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不是太容易把“讨厌的人”叫作NPD?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冉佳宁

我们大概都见过这样的人。饭桌上,他总能把话题带回自己身上。别人的成绩和经历,很快成了他展示见识的素材。工作成功是自己的功劳,出了问题多半是别人的责任,谁有不同意见,那就是对他能力和地位的冒犯。

这符合人们对自恋最熟悉的想象。NPD成为网络流行词后,自恋又常与控制、缺乏共情联系在一起,几乎成了对糟糕伴侣和同事的统称。但心理学所说的自恋,与这种日常印象并不一致。

《我知道我爱你》剧照

在当代临床心理学中,自恋通常是一个中性概念。宾夕法尼亚大学心理学教授平卡斯(Aaron L. Pincus)将其概括为:人通过多种方式维持积极自我形象的能力。一个拥有稳定自我价值感的人也会在意他人的评价,受批评时会难受,失败时也会怀疑自己,但不会因此推翻对自己的全部认识。他能接受自己总体上有能力,也能接受自己会在某件事上犯错。适度的自恋是正常人格功能的一部分,有助于形成自信、目标感与成就动机。

病态自恋则不同。一个人必须不断依赖成功、赞美、地位和特殊待遇,才能感觉自己足够好;面对失望和一切威胁到自我形象的事,也会格外受挫。

不过,临床研究逐渐指出,自恋不只有夸大这一种表现。最常被讨论的两个维度是“夸大型自恋”(grandiose narcissism)与“脆弱型自恋”(vulnerable narcissism)。前者接近传统印象,后者常隐藏在焦虑、抑郁和低自尊之下。

《欢迎来到我身边》剧照

所谓脆弱的自尊,也不等于始终自卑,它更多是一种不稳定的自我价值感。但脆弱本身并不等于自恋。焦虑、抑郁、低自尊和创伤经历都可能让人敏感退缩。脆弱型自恋强调的是:这种痛苦是否围绕自我重要性展开。

心理学者罗伯特(Christopher R. D. Roberts)和胡普里奇(Steven K. Huprich)记录过一位28岁的来访者詹姆森。他焦虑、低自尊、过度配合,特别害怕被治疗师认为“不重要”。詹姆森非常在意成绩。得低分让他感到痛苦,但高分也会让他焦虑。他希望别人看见自己的潜力,却不真正检验自己的能力。这种背景下,他认为自己未来会进入顶尖大学和医学院,成为伟大的医生,但咨询师发现他对医学职业完全缺少现实了解。于是,他又把目标改为法医,因为这样他面对的是已经去世的“患者”,不必社交,也不会让他们失望。

《去有风的地方》剧照

詹姆森与传统感觉上的“自恋”者的表现差别很大,但共同点是他们都难以不依赖外界维持自我价值感。当一个人越来越无法容纳不完美,必须反复证明自己的特殊和重要时,自恋便显出脆弱而失调的一面。当这种模式僵化,并持续破坏自我认同、共情和亲密关系,其中一部分人才可能达到NPD的诊断范围。

今天,我们常用NPD解释关系中的控制、自私和伤害,但一个人令人难以忍受,并不足以证明他患有NPD。一个人看起来敏感、自卑,内心也可能藏着病态的自大。真正值得观察的,是他能否在不被赞美时仍保有自我价值感,能否看见别人同样独立、复杂,而不只是用于确认自己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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