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外的吴谢营

      白虎山前旧梦浓,昔年小村无踪影。

      基础遗迹尘埃散,一片良田荒丛中。

      犹记春风麦青青,更忆书声琅琅融。

      广厦将成墟落尽,一缕惆怅付云鸿。

      这是杜振中老师转给我的一首诗。

      杜老师是我们中学的英语老师。他听说兰州大学榆中校区扩建,原先跟我们学校一墙之隔的吴谢营村,整个儿拆完了,有感而发,赋诗《忆怀吴谢营》一首。

      我读了几遍,没回话。心里翻上来几件跟吴谢营有关的事儿。

      当年从西安过来,转学介绍信抬头上写的是“吴谢营学校”。吴谢营学校什么时候改称榆中县第六中学的,记不清了;再改名兰州市第三十七中学那会儿,我们已毕业走人。从1969到1992年,兰空大院里的孩子,一茬茬都在这所学校里读小学、初中和高中。2008年我再回大院时,校牌已换成了“夏官营初级中学”。再后来,连这所初级中学也没了。

      学校建在兰空大院墙外,踩的是吴谢营的地界。我头一回听说这村名,还当村里人不是姓吴就是姓谢。结果我们班仨同学,全姓高。

      高其荣,班里劳动委员一直是他,高中毕业当兵去了新疆,复员又回到了老家。2008年我在村口碰见他,那会儿他在兰大校园一个物业公司上班。我逗他,当年你在土操场上跑操,如今你管的是塑胶跑道。他嘿嘿一笑,没言语。

      大个子高其谋,班里的杂活儿大半是他干。学校各班轮着掏旱厕,我们班头一个下粪坑的准是他。我们那届实行中考,没考上的几个同学留了一级,院里院外都有,他也在里头。虽然我们不在一个年级了,但我每天早上到校,还是常见他拎着水桶洒操场,或是蹲在教室门口劈柴火。2009年我们74届同学回夏官营聚会,他代表农村同学起身说了几句,话不多,句句实诚。2019年再回夏官营,听说人走了——上回还是个活生生的大个子,这回就剩个名字了。

      还有个高文明,念书时话语不多,功课可不错,听说后来考上技校,毕业分配到了兰州西固。当年有同学拿淮海战役杜聿明被俘那茬,给他安了个绰号叫“军需处长”。他听了,也是默不作声。

      我还认识一位低几年级的女生高荣花,那年她跟张莉、王黎英等几个同学结伴到沈阳看班主任张美乔老师,返程在大连停留两天。我说,一个农村娃娃,肯跑这么老远去看老师,这份心,金贵。2019年夏官营大聚会,我们班孟杭因病住进了榆中医院,高荣花听说了,特地跑去医院探望。

      也是大聚会那回,一个更低年级的吴谢营学弟,给我们扛来几大筐自家树上的苹果梨。可惜我愣没记住人家叫什么,但那只梨的甜儿,我记住了。

      当年这些院里院外的同学,坐一间土坯墙教室,在一个土操场上撒欢儿。有农村同学说:“我们虽住在大院外边,可也是听着军号声长大的。”程英接得更利索:“那时候我们心里没墙。”

      都是在山沟里长大的孩子,家境不同,性子一个样:实诚,扛造,不挑食。你在院里当你的子弟,他在坡上放他的羊,人生之路各不相同,但都曾生活在白虎山下。

      广厦将成墟落尽。村子平了,学校没了,有人走了。兰大接着盖楼,吴谢营剩下的老户搬进了县城的安置楼,山下另起一炉灶,日子照过。

      可杜老师那句“犹记春风麦青青”,记的哪只是麦子。高其荣早退休了,高兰花也一样,如今都在家里守着孙子辈过日子。人老了,当年那些同学老师,倒一个没忘。还有那几筐没记住名字的苹果梨——这些跟土坯墙里的琅琅书声搅成一团,分不出个你我,拆不开了。

      吴谢营从地图上抹掉了。可在我们这拨人心里,它还在白虎山根底下蹲着。

      还能听见那年的军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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