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人的日常,有什么好看的?
我们生活在一个越来越容易“了解世界”的时代。
只要连上互联网,就能看见世界各地的风景,围观陌生人的日常,甚至通过AI,生成任何天马行空的画面。我们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熟悉这个世界。
但这种熟悉,有时也会成为错觉。隔着屏幕,我们习惯于快速地观看、判断,却很少有机会真正走近一个人,了解一张面孔背后复杂而具体的生活。
看见一个人,和真正认识一个人,终究是两回事。
一个看起来冷漠的少年,可能有着热烈的内心;一位饱经沧桑的中年人,也会为一颗肥皂泡流露出孩子般的好奇。真实的生活,总有超出我们想象的细节。
而摄影,恰好提供了一个走近陌生人的理由。当我们试着透过镜头理解另一个人的生活,也可能在不经意间,重新认识自己。
01.
走入陌生人的生活
今年是相飞田做摄影师的第九年。
摄影师是个有点意料之外的职业,需要和现实生活中的不同人打交道,但相飞田从小内向,要举起设备拍摄陌生人的生活,需要很大的勇气。有时候,他会围着一个人转好几圈,做很久心理建设,下定决心和对方打招呼,结果还是开不了口。
“大部分人会比较冷,对于别人的闯入,有比较强的防范意识”,相飞田说。所以,很多相片能完成,最初都要靠一点陌生人之间的善意。
相飞田仍然记得这样的善意。今年年初,保定市定兴职高的一个老师看到了他拍摄的照片,邀请他来学校,记录正在学舞狮的少年们。相飞田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后来,这组照片让他拿下了小米徕卡全球影像大赛的“年度作品奖”。
刚认识的时候,老师会让学生们和相飞田打招呼,他们没有被正式拍摄的经验,不太配合,羞涩又有点冷淡。少年们习惯从头到脚穿一身黑色,看起来很酷。社交媒体上,他们的许多自拍也会叠加上一层层蒙版,“特别喜欢把自己弄虚了”,像是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壳。
但是,和拍照一样,少年们远看一袭黑衣,凑近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色彩。有人爱把塑料瓶剪成鱼缸,在宿舍里养小金鱼;有人每天都要拍一张自拍照,记录自己细微的变化;有人很有折纸天赋,能把一张白纸折出极其复杂的花纹……
他们都对舞狮抱有极大热情。训练的时候,他们不用板正地坐在教室里,能尽情宣泄自己使不完的劲。他们也有机会靠舞狮走出校园,交流研学,再赚一些钱。
相飞田拍到黑衣少年站在训练场前,大门打开一个缝隙,红黄相间的狮头露出,室内的强光仿佛来自太阳,毫不吝啬地照耀着他们。
狮头像是“一种心灵的指引”,又像是少年波澜壮阔的内心。拍摄过程中,相飞田逐渐意识到,“酷是一种防御,其实他们是很热情的”。青春里不足为外人道的梦想,在相飞田按下拍摄键的那一刻定格。
《黑衣少年》组图之一
小米徕卡全球影像大赛“年度作品奖”
深入陌生人的生活,可以破除刻板印象,重新认识这个世界。《黑衣少年》组图里,相飞田捕捉到很多少年日常。他们端着盆边洗澡边打水仗,把洗过的狮头挂在篮球框上晾晒,还会互相托举着练习舞狮。其实,男生之间的友谊也可以很亲昵。少年们会自然地拉起手,关系好的人,也会像拼积木一样,把宿舍里的床位拼在一起。
同样因为摄影,陈晓梅留住了另一个意料之外的生活瞬间。她去离家不远的一个广场上采风,原本打算拍摄孩子们追泡泡的画面。广东的夏天很热,到了晚上,广场上放着嘈杂的音乐,孩子们又笑又叫,肥皂泡飘得到处都是。
一阵风把泡泡吹到陈晓梅身后,她转身抓拍,画面中心不是小孩,而是一个两鬓斑白的阿叔。阿叔倚在桌旁,出神地盯着面前奶白的肥皂泡,忍不住伸出手指,戳破它。
陈晓梅被眼前的这一幕触动:“阿叔到了这个年纪,肯定有很多重担,但他还是会好奇地触碰漂亮的泡泡……看过生活的繁杂,依然愿意为这么细碎、纯粹的美好动心,依然能用孩子般的心去生活”。
《喧嚣一隅》
小米徕卡全球影像大赛“街头瞬间”主题金奖
打破刻板印象,也是朱政开始摄影的原因之一。他在瑞士生活了三年,一直想了解,在大众普遍认知的“美丽”和“适合躺平”之外,瑞士还能呈现出什么面貌。有次徒步到瑞士和意大利交界处时,他找到了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山谷。直到2025年,山谷里的许多道路都没有名字,居民要靠记忆和习惯辨认所处的位置,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安静、稳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山谷里有很多栗子树,这曾是当地居民主要的食物来源。季节更替,自然的造物会枯荣变换,“但人和村庄却在慢慢变老”。拍摄过程中,朱政常常会听到教堂里悠远的钟声。整个山谷寂静无声,只有晚钟回荡,时间的流逝变得庞大又具体,他想到了这组作品的名字——《青栗与晚钟》。
组图的第一张照片,朱政选择了一棵叶子掉光,“不知道是死是活”的枯树。他觉得,这株看起来再平常不过的植物,可以成为入口,带领看的人,走进一个和城市生活截然不同的世界。那里没有明信片式的美丽,或许和很多人的预期不符,却散发出静谧的生命力。
《青栗与晚钟》组图之一
小米徕卡全球影像大赛“组图故事”主题创作奖
02.
“每个作品拍的都是我”
社会学学者项飙在《你好,陌生人》中说:“主动跟陌生人交往,交往的是什么?是自己对原来生命经历的调动,是更具体的场景,是对这个场景更加深入的阅读。”重新认识真实的世界,不是做一个单纯的旁观者,而是在走近陌生人的同时,把对方当作镜子,照见一个新的自己。
进入山谷后,朱政常常会想起江西老家。这里山势平缓,村庄就散落在乡间,大部分年轻人都选择离开,留下的是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还读到当地诗人写下的诗句:“村里的日子太漫长,不如去科莫或米兰。”朱政也是一个背井离乡,去往大城市的年轻人。海外漂泊近十年,无论在瑞士还是江西,他常常觉得自己像外来人、旁观者。
德国社会学家格奥尔格·齐美尔提出“陌生人”概念。游子们在当地的经济生活中有一席之地,却无法在情感和心理上真正融入,就成为一个个“陌生人”。好在还有摄影。这次拍摄让朱政在千里之外,和记忆中的故乡重逢。
朱政用快门如实记录下自己对这片土地的游离和眷恋。他不刻意寻找衰败的场景,也拍那些从大城市逃来此地的年轻人,拍摄破败的房屋外墙,郁郁葱葱的植物留下的影子。就像他的故乡,“虽然正在衰老,但是永远有新的生活涌入”。
《青栗与晚钟》组图之一
小米徕卡全球摄影大赛“组图故事”主题创作奖
回顾目前为止的创作生涯,相飞田发现,每个不同时期的作品,都忠实地记录下了他当时的心路历程。2021年,他在工作和生活上都找不到方向,过得像一团乱麻,然后有了《花园十字路口》系列作品。他拍街边的狗,孤零零地趴在路桩上,四脚都踩不到实处;他拍少年拿着吉他,在灰头土脸的山村晃荡,脚下是破败的墙,眼睛却注视着远处的山脊。
后来,他开始拍100个北漂的年轻人,看到“外表十分坚强的人,内心其实藏着脆弱”。黑衣少年则让相飞田想到了自己的青春期。他爱穿黑色,童年时也一直容易被忽视。他形容自己“生性内向,比较封闭,但是又觉得有一些特长,想被人看见,但是又有点胆怯”。
少年们的面孔和年少时的记忆重合,归根结底,相飞田的“每个作品都在反映自己”。也是因为拍摄,他有了更多机会,咀嚼那些曾经囫囵吞下的记忆和情绪。
《黑衣少年》组图之一
小米徕卡全球摄影大赛“年度作品奖”
摄影贯穿了陈晓梅的一生,每个人生的重大时刻,她都会拍照记录。七八岁时,陈晓梅的爸爸就从战友手上买来了一个二手的海鸥相机。十七八岁,陈晓梅开始从报纸、杂志上摘抄和摄影有关的文章。她少女时期的幻想,就是能有个暗房,可以在里面洗照片。
等结婚了,条件允许,陈晓梅立刻买了台傻瓜相机,记录自己的怀孕。孩子出生后,她的拍摄对象就变成孩子,“从刚满月到二十几岁,都有记录”。
陈晓梅今年55岁,孩子长大了,她也退休了。摄影又变成了一座桥梁,连接着她和更广阔的世界。
她拍过贫困山区的孩子们,有孩子的妈妈因为车祸意外去世,她拍下的照片成了孩子为数不多的念想,每次去那个村落,孩子都会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开。她还去过渔村里,拍上了年纪的老渔民,和他们古老的捕鱼方式。摄影增添了她的共情能力,让她走出原本单纯的生活轨迹,“看到众生相,看到不同的生活”。
03.
找到重新理解附近的“把手”
美国学者苏珊·桑塔格说过:“收集照片就是收集世界。”影像形成于同陌生人交汇的瞬间,在理解对方,也打开自己的过程中,真实的情感流动会自然发生,对世界的认知也因此改变。
《青栗与晚钟》的拍摄,称得上困难重重。对于村庄中相对保守的居民来说,陌生的异国面孔实在“太过突兀”。朱政就算只是乘坐公交车,都会被其他乘客反复打量。
打破僵局,是靠朱政“主动制造的一个巧合”。一次采风,朱政没有带够饮用水,村庄里唯一的餐厅也关门了,他碰运气地敲开一户居民的房门,向对方讨一杯水喝。对方以超乎想象的热情接待了他,还带他参加派对,为他介绍当地的朋友……然后才有了《青栗与晚钟》。
项飙在《你好,陌生人》中提到,要克服人与人之间的陌生感,需要“把自然陌生带来的惊讶和喜悦作为一个切入点、一个把手”。对朱政来说,那杯水就是他与当地居民建立联系的起点。在相飞田的经历中,摄影成了让他融入陌生人生活的“把手”。
拍摄项目接近尾声的时候,相飞田想请定兴职高的老师和学生们吃个饭。他怕孩子们不好意思,特意垫了一句“是我生日,大家都来”。
饭桌上,少年们突然端出了自己准备的蛋糕。蛋糕上写着“当地有名摄影师相飞田”。蛋糕钱是少年们七拼八凑出来的,舞狮会赚一些钱,不过也就是和买演出服、狮头的钱将将打平。但这种时候,少年们从不吝啬。
《黑衣少年》组图之一
小米徕卡全球摄影大赛“年度作品奖”
情感的交流是相互的,和拍摄对象相处久了,相飞田、朱政和陈晓梅,都会尽量为对方做点什么。
相飞田给每个男孩都拍了肖像照,男孩们看完很高兴,“都觉得自己挺帅”。陈晓梅去山村时,会带上礼品和生活用品。孩子慢慢懂了,天气好的周末,陈老师就会来村里拍照片。后来,孩子们会主动问她:“星期天的天气怎么样呀?”
朱政则会帮当地人干很多农活,他还会参与当地居民的节日活动。每次拍摄,他都好像在村庄里“吃百家饭”,当地人会带他去不同的居民家做客,他也会大包小包拎上食物和酒……身在海外的游子,因为摄影,“第一次有种被接纳的感觉”。
摄影不只在记录当下,还改变着当下。摄影带来的情感流动是真实的、汹涌的,因此可以让陌生人之间褪去防备,甚至能够消融语言、文化和国籍的界限。
拍摄过程中,朱政遇到的很多当地人都不会讲英语。有时候,就算使用翻译软件,双方也依然很难完全理解彼此。但摄影带来了超越语言的瞬间。朱政记得,当他把拍摄的照片打印出来,递给对方时,有人会直接把相片“贴在胸口”,示意朱政再拍一张。这一刻,对方的笑容胜过一切言语。
影像是无需翻译的语言,这恰恰是小米徕卡全球影像大赛一直坚持的理念。尤其在今年,大赛的投稿者不再局限于国内,而是遍布全球。把世界各地的影像汇聚到一起后,不难发现,真正触动人心的情绪,往往是相似的——对他人的关怀、平凡生活的温柔瞬间,以及抵御冰冷世界的片刻暖意。
无论年龄、国籍或文化背景上存在多大差异,人性的底色共通。情感内核就总能透过相片,在千里之外,或多年之后,击中某个观看者。
相飞田决定参加小米徕卡全球影像大赛,就是因为看到了2024年的组图金奖作品《这里音乐不息》。图片中浓郁的生活感打动了他,这恰好也是他一直试图用影像表达的内核——从最质朴的生活细节切入,以小见大,关怀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今年是小米与徕卡合作后的第五届影像大赛,也是陈晓梅参赛的第四年。她的手机摄影创作,最早从一部二手小米手机开始。就算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朋友们也都对她充满信心,因为大家知道,大赛在寻找“有温度的人文作品”,而陈晓梅的照片能“打动人心”。
技术会不断迭代进化,但每张相片中凝结的情意是不变的。直到今天,陈晓梅还常常会把孩子们童年的照片发到群里,不管一大家子人多久没见,离得多远,都能一下“聊得不亦乐乎”。
她的父亲也爱翻出老照片,然后得意地炫耀自己“年轻时候长得真帅”。为了用镜头传递更多情绪,朱政计划着未来要去趟南斯拉夫遗址拍照。他知道,历史中的人或许和今天的他,分享着同样的乡愁。
在千变万化的世界里,几张静态的相片,为什么会拥有直击人心的力量?或许是因为,相片里有现实世界遗留下的味道,有普通人真实存在过的痕迹。每个人都能透过这些痕迹,看到某一部分的自己。
采访、撰文:铁柱
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
商业合作:bd@vistopia.com.cn
投稿或其他事宜:linl@vistopia.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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