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片战争里没有自己人 | 棱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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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2月6日,张忠谋与黄仁勋在亚利桑那州凤凰城台积电美国晶圆工厂。图片来源:techxplore.com


作者 | 温世君   编辑 | 孙春芳

出品 | 棱镜·腾讯小满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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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34岁的黄仁勋正在经历创业以来最严重的一场危机。

傍晚6点多,美国硅谷桑尼维尔装修有点简陋的办公室里,英伟达的几位年轻员工正在玩电子游戏。

笑声和喊声不断。突然,电话响了。

“我是张忠谋。”

拿着电话听筒的黄仁勋向办公室里的人吼道:“大家都他X闭嘴!我接的是张忠谋的电话!”

当时,黄仁勋的一双儿女还不过六七岁,但成立四年的英伟达已经摇摇欲坠。前两代多媒体芯片接连受挫,百余名员工一度裁到了35人,三位创始人更是因为技术路线的分歧,已经多次爆发激烈的争论。

身为CEO的黄仁勋坚持要放弃之前的技术路线另起炉灶,把赌注押在新一代芯片RIVA 128上。此时,公司账上已经没有太多资金。如果失败,就没有下一次了。

产能也是大问题。黄仁勋曾经几次电话联系台积电美国办公室,但并没有回音。他索性给远在中国台湾新竹的创始人张忠谋写了一封纸质的信,希望直接联系他这位浙江老乡。

张忠谋收到了信,在美国出差期间,决定给这家名不见经传的硅谷创业公司打个电话。当然,那时候的台积电也不是如今这样年入1200亿美元的巨兽,彼时营收还不到英特尔的1/16。

人类的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几个人、不经意间,就改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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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交通圈

硅谷的核心地带,圣托马斯快速路贯穿南北。驱车行驶,目光很容易被英伟达总部所吸引——两栋大型建筑并排矗立,银色的屋顶由无数三角形组成,如同两艘UFO降落地球。

往北几分钟车程,奥古斯丁大道2485号便是苏姿丰担任CEO的AMD总部。现代主义风格建筑,方方正正,克制、极简,超大的玻璃幕墙上,映着葱郁的树木和加州的蓝天。

再往东北一公里,是坐落在教会学院大道2200号的英特尔总部。这栋蓝色的大楼以罗伯特·诺伊斯命名。1968年,他和戈登·摩尔共同创办了英特尔,是毋庸置疑的美国芯片产业奠基人。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这家公司的CEO是陈立武。

市值1.6万亿美元,在美国芯片行业中仅次于英伟达的博通,总部也在硅谷。只是距离稍远一些,在英伟达西北方向20公里外的山景大道3421号。这家巨头的CEO,是以大手笔资本运作而闻名的陈福阳。

不过半小时车程,就能把美国市值最高的五家芯片公司中的四家,走马观花一番。唯一缺席的是存储芯片巨头美光,总部远在爱达荷州。

而且直到2026年11月,担任英伟达CEO 33年的黄仁勋突然陷入辞职和回归的拉锯之前,这四家企业的CEO都是华人:苏姿丰和黄仁勋一样,出生在中国台湾。陈立武和陈福阳则都出生于马来西亚。

“黄仁勋究竟是不是你的亲戚?”2020年6月,一场公开访谈中,主持人向已经担任AMD CEO六年的苏姿丰发问。

“这是一个竞争激烈的世界,我们当然会全力竞争,但有时候也必须与竞争对手合作。”苏姿丰没有马上回答两人关系的问题,而是先说了很多两家公司间的微妙关系。

然后,苏姿丰笑着承认:

“我们是远房亲戚。亲戚关系比较远,大致属于那种复杂的远房表亲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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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亲和近敌

确切关系是什么?据报道,黄仁勋的母亲与苏姿丰的外公是亲兄妹。黄仁勋虽然只比苏姿丰大六岁,但按辈分是她的表舅。苏姿丰后来透露,二人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场IT行业的活动上。

不过回头看主持人问出这个问题,看似是在“八卦”,但实际上暗藏玄机。作为AMD的CEO,苏姿丰回答的态度也很明确,表舅归表舅,生意归生意。

成立于1969年的AMD,是英特尔在CPU(中央处理器)市场上几十年的老对手。2006年收购第二大GPU(图形处理器)厂商ATI后,AMD又与排名第一的英伟达狭路相逢。

苏姿丰带领下的AMD,成功撬动了英特尔在CPU领域的优势。2025年,陷入困境的英特尔董事会请来出生于马来西亚、在半导体行业闯荡数十年的华人陈立武担任CEO,要面对的劲敌正是AMD。

但在近年来最火的AI芯片领域,铁王座之上却一直是黄仁勋和英伟达。

二十年前,AMD收购ATI,曾让英伟达如临大敌。但也是在2006年,黄仁勋主导下,英伟达推出CUDA软件平台,让原本聚焦电子游戏市场的GPU,得以承担复杂计算任务——然后我们看到:AI爆发了。

如今,英伟达靠着GPU技术的领先,以及配套的CUDA和高速互联技术,构建起了AI开发和计算生态的

护城河,这让苏姿丰的追赶颇为艰难。

博通的CEO陈福阳,可能是目前最接近铁王座的一位。

与自己创业起家的黄仁勋不同,陈福阳走的是职业经理人路线。他背靠资本,借助杠杆,用一轮又一轮的并购,把产业版图扩大到了今天的规模。甚至博通本身,也是2016年以370亿美元的价格并购而来的。

资本运作当然是有代价的。到2026年8月,博通的账面上依然有高达611亿美元的债务。2026财年前三个季度,仅是利息就支出了23.6亿美元。

渴望增长的陈福阳,瞄准了最赚钱的赛道。这家1991年创立,靠网络通信芯片起家的企业,目前正在和谷歌、OpenAI合作开发和量产他们的定制AI芯片——摆脱对英伟达的依赖,成为各方利益的交集。

2026财年前三季度,博通AI芯片业务营收已经达到了359亿美元,增速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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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无选择

战火也跨越了辽阔的太平洋,让台积电CEO魏哲家难以高枕无忧。

2025年3月,陈立武临危受命,出任英特尔第九任CEO。新官上任,他的一大核心战略,就是芯片制造。

当年底,英特尔就实现了18A先进制程的量产。虽然产能主要还是供英特尔自家产品使用,但起码让一度在技术上有点落伍的英特尔,步入了与台积电2纳米同等的世代。

况且他的算盘还不止如此。陈立武当然知道,在2纳米世代已经无法挑战台积电,所以押注下一代14A制程——直接对标台积电打算在2028年量产的A14,就是想利用换代时机,截流客户。

近年来,美国国内要求芯片制造“回归”的呼声渐热,陈立武这样的思路似乎也不算是空中楼阁。只是随之而来的巨大研发、建厂成本,一旦“抢”不来客户,投资能否收回都存在变数。

台积电则感受到了压力的另一面。2026年1月15日,美国商务部长霍华德·卢特尼克公开提出,中国台湾应该把40%的半导体产能和供应链转移到美国。

此前,台积电在亚利桑那州凤凰城的晶圆工厂已经量产。7月16日,又宣布追加1000亿美元,将在美投资规模推高到了2650亿美元。这个数字已经接近英特尔的总市值。

台积电再有制造优势,但毕竟是“看人脸色”的乙方角色。最新的2026年三季度数据显示,北美客户贡献了台积电营收的79%。

台积电有个原则:只做代工,不设计芯片。正是因为不与自己的客户竞争,因此即便是直接对手英特尔,也把部分产品委托给台积电来进行生产。

这条原则源自张忠谋。1985年,中国台湾大力推动产业升级,希望从组装加工产业向门槛更高的芯片制造业迈进,张忠谋受邀出任工业技术研究院院长。

两年后,55岁的张忠谋创办了台积电。就这样站上了风口——科技浪潮席卷而来,经济全球化一度成为人类社会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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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

2026年1月29日,94岁的张忠谋出行已经离不开轮椅,依然亲自前往台北松山一家名为“榕居”的粤菜馆赴宴。在那里等候他的,是刚刚乘坐私人飞机抵达中国台湾的黄仁勋。

此时,距离二人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29年。张忠谋当年的一通电话性价比极高,那家几十个人的创业公司,如今已是台积电排名第一的大客户。

1997年,资金即将耗尽的英伟达,必然是不可能自己去建设一家芯片工厂的。“恰好”,张忠谋就希望让台积电甘心专业做代工,如果产能有富裕,多一个客户自然多一份收入。

这实际上也重塑了后来芯片行业发展的路径,掌握核心研发能力,把生产交给专注生产的工厂。

这种模式在与以英特尔为代表的老牌巨头竞争时,优势就显示出来。按照英特尔以往的模式,芯片设计、光刻制造到封装测试全部在企业内部完成。

而英伟达选择的代工路线,更加灵活,成本也更低——在技术高速迭代的芯片行业,这些优势又进一步放大了。

当然,个人的奋斗也离不开历史的进程。1965年,美国总统约翰逊签署了新的移民法案,过去长期偏向欧洲移民的国籍配额制度被废除。

1971年,18岁的陈福阳凭借奖学金从马来西亚来到美国,进入麻省理工学院。

1972年,3岁的苏姿丰随父母移民美国。1973年前后,9岁的黄仁勋与哥哥一起来到美国,进入肯塔基州一所寄宿学校。

1978年,19岁的陈立武在新加坡南洋大学本科毕业,拿到奖学金,来到麻省理工学院攻读核工程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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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板凳与天花板

这些来到美国的年轻人,亲历了一场科技革命。

1971年,英特尔推出全球首款商用微处理器4004。1977年,乔布斯的苹果Ⅱ问世。20世纪80年代,PC产业迅速扩张。20世纪90年代,互联网革命接踵而至。

随之而来的是硅谷创业文化,疯狂的风险资本,这让很多的聪明头脑,有了广阔的用武之地。

1994年,黄仁勋在硅谷桑尼维尔英伟达办公室。图片来源:wiwo.de

当然,在很长时间里,资本更加青睐毛利更高,不断制造首富的软件和互联网行业,本土的科技精英们自然也热衷于此。反之,有些枯燥的硬件和芯片赛道是硅谷的“冷板凳”,没那么热门。这一代华人移民出身的工程师和经理人,逐渐被推到了舞台中央。

而到了芯片产业链遍布太平洋两岸的当下,在企业危机时刻(比如英特尔和AMD),董事会选择一位既懂得技术,又能搞定供应链的华人背景CEO的时候,隐形天花板也就失效了。

当然,隐形天花板也并非都是负作用。比如,在德州仪器工作25年、曾经全面负责半导体业务的张忠谋,在晋升CEO宝座无望,甚至被边缘化后,选择离开。

离职14年后,张忠谋收到了一封来自黄仁勋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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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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