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不适应世界的人,就要找到自我了


1896年,早已成名的契诃夫,把一部五万多字的小说交给编辑,他给小说取名《在九十年代》。


可是,编辑觉得,这个名字听着像回忆录,劝他改成《我的一生》。


契诃夫非常不喜欢这个名字,尤其是“我的”二字。


他争辩了几句,就没再争,书名就此定下来了。


小说的主人公米萨伊尔,生活在一个奇怪的时代,他身边的人,根本不想知道他喜欢什么,也没兴趣了解他究竟想追求怎样的人生,他们简单粗暴地用“体面”来要求他,在这群人眼里,活得不体面,简直就是一种罪恶。


但他们所谓的体面,不过是工作轻松一点,不过是在拿着微薄的工资坐在办公室里浪费生命。


米萨伊尔不喜欢这样的工作,不喜欢这样的生活,觉得这样的生活和工作,就是浪费生命。


他选择了另外的路,背离了所谓的传统。



于是,他被那个社会排挤出去,就连自己最亲的家人,也不能接受和理解他。


然而,所有人都忘了,那是米萨伊尔的人生,他想怎么过完一生,完全是他的自由。



成年之后,米萨伊尔先后丢掉了九份别人眼里的体面工作。


在旁人看来,这简直太没出息,太令家族蒙羞了,而他那身为建筑师的父亲,更觉颜面尽失。


这些别人眼里的体面工作是什么样的呢?


整日枯坐抄文书,日复一日听旁人说着粗鄙、荒唐的闲话。


最后一次被辞退之前,主管对米萨伊尔说:


我之所以留下你,完全是看在你那位可敬的父亲的面子上。


米萨伊尔的父亲,是城里唯一的建筑师,小城的所有建筑,几乎都是父亲设计的,但在米萨伊尔眼里,这些建筑丑陋不堪,只是人们看不到这种丑陋。


米萨伊尔回主管:


您实在抬举我了,居然觉得我有本事自行走人。


两天后,米萨伊尔被辞退了。


他没有自行离开,却因为自己的格格不入而被迫离开,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实在瞧不起这样的工作,觉得这样的工作毫无创造力,只不过是懒散无聊的另一种形式。


丢了工作,回到家,迎接米萨伊尔的,是父亲无情的数落,在这位看重体面胜过儿子的生活的父亲眼里,不符合自己心中的体面,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在米萨伊尔身边,似乎每个人都想对米萨伊尔的人生横插一脚,每个人都想替他决定人生。


有人告诉他,去参军,体面。


有人建议他,去药房工作,体面。


有人说,去电报局,体面。


他们教米萨伊尔怎么活,后来,这些工作米萨伊尔都干过了,全都干不长,大家也不再给他建议,只是对着他摇头叹气,觉得他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



几年下来,就连父亲也说:


旁人到了你这个年纪,早就拥有安稳体面点社会身份了。


父亲严肃地告诉米萨伊尔,去给主管道歉,保证以后认真干活,他说:


人一天都不能没有一份正经差事。


在我们身边,也有很多人在告诉我们,应该怎么活,应该怎么做,他们都很擅长教我们如何过一生。


但别忘了,那是我们的人生!


他们说的那种生活很好,但我们依然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用自己的方式去过。



面对父亲,米萨伊尔试图解释,试图向父亲说明自己的想法。


但没有得到父亲的理解,反而遭到父亲粗鲁的反驳。


建筑师觉得,去做体力活谋生,简直就是罪不可赦。


米萨伊尔明白,父亲之所以如此反对,更多的是怕没面子。


父亲的话,让米萨伊尔无比难受,但他还是希望父亲能够理解。


事实上,整件事情很简单,不过是米萨伊尔自己要如何养活自己,但所有人似乎都忘了这一点。


他无力地辩解:


整日待在闷热的房间里抄写文书,和打字机比拼速度,做这种事简直羞耻又屈辱。


但父亲坚持:


好歹属于脑力工作。


父亲甚至还拿遗产继承来威胁米萨伊尔,只要他敢去干体力活,就将他逐出家门。


但米萨伊尔已经决定,往后一切选择,都只遵从纯粹的本心。


他愿意放弃继承权,只做自己。


这话刺痛了父亲,他给了米萨伊尔一巴掌。


父亲试图用蛮力打醒儿子,但米萨伊尔决心已定,要靠劳作开启新的生活。



当然,他也清楚,做体力劳动,将是单调辛苦的劳作,甚至是日日与饥饿、粗鄙、污浊相伴,一心只为糊口谋生。


他曾经也幻想着从事精神层面的工作,可是他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这样的天赋,后来辗转于各个政府部门工作,发现那些工作,根本不需要深度思考,更谈不上创造,只是机械地重复。


在他看来,这种所谓体面的脑力工作,还比不上体力劳动。


他鄙视这样的工作,觉得那只不过是懒散的另一种面目。


实际上,很多人眼里的体面生活,世人眼里的成功的生活,也不过只是一种生活方式而已,我们完全没必要为了这种生活,去贬低另外的生活方式。



米萨伊尔要去从事体力工作,这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觉得,米萨伊尔疯了,因为只有蠢蛋才会放弃体面的工作,去干体力劳动。


可在米萨伊尔眼里,身边的人,都困在自己的观念里,连气都透不了,他们一辈子都困在原地,过着一种早就烂透了的生活。


这些人,早已经没有了自己对生活的看法,只是活在一种习以为常的习惯里。


也许需要一些刺痛,他们才能看到自己生活的荒诞,就像米萨伊尔的妹妹,在经历了一系列的事情之后,才恍然明白,人生不止眼前这点事。


她哭着说:


最好的年华里,我只会记账、倒茶、清点零钱、招待客人,还以为世间除此之外别无他事!


我也拥有人的渴望,我想要好好生活,他们却把我变成管家一样的工具。太可怕了,实在太可怕了!


当她有了这种想法,对原本的生活,就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对于自己生活的城镇,米萨伊尔没有一点好感,在他眼里,唯有年轻姑娘还留有纯粹的道德气息,大多数人还心怀美好追求,心底真诚坦荡。


可是这些人,结婚之后,也会迅速变坏,迅速变老,放任自己沉沦,堕入庸俗的小市民生活的泥沼里。


从事体力劳动之后,米萨伊尔反而平静了下来:


我自食其力,不再拖累任何人。



得知他干油漆工的工作,身边的熟人都说,在街上不要和我打招呼,别人知道我们是熟人,会让我颜面尽失。


所有人都告诉他:


你的人生彻底毁了。


他们劝他回头是岸,但米萨伊尔说:


倘若我坚信自己遵从本心行事,又要如何回头?


他做了自己想做的,只是不太符合大众认知,就被别人说成毁了一生。


唯有布拉戈沃医生似乎能够理解米萨伊尔的选择,他说:


我由衷同情你,也深深敬重你选择的生活。镇上没人理解你,说实话,也无人看透你的选择。你也清楚,这里绝大多数人,几乎个个都是果戈理笔下那种愚钝粗鄙的庸人。


可即便如此,他也觉得,从事体力劳动,并非最好的选择。



成为最普通的工人,从事体力劳动,米萨伊尔才真正看到社会和现实的不堪。


底层的人受尽压榨,拼命只为活着。


而那些表面看上去体面的人,全都卑鄙又冷酷,什么龌龊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对于大多数普通人而言,人生毫无公道可言。


后来,米萨伊尔认识了工程师的女儿玛丽亚。


玛丽亚还没有被传统完全侵蚀,她还保有自己的想法,因此对米萨伊尔的做法,她并不像其他人那样觉得难以理解,她说:


我觉得世间一切不幸,都源于闲散、无聊与精神空虚。人一旦习惯依靠他人供养,这些弊病便无可避免。


她还说:


天赋出众、禀赋过人的人,懂得把握人生,走自己的道路;平庸之人,譬如我,一无所知,一无所长,只能寻找某种宏大的社会思潮,随波逐流。


相识之后,两人的见面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一天见两次,玛丽亚会来米萨伊尔工作的地方,静静地看他干活。


时间长了,米萨伊尔喜欢上了玛丽亚,他时刻都想见到她。


在他眼里,别人都俗气不堪,唯有玛丽亚与众不同。


而玛丽亚也爱上了与众不同的米萨伊尔油漆工。



他依旧做着自己的体力工作,听着身边的人抱怨自己的生活,可他从未看见他们去改变什么,他们抱怨完,然后继续生活,直到有一天没有力气再抱怨什么。


玛丽亚也说,她和米萨伊尔那么努力,却什么也改变不了,愚昧、肮脏、酗酒、死亡,一切都一如既往。


似乎所有的奔波劳累,不过成全了自己。


米萨伊尔说:


至始至终我们心怀赤诚,只要人是真诚的,便是正确的。


人们拼命努力,也许改变不了世界,但他们永远可以改变自己。



玛丽亚常常往镇上跑,还在镇上过夜。


米萨伊尔知道,她在准备告别。


玛丽亚开始埋怨米萨伊尔身上的油烟气味,她开始在乎那些美丽的衣服,开始在乎那些大钻石。


米萨伊尔知道,他们相遇、成婚,对玛丽亚来说,只是人生的一段插曲。


她将离开,留下他孤身一人。


而妹妹,也开始改变自己,不再对父亲唯命是从,对以前觉得本该如此的东西,也有了新的审视。


米萨伊尔甚至觉得,很多人会被至亲一点点磋磨毁掉。


他说:


我无法理解,这座小城六万人活着究竟追求什么?他们阅读福音书,祈祷,翻阅书籍报刊。倘若经历了这么多宣讲与文字熏陶,内心依旧充斥蒙昧,憎恨自由,和一百年、三百年前毫无区别,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这六代人一代又一代听闻真理、正义、仁爱、自由,可从清晨到日暮,直至生命尽头,依旧相互欺骗、彼此折磨,恐惧自由,视自由为死敌。


后来,就连米萨伊尔的妹妹,都被父亲赶出了家,可她反而觉得解脱了。


所有想要过一种新生活的人,都会被排挤出原来的圈子。


这种新生,本就带着痛感,就像鸟儿挣脱出壳,终要历经挣扎。


被赶出家门的妹妹,和米萨伊尔一同生活。


玛丽亚永远的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


米萨伊尔早有预料。


正如那个老油漆工说的:


世事难料,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每个人都在选择自己的生活,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但很多人将生活过成了一种别无选择的样子。


然而,没有选择,本身也是一种选择。



玛丽亚离开,妹妹也在病重。


妹妹危在旦夕,米萨伊尔前去将噩耗告诉父亲,但父亲还是冰冷地说: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如果他们顺从他,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他甚至还责备米萨伊尔,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米萨伊尔反问:


我承认很多事情我做得不对。可你认为我们必须遵循的这种生活,为什么如此沉闷贫瘠?三十年来你盖起一栋又一栋房屋,为何没有一间屋子里,有人能教会我如何活着,不必不断犯错?


妹妹死了,米萨伊尔的生活,还在继续,他成了工头,依旧干着苦力,居无定所,在这个城市,没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



生活没有奖赏勇敢的人,米萨伊尔最初的选择没有奖赏,一切不过是自我选择,所得的奖赏,大概不过就是真诚地活着。


世人偏爱圆满,但许多事情,没有圆满。


很多小说,都有一个大团圆的结局,恰如托尔斯泰在小说《复活》的结局,也让结局看起来完美,人人都得到救赎,人人都得到了幸福。


但契诃夫却说,这个结局很虚伪。


在《我的一生》里,没有这样的虚伪,人活着,人死去,生活冷冰冰地进行着,有些人即便很努力,依然过不好一生。



每个人生来,都在一条大河里,这条河,由文化、传统、生活等构成。


最初的时候,我们一无所知,顺水而下,只觉一切再正常不过。


在河里的人,如果不挣扎,是不会觉得痛苦的,反而会更加轻松。


可是如果有一天,我们突然问自己,我为何要这样活着?我们想要追寻自己的方向,不再随波逐流的时候,痛苦就来了。


水浪会击打在我们身上,试图纠正我们的行为。


我们越是挣扎,阻力会越大。


这就是醒来的开始,有些人无法承受这样的压力,就会退回去,重新随波逐流,重新顺水而下。


米萨伊尔就是那个试图挣脱出来走自己想走的路的人,他们无法让他“重归正轨”,就会将他排挤出去。


这就是生活,也是现实。


那些曾经让我们舒服的东西,或许有一天反过来也会成为我们的束缚。


但人生只有一次,你总要试试能不能主宰自己的方向,就算真的失败了,也还算趴在井口上看到了更大的天空。





作者 | 山人杨小羽,来源:至书(ID:Gosoul421)
图片 | 视觉中国,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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