,走上了独立的演化道路;如果巨人菌纲的祖先在那时就已经发展出了运动能力,并以吞噬其他细菌为生,那或许它们才是这个星球上真正的第一代掠食者。

只可惜,它们的好日子没有持续多久。在大约 20 亿年前,真核生物登上了历史舞台,而这支新族裔的出现对于巨人菌而言完全是降维打击。毕竟,相比于巨人菌通过扭曲内膜构建起的“伪内膜系统”,真核生物可是拥有一整套由细胞核、内质网、高尔基体等细胞器共同组成的“真内膜系统”,再加上线粒体提供的强劲动力,真核生物在掠食方面的天赋已经远不是巨人菌这种细菌能比。总之,即使巨人菌真的是掠食生态位的开创者,那它们也会被后来崛起的真核生物碾压得体无完肤,以至于至今只剩下少许孑遗在缝隙中苟活。
不过,巨人菌能够在这个生态位上挣扎着活到现在,或许已经是一个奇迹了。至少,它成功打破了我们数百年来对细菌教条式的偏见,也让我们知道了有这么一类渺小的生物,做出了一个想要打翻整个世界,最后却无疾而终的演化尝试。
参考文献
[1] Shiratori T, Suzuki S, Kakizawa Y, et al. Phagocytosis-like cell engulfment by a planctomycete bacterium[J]. Nature communications, 2019, 10(1): 5529.
[2] Boedeker C, Schüler M, Reintjes G, et al. Determining the bacterial cell biology of Planctomycetes[J]. Nature communications, 2017, 8(1): 14853.
[3] Kong L, Zheng R, Feng J, et al. Photoholes within cyanobacterial mats can account for the origin of anammox bacteria and ancient nitrogen loss[J]. Nature Ecology & Evolution, 2026, 10(3): 566-5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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