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最值得看的大尺度美剧:当被霸凌的女孩爽文式复仇?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恐怖片俨然已经成为了当下影视界最能出爆款的品类,每年都会诞生几部低成本、高口碑、高票房的佳作,究其原因,在于恐怖片越来越多地承担社会议题和情绪。从反应种族隔离和文化入侵的《罪人》、体现社会信任崩塌的《凶器》,到讨论身体焦虑的《某种物质》、拿职场KPI和绩优主义开涮的《诡才之道》,都既让人们找到了宣泄现实压力的出口,也增强了电影的讨论热度。
近期上线的美剧《魔女嘉莉》同样是这样一部佳作。作为恐怖大师斯蒂芬·金的代表作,《魔女嘉莉》在过去半个世纪里多次被改编为电影,其中1976年的电影版更是影史经典。这一次的美剧版仍保留着小说主线,又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编,将原本的青春期主题扩展到对当下全社会情绪的观察,是一次对经典成功的现代化改编。
文|西蒙
从校园霸凌到社会撕裂
1974年,《魔女嘉莉》出版,它是斯蒂芬·金第一部长篇小说,也是他第一部大卖的作品。《魔女嘉莉》的商业成功让斯蒂芬·金下定决心辞去老师工作专职写作,由此才诞生了后续的《闪灵》《小丑回魂》《黑暗塔》等一系列的经典。
《魔女嘉莉》对之后的恐怖作品也影响深远。在那个大多数恐怖作品都是以“怪物”和“杀人狂”为反派的年代,《魔女嘉莉》把重点从外部世界的威胁搬到了少女的内心世界:初潮的羞耻、同学的霸凌、母亲的精神压迫,种种体验交织在一起,让每个人都体验过的青春期日常成为了恐惧的源头。“在学校被排挤的少年少女爆发超能力”也成为了被无数后来者借鉴的桥段。
《魔女嘉莉》剧照,下同
1976年,电影版面世,导演布莱恩·帕尔玛(Brian De Palma)进一步放大了小说的影响力。靠着感染力十足的视听语言和精彩的演员表演(提名了当年的奥斯卡最佳女主和女配),《魔女嘉莉》成为了整个70年代最知名的恐怖片之一。尤其是电影版原创的结尾(在倒塌的废墟中伸出一只手,暗示嘉莉并没有死),这种在最后一刻颠覆观众预期、暗示“怪物还会席卷重来”的方式,也在被许多之后的恐怖电影模仿。
因为小说和电影版的知名度和影响力,《魔女嘉莉》后续还出过好几个版本的影视改编,可惜质量都不能让人满意。这次的新版《魔女嘉莉》开播前很受观众期待,因为导演迈克·弗拉纳根(Mike Flanagan)是近年口碑颇高的恐怖片专业户,拍出过豆瓣8.6分的《鬼入侵》,还拍过好几部斯蒂芬·金的改编作品,传闻他计划将斯蒂芬·金的一系列经典作品打造成影视宇宙,并拍摄斯蒂芬·金最为浩大的《黑暗塔》系列。
在《魔女嘉莉》中,弗拉纳根证明了他有担得起这份野心的实力,他为新版注入了敏锐的时代洞察,使一部半个世纪前的作品焕发了新的生命力。
新版将时间从70年代搬到了当下,对嘉莉的设定也做了很多改动。小说里嘉莉是个接受正常社会教育的学生,这一版的嘉莉则被塑造成了现代社会的外来者:嘉莉的父母混合了极端保守主义、阴谋论、反政府主义等种种偏执思想,他们相信外部世界充满不安全,为了保护嘉莉把她关在家里16年。直到父亲意外死亡,政府部门才发现了嘉莉和她母亲,并要求嘉莉必须去上学,否则母亲会被剥夺监护权。
新版还有一个很巧妙的设定:嘉莉被关在家里16年,但她并不是完全不通世事。通过邻居暗地里的帮助,嘉莉阅读了大量的经典文学作品,对各种打动人心的名台词是倒背如流。这既解释了嘉莉为什么拥有一定的社会常识和沟通能力,以及她善良乐观的性格来源,同时也提供了一个未被社会同化的第三者角度,去审视种种让人担忧却又被熟视无睹的现实问题。
当相信人性美好、渴望结交志同道合朋友的嘉莉进入了高中时,她发现现实和她的想象完全不是一回事:学校并不是一个可以安心学习、交朋友的地方。教学楼里摆放着金属检测仪,学校里会定期安排应对校园枪击案的封锁演习,而所有人都对此呈现出一种麻木态度。
这段剧情也是对当下美国校园氛围的生动反映。根据媒体统计,近年来美国每年发生的校园枪击案都在100件以上,其中不乏造成重大伤亡的恶性事件(今年10月的俄勒冈州小学枪击案就造成4人死亡)。校园枪击案每次都会引起社会热议,可每次也都会不了了之。虽然学校方面出台了很多措施,但所有人都很清楚,这些手段很大程度上都是为了避免被指责“不作为”的表面功夫。
以金属检测仪为例,它固然可以检查出随身携带的武器,可对于真正打算策划枪击案的人来说基本形同虚设。封锁演习也是,它并不能减少枪击案,只是提高学生老师应对枪击案的信心,至于这种信心能在大多程度上挽救生命,没人知道。美国心理学会甚至指出,逼真的演习可能导致恐惧、焦虑和持久的情绪问题,如果是过去有过创伤经历的人,演习带来的负面影响就更明显。这和建立一个充满信任、有安全感环境的初衷完全是南辕北辙。
在这样的校园中即便不发生枪击案,潜藏在每个人心里的不安全感和失控感,迟早也会以其他形式爆发出来。在《魔女嘉莉》中,这场爆发最终表现为一场卷入所有人的网络暴力,富二代克里斯成为了第一个扣动扳机的人。
克里斯完全符合前面说的枪击案犯人特征,她的生活充满了压力:母亲正式提出了离婚申请,搬去和新的男友一起住;父亲陷入了财务危机,导致她因为学费问题上不了心仪的大学,连家里的汽车都要被拍卖。
因为从小娇生惯养自我中心,克里斯无法接受如此大的变故,也不懂寻求他人帮助,于是只能以暴力的形式去发泄痛苦,她和枪击案犯人唯一的区别是选择了另一个武器——社交媒体。克里斯建立了一个名为“嘉莉红”的匿名网络账号,上传各种对同学和老师的恶俗梗图(当然也包括嘉莉),同时接受其他人的投稿。
很快这个账号成为了高中乃至整个小镇的话题中心,人们肆无忌惮地在里面造谣和辱骂自己不喜欢的人,享受以匿名身份对别人施加暴力的快感。当闺蜜苏劝她删除账号时,克里斯直白地承认:“在没人在意我的现在,嘉莉红就是我解决问题的出路”。
通过这场从校园走向整个小镇的网络暴力,《魔女嘉莉》将小说里聚焦于青春期心理的视角,扩大成对整个社会情绪的观察。观众可以清晰意识到,在这个人人都刷着社交媒体的年代,成年人和高中生、社会和校园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在一样的大环境中接受着熏陶。
而当下的美国正处在前所未有的社会撕裂中,不同种族、地区、阶层、学历的人之间有着难以调和的各种冲突。与此同时政治家为了选票从来不吝于煽动对立、制造更多仇恨和思想极化,让人们更难彼此信任和团结。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一束小火苗就能点燃被积压的不满和愤怒,引爆一场“所有人对所有人”的冲突。“嘉莉红”只是这场时代巨浪中的一朵浪花。
这种以小见大、将原著剧情赋予新时代内涵的改编,正是新版《魔女嘉莉》能取得高口碑的重要原因。
新时代的复仇女神
新版《魔女嘉莉》里对嘉莉这个角色的改造也非常出彩。在小说和电影版中,嘉莉属于比较脸谱化的被霸凌角色,自卑、自闭、缺乏社交能力,观众会可怜她同情她,但很难喜欢她。
相比之下,新版里的嘉莉更让人喜欢,也更加立体有层次。在这个缺乏信任和善意、遍地对立仇恨的环境中,嘉莉从经典文学中获得的真善美品格让所有观众都觉得可贵。我特别喜欢第二集里她和辅导员对话那场戏,两个喜欢读书的人相互交换着打动自己的台词。这一幕可能是整部剧里学校最有学校样子的时候,没有煽动情绪的社交媒体,没有糟心的现实,只有和人类崇高灵魂跨越时空、激荡心灵的对话。
在真善美之外,新版嘉莉也有更具野心和掌控欲的一面。小说中嘉莉的超能力更像是一种应激的躯体化反应,虽然她意识到了自己的超能力,但始终在恐惧它、逃避它。最终当嘉莉在舞会上被淋上猪血后,伴随着彻底失控的情绪,她被压抑的超能力彻底暴走,酿成了一场波及整个小镇的惨案。
而在新版里,嘉莉意识到自己拥有超能力时并没有惊慌失措,她迅速接受了这一点,逐渐学习使用超能力并利用超能力反过来控制母亲,不再对母亲唯唯诺诺,凡事开始有自己主张。超能力不再是青春期被压抑情感的外化,而是代表着主体性的觉醒。伴随着这份觉醒,嘉莉从过去纯真懵懂的羔羊,逐渐蜕变为对世界充满欲望的幼狼,她要的不是别人安排的人生,而是用自己的力量掌控世界。这样一个复杂有魅力的女主显然更符合当下时代的审美。
新版结尾的改编也顺应了时代的变化。小说中嘉莉在造成200多人伤亡、杀死母亲和克里斯后,最终也因为重伤死去。毕竟放到50多年前,人们是没法接受这样一个复仇女神式的角色有个好结局,即便嘉莉是受害者,站在公序良俗的角度还是太让人不安了。
而在如今这个审美多元的时代,观众们都喜欢那些足够坦诚有野心、代替自己宣泄内心欲望的高主体性角色,也希望能看着她们一路奋战下去,给这个到处充满不公的世界一些颜色,这也是近年“恶女”角色广受欢迎的原因。新版嘉莉正是一个这样的角色,所以在结局中,导演让嘉莉完成复仇后活了下来,离开小镇,去拥抱属于自己的广大世界。
不过新版在嘉莉的塑造上也有遗憾的地方,既然超能力代表着嘉莉的主体性觉醒,那么高潮的舞会超能力复仇应该是嘉莉在清醒意识下的自主决定。但导演在处理这段剧情时还是退后了一步,拍成了嘉莉在震惊慌张下把自主意识让渡给了艾玛琳(一个用心灵感应和嘉莉交流的超能力者),剩下的复仇包括杀死克里斯都是在艾玛琳的操控下完成,这无疑削弱了嘉莉的主体性。当然,这应该与接下来的续集相关:嘉莉必须活下来,导演又要避免她在观众中的形象太过争议、影响后续的收视率。
从第一季的结局来看,后续的故事会聚焦于多方势力的争斗,第一季里登场不多的女巫会(一个聚集了超能力女性的组织)和女枪手(背后是决心消灭超能力者的组织)应该会有更多戏份,艾玛琳的背后也可能有着其它势力。嘉莉会和她们产生怎样的碰撞,迈向更广阔天地的她又将选择怎样的人生?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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