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稳”的喜马拉雅,正在引发一场波及20亿人的连锁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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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马拉雅之变」
喜马拉雅山像谜一样吸引着我——这条东起雅鲁藏布江大拐弯处的南迦巴瓦峰,西至帕米尔高原南迦帕尔巴特峰,全长2400余千米的巨型山脉,按长度不是全球山脉中最长的,却是影响全球最多人口的山脉。
2026年8月,中国与尼泊尔边境的吉隆口岸区域爆发毁灭性的特大泥石流灾害。那段时间,我正在这一地区旅行,进行着自己的地理探访。
大喜马拉雅
大喜马拉雅地区,通常指兴都库什-喜马拉雅地区(Hindu Kush Himalaya),横跨亚洲八个国家。青藏高原作为“亚洲水塔”,是长江、黄河、印度河、恒河、雅鲁藏布江、湄公河、萨尔温江(怒江)、伊洛瓦底江等亚洲十大主要河流的发源地。这些河流的流域滋养了约20亿人口,约占全球总人口的25%,整个“大喜马拉雅生命共同体”是全球人口最多的地区。
在喜马拉雅山南麓,沿着喜马拉雅的弧形山麓自西向东,一串国家的首都就依偎在群山的脚下。巴基斯坦的伊斯兰堡,安坐在高山的西端,伊斯兰堡与拉瓦尔品第两座城市已经连成一片,地理上紧贴喜马拉雅山麓,这片大都会区域人口约570万。再向东,印度的新德里,庞大的都会区聚居着3000余万人口;继续向东,恒河三角洲上孟加拉国的首都达卡,也是人口超2000万的巨型都市。一座又一座都城,沿着山脉的走向排布,无数人的命运,都与这座雪山紧密相连。
背靠马尔加拉山的伊斯兰堡费萨尔清真寺,依偎在大喜马拉雅西端山麓之上(视觉中国 供图)
而高山又与山脚下的平原形成极致的反差。我国西藏自治区,全区面积120余万平方千米,截至2025年末,西藏自治区常住人口总数为374万人。尼泊尔,这个山坡上的国家,面积14.8万平方千米,人口超过3000万,其中一半生活在特莱地区,也就是最南部的平原区域,四成多人口生活在中部丘陵地区,不足7%的人口生活在北部山区。在平地极度匮乏的国度,资源和机会都集中在首都,许多人都想在加德满都定居。尽管对很多人来说生活艰辛,但加德满都已经成为那些想过上更好生活的人的最终归宿。
喜马拉雅山脚下,高山冰川的消融孕育出两条世界级的河流——印度河与恒河。雪山的融水,携带着山间的泥沙奔涌南下,在山脚下堆积出辽阔肥沃的冲积平原,形成厚实的冲积土壤,这片平原之上,近十亿人依托河水生存繁衍,这片流域养育了超过全球十分之一的人口。恒河平原与孟加拉三角洲是全球人口密度最高的地理区域之一。南亚次大陆北部的这片区域,以极佳的自然禀赋孕育了数亿人口,并在当代呈现出极为剧烈的从农村向大都市集中的人口流动趋势。
整个印度河-恒河平原(Indo-Gangetic Plain)繁衍并供养着超过8亿人口。面积仅约14.7万平方千米的孟加拉国,有近80%的国土位于恒河-布拉马普特拉河三角洲,这个世界最大的河流三角洲上,孟加拉国养育了超过1.7亿人口,是全球人口密度最高的大型国家之一。靠近印度一侧的西孟加拉邦三角洲核心区,平均人口密度同样高达每平方千米2300人。
一座巨型山脉,牵动亿万人的命运。
《纳斯卡女士》剧照
巨山与平原
一面是广漠荒原,人迹稀疏;一面是连片的屋宇,人潮汹涌。如此巨大的分野,根源就是这一道横亘的山脉。
地球上很少有一片土地,像南亚次大陆北部这般,被天地极致偏爱,又被命运极致禁锢。南亚的雨季集中在6月初至9月末,可短短不足四个月的时间里,印度洋积攒一整年的暖湿水汽,被喜马拉雅山巍峨的弧形山体强行拦截、抬升、倾泻。这是全球最极致的地形降水,骤雨连绵、水雾蒸腾,把整片山南麓浇灌得万物疯长。雪山消融的冰川活水、季风裹挟的丰沛雨水,岁岁年年冲刷堆积,巨山之下,沃土连绵。世界上降雨最多的地方乞拉朋齐就坐落在喜马拉雅山南麓。
更为极端的是,承载巨量人口的山脚平原,总面积仅70余万平方千米,宽度不过100~300千米,是一片被群山与高原框定的狭小生存空间。到了出海口,山与海又在极致压缩的空间里交接。布拉马普特拉河——也就是我国境内的雅鲁藏布江——以及恒河,它们来自巨山,侵蚀作用强烈,携带巨量泥沙抵达低地,于是泥沙迅速堆积下来。又因为巨山与海洋,也就是孟加拉湾如此靠近,海潮和海浪顶托,泥沙在河口地带聚集,形成了低平、河网密布的三角洲平原。来自山体的泥沙,生生在山海之间“撑”出一大片空间。
真正使山脚下这片土地具有如此高承载力的,不是面积的辽阔,而是四季恒温的气候、年年翻新的淤泥沃土和雨季极致充沛的降水。这里诞生了地球上最高效的农耕体系。一年两熟、三熟的稻麦轮作,无须繁复劳作便能收获粮食,极低的生存成本,让这片土地从文明萌芽之初,就具备了承载海量人口的天赋。
2026 年 2 月 15 日,孟加拉国盖班达,一艘客船航行在布拉马普特拉河的沙洲水道上(视觉中国 供图)
但极致的农业天赋也在现代化的进程中给南亚国家的社会进步带来负担。传统的灌溉农业极度依赖人力,当近代工业化浪潮登陆南亚,绿色革命带来高产种子的普及,化肥与现代农业技术取代了原始耕作,医疗改善使得南亚人口持续激增。年年丰熟的庄稼,并未给这里带来丰裕,土地分割越来越细碎,人均资源愈加紧张。这片土地上,高密度的繁荣与肉眼可见的贫穷如影随形。人类工业文明的进步,却在南亚特殊的地缘与产业结构中,演变成一场失衡的人口浪潮。
南亚人口密集区域或地势低平,或山与海交接,排水不畅,洪涝、积水、海水倒灌本就是常态,历史上始终是洪涝、风暴潮、河道泛滥的高发地带。全球变暖又让这片土地的固有风险成倍叠加,且不断放大。高原冰川加速消融,春夏融水洪峰提前、水量暴涨,上游山洪频次与强度持续增加;同时印度洋海面升温,催生更多超强气旋与极端暴雨天气。一边是高山倾泻而下的洪流,一边是海洋侵袭而来的风暴潮与海水倒灌,双重挤压之下,恒河平原与孟加拉三角洲的洪涝灾害愈加频繁、严重。并且,这片人口稠密的低地几乎无地势缓冲空间,巨山之下的人类发展环境,可谓丰饶与艰险的混合体。
当泥石流来袭
和吉隆口岸的致命泥石流相比,探究喜马拉雅山这座巨山南北、山坡与山脚的人口、人文地理差异还偏于静态。泥石流发生后,对我这个地理行走者而言,更急迫的工作就转向了对灾害成因,乃至全球变暖下大喜马拉雅区域脆弱性的探究。
插图|范薇
每年四五月份的季风转换期,来自大陆的风无力翻越巍峨的喜马拉雅山,无法为恒河平原输送冷风;而承载着海洋水汽的西南季风,尚未完成海陆气压切换,迟迟无法登陆。更致命的是地形的锁温效应,北侧连绵的雪山与高原,不仅拦截水汽,更彻底封堵了北方高空冷气流的南下通道,让山南平原的热量无处宣泄。而低洼的平原地形也导致热空气下沉积聚,无法形成有效的对流散热,热量在西南季风到来前不断叠加。
随着全球变暖持续加剧,这片封闭的热力盆地的升温效应被不断放大,近20年热季气温屡创气象纪录,极端高温正从“十年一遇”变为“年年常见”。如今每到四五月,恒河流域大范围气温轻松突破45摄氏度,极端时段直冲50摄氏度关口,常态化的超高温度、超长待机的热浪、几乎归零的昼夜温差,让南亚大地在热季仿佛被灼烧。恒河平原上的燥热,早已不是寻常酷暑,而是气候异变叠加极端地形造就的艰难生存困境。
2024 年 9 月 19 日,孟加拉国拉杰沙希地区,洪水退去之后不少民屋仍淹在水中(视觉中国 供图)
喜马拉雅山脉内部,全球变暖带来了更为直观、更为暴烈的伤害。8月26日尼泊尔跨境特大泥石流灾害,并非普通雨季降雨引发的山洪,而是全球变暖驱动冰冻圈失稳引发的链式巨型灾害,也是喜马拉雅山地生态持续恶化的典型缩影。本次灾害的直接原因,是尼泊尔蓝塘里壤峰北坡海拔5200米处的冰川突发冰岩崩,高位冰体与岩体瞬间崩塌,高速俯冲,冲刷整条山谷,裹挟岩土、冰雪、碎石,就地催生体量惊人的泥水洪流,沿沟道奔袭22千米,直抵低海拔河谷口岸,破坏力贯穿整条山地剖面。
这场灾难的深层推手,是持续加剧的全球变暖。常年高温扰动让喜马拉雅高山冰川持续消融,冰川底部融水聚积形成空洞,瓦解了冰体结构稳定性。同时青藏高原及喜马拉雅山高海拔冻土逐年解冻,原本固结山体的冻土层消融松散,山体岩土失去束缚、极易垮塌。2015年的大地震也松动了岩层,形成“高温失稳—崩塌起势—雨水助推—洪流放大”的致命连锁反应。
失稳的亚洲水塔
这场猝不及防的巨型泥石流,不是孤立的山地险情,而是喜马拉雅独一无二的极端地貌,叠加全球变暖深层扰动后的必然结果。地球上再无任何一片区域,能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压缩出这般极致的地理落差——从海拔8000余米的雪山冰川,到海拔不足100米的热带河谷平原,垂直高差骤然撑开天与地;冰封的冰川冻土与湿热繁茂的热带、亚热带生态咫尺共存,冰火相伴的极致环境,造就了世间独一份的瑰丽山河,也埋下了与生俱来的灾害隐患。这片山河本身就处于地质与气候的临界状态,稳定性极为脆弱,任何细微的气候扰动,都会被放大,引发剧烈的连锁反应。
2016 年 9 月 4 日, 尼泊尔马南县,两名男子正行走在上马相迪山谷一段险坡上。这条通往提里错的徒步道嵌在陡峭破碎的山坡间,路面狭窄、下临深谷(视觉中国 供图)
放在更为广大的空间尺度上,作为世界第三极的青藏高原,它的存在塑造了东亚、南亚乃至更大范围的季风体系,维系着亿万人口赖以生存的水土循环。与此同时,作为亚洲水塔,它还以巨量冰川的形式储存着水源,充当着气候的稳定器,平衡着大陆与海洋的大气运动。
在全球变暖背景下,青藏高原——这片被称作世界第三极的土地,却也是我国乃至全球气候变暖最快的区域之一,其增温速率是全球同期平均增温速率的两倍。这是“海拔放大效应”的结果。“海拔放大效应”有多种原因:覆盖土壤的冰雪融化,深色的土地吸收更多的太阳辐射;高海拔地区的大气稀薄、干燥,温室气体的保温效应在稀薄空气中对温度变化的响应更为敏感;环境留存的热量,取决于它吸收太阳短波辐射与地表长波辐射损失能量的收支差异,高海拔地区积存的能量更多。凡此种种,海拔越高,升温幅度越大,部分极高海拔地区的升温速率已达到同期全球平均水平的三倍左右。
青藏高原正经历着加速变暖,伴随着高原升温、冰川退缩、冻土消融,围绕青藏高原与喜马拉雅山脉的整套大气环流系统、季风环流与山地水文格局,都在发生深刻且不可逆的改变。高原内外的生态链条、水汽输送、地质稳定以及高原南北的气候分野,所有依托高原而存在的自然秩序,都在悄然重构。
地质生态的基础发生了变化,高原特有的高寒草甸、珍稀动植物栖息地被扰动,物种生存节律改变、植被垂直带分布也跟着偏移;世代生活在高原的人类,也面临着草场退化、冻土消融、灾害频发乃至气候紊乱带来的生活改变。
2024 年 9 月 14 日,普若岗日主峰时隔 15 年影像(拼版照),对比可见主峰下方冰原明显消融(新华社 供图)
尼泊尔总理巴伦德拉·沙阿(Balendra Shah)在2026年8月底至9月间多次呼吁全球正视气候变化,强调尼泊尔遭受的致命洪灾与泥石流是由气候变化驱动的“全球治理失灵”所致。而我的地理探访,便是一路沿着青藏铁路穿行,翻越喜马拉雅山口,踏访边境沟谷,在喜马拉雅南、北麓山谷间游走,目的便在于跳出书本抽象的地理概念,亲眼观察、亲身感知这片第三极的真实变化。看懂它的因为高而冷,因为广大而蕴藏巨量水源,看懂它作为亚洲水塔的独特价值,同时理解高原变暖如何联动改变季风、重塑雪域山河乃至影响山脉南北两地的生态与人居。
我试图去读懂这座世界第三极的脉动,也试图去理解喜马拉雅这条巨型山脉及其周边的气候与生态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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