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古人为什么不在一个地方一次性买完全部东西?

晴耕雨读的浣熊君,在知乎撂地的闲散科普创作者,争取每周双更 查看知乎原文

这就叫互文见义,意思是结合这几句上下文,两句相互照应的文字共同拼凑出了一个含义。

而接触过电影和漫画分镜的现代人其实更好理解,因为这就是一种用文字来表现的蒙太奇手法。

我们假设这是漫画或者电影的桥段,那么这是一段快速切镜头的片段,分别展示了木兰在替父从军已成定局时,在城中四市奔波购置物件最终凑齐装备,能够履行军户职责从军的紧张状态。

几个镜头快速切换,主角在军镇中热闹的市中穿行,不需要对白只需要出现鞍配马厩的场景,拿起马鞭端详的动作,递过去的铜钱布帛,讨价还价时商贩的表情。

最后配上马打响鼻的声音出场,镜头从低到高慢慢往后拉,花木兰作为英雄形象骑着高头大马出现在镜头当中,这就是我们常说的镜头语言完成了叙事。

然后一看这个场面,哎大家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买回来马了,这就不需要台词和太多叙述大家都能看懂。

而周遭必然是纷乱嘈杂的市场,因为采购军械粮马的不止木兰一家,整个军镇都因为“可汗大点兵”而忙碌起来,大家都在为这场战争做准备。

这时候这些多余的叙事就成了累赘,因为含义已经被传达,这其实就足够了。

这是在通过用跳跃的场景和连贯的动作,形成一种通感的手段,可以说是详略得当了。

同时乐府诗顾名思义,他其实是有曲的,在当时是会被唱出来的,通过替换个别字形成的排比举行,他也是为了让唱出来时押韵的一种小技巧,作曲人的小巧思这一块,这也是一种乐理上的技巧。

而互文这个手段,比较反直觉的一点是,虽然排比句看上去拖沓,但通常会被认为是节省文字,压缩篇幅的手段,《仪礼》中这样解释互文的这一特性

“凡言互文者,是二物各举一边而省文,故云互文。”

也就是说,在汉魏六朝乐府诗的发展阶段里,当时的词作者认为,不去分别写出木兰怎么买马、鞍、辔、鞭这四件事,本身就是一种省略的叙事手法,精简了这些篇幅省下的文字就可以专注于故事本身了。

与之类似的还有后文,木兰表示告老还乡后“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这也是典型的互文。

东阁门、西阁床是两个方向的事物,结合在这句话中才展现出了,木兰先推门进闺房然后坐在床上的动态行为;

同样,梳头与贴花黄这也是两个动作,咱们揣测一下知道这是要同时当窗对镜,她得先去打开窗户让阳光照进室内,然后照着镜子才能梳洗打扮。

在现实生活中这几个动作是有明确先后顺序关系的,不能反过来也不可能同时进行。

但在乐府诗中,你会发现这两句话之间就是起到了互相补充,共同营造氛围和完成动作的作用,说的依然是一件事的不同阶段。

而如果不这么写,那就得线性地写出,咱们先得进门、开窗、坐在镜子前,最后开始梳头、贴妆等等事情,这样一系列如果事无巨细地描写下来,没有五百字是打不住的,但大家不是来学木兰如何给自己梳洗打扮的,我们要看的是故事后边发生了什么,这样反而更加拖沓。

所以互文的形式,在乐府诗流行的时代已经是一种文学创作上的进步,在当时汉魏六朝的观众看来这就是先进的文学模板。

互文还有另一个作用,就是强调某个意向,当你想要去刻意着重写一个事时,不妨将其用不同的角度写两遍,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bushi)

比如说《孔雀东南飞》中,象征刘兰芝与焦仲卿爱情悲剧的连理枝,写他枝繁叶茂就得说“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

这暗示也很明显,虽然俩人死了但留在人世间的事物依然相交辉映,暗示读者两人的情感永存,这也是一种典型的隐喻,而隐喻为了让人看得出来就需要重复强调,确保读者能看明白这是暗有所指。

这就又和乐府诗这种题材,他取自民间并强调叙事,这也就和创作者强烈叙事欲望有关系,他太想讲一个完整故事了,所以我们今天形容乐府诗会说“朴实刚健”“气势贯通”,具有极强的叙述能力,能把一个事情从头说到位。

而古人则认为乐府诗“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人的创作情感因事而起,读者也是是因为故事而让人感动。

所谓的史诗讲的是故事,首先他的题材是一个有起因经过的故事,写作手法自然也要为故事服务,用故事抒发情感传承精神,以事抒情而不是之前的以意境抒情。

既然要为故事服务,那么乐府诗作为新兴题材,打破曾经的繁文缛节与创作习惯就不可避免,所以班固在《汉书·艺文志》中才评价乐府诗是

“自孝武立乐府而采歌谣,于是有代赵之讴,秦楚之风,皆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亦可以观风俗,知薄厚云。”

各个地区风俗有不同但人类情感是相通的,这就让乐府诗成为了一种打破地域限制,不论燕赵秦楚都能欣赏的文艺形式,成了一种普世文学题材流传于大一统王朝的广阔土地之上,成为了一个国家在当时的文化认同。

这即是文学上的突破,也是文明演进的必要流程,因为相比于诗歌,好的故事往往可以打破地域文化的限制,成为跨地区传播的经典,而这正是自秦汉以来大一统王朝所希望拥有的文艺题材,能够被不同地区的人所接受传唱是一件具有普世意义的文学革命,是文学与音乐在适应一个大一统帝国政权而产生的变化。

所以简单来说这就是一种叙事手法,倒不是说真的只能在东边买马,西边买鞍这么死板,即便有采购需求,也不可能短时间内穿街过巷或者绕城墙走。

恰恰相反,北魏旧都平城,位于今天的山西大同,这座城市的市场就只是集中于宫城南部,并且与手工业区的坊相邻,他是一块相对集中的交易场所。

但同样是北魏,迁都后的都城洛阳在《洛阳珈蓝记》卷三描述中的城南里,确实有写过洛阳城除了大市、小市以外,在洛水以南过桥之后还有一个四通市,因为通水路交通方便所以也非常热闹,是当时洛阳外地商馆以及杂胡聚居之处

“别立市于洛水南,号曰四通市,民閒谓永桥市。”

只不过这个别市没有说专门卖马或者马具,他反而以卖鱼闻名,渔船来往不息鱼卖出了牲口肉价钱可见其品质优良

“伊、洛之鱼,多于此卖。士庶须脍,皆诣取之。鱼味甚美,京师语曰:洛鲤伊鲂,贵于牛羊。”

所以我们也可以大胆推断《木兰诗》中,对采购军户所需的装备这件事时,作者很可能是杂糅了自汉以来,文人口中对长安九市、洛阳大小市这类都城的记忆,最终为了描述一个四处奔走凑出马匹的木兰才这样处理的。

毕竟谁好人家卖马具的商人不跟马厩在一起啊,那样也太不会做生意了。


这里是浣熊君,一个在知乎撂地的闲散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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