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门手艺也有“籍贯”?两千多年前,《考工记》给出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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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庸的武侠小说《越女剑》中,越王勾践曾为铸造利剑犯过难。


为了对抗吴国剑士,他召来铸剑名匠欧冶子的弟子薛烛,与范蠡一道商讨铸剑之法。薛烛分析越国虽有精铜,但良锡却在吴国。范蠡意欲趁伍子胥已死、高价收购良锡。奈何勾践感叹远水救不着近火,重新采铜、炼锡、造炉、铸剑,少说也要两三年。


宝剑尚未开炉,便先遇上了山川物产的难题。这样的讲究,在现实中的传统手艺里同样可以找到。


广西桂林有一门精巧的圆竹剖丝团扇制作技艺。匠人取一根细细的圆竹,以竹节为界,一端留作扇柄,另一端用刀剖成三四十根细如发丝的竹丝,再编织成扇骨。竹丝须粗细均匀、疏密有致,稍有不慎便可能折断。



有意思的是,竹子也有自己的“脾气”。不同地方生长的竹材,纤维、韧性、弹性各有差异,入刀的角度、力道也要随之调整。即使是同一种剖竹技法,换了一种竹材,也须重新揣摩其中的分寸。


从小说里的铸剑,到现实中的剖竹,一门手艺明明由匠人掌握,为什么总带着一方水土的印记?它的“籍贯”,究竟写在什么地方?答案,要从两千多年前说起。


因地而生:一门手艺,何以有“籍贯”?


手艺,也会在异乡“水土不服”吗?


两千多年前,先秦时期形成的工艺文献《考工记》已经注意到,一件器物能否制作精良,除了工匠的技艺,还取决于它所依凭的天时与地气。


《考工记》是我国现存较早的手工业技术文献,后被编入《周礼》“冬官”部分。全书记载制车、冶金、制陶等诸多工艺,开篇便写道:“国有六职,百工与居一焉。”在古人眼中,百工所制的器物,与社会生产、日常生活息息相关。书中有一段关于各地名物的记载:


“郑之刀,宋之斤,鲁之削,吴粤之剑,迁乎其地而弗能为良,地气然也。”


郑刀、宋斤、鲁削、吴越剑,若在别处制作,未必还能保持原有的精良。这里的“地气”,放在今天可以理解为一方水土所包含的气候、物产、材料,以及长期形成的制作条件。古人还说:“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这意味着,天时、地气、材美与工巧要共同作用。书中列举燕角、荆干、吴越金锡等良材,也是在说明材料的产地,本身就是技艺条件的一部分。


这种因地取材、因时制器的观念,被落实在具体工序中。《考工记·弓人》记载,制弓要取干、角、筋、胶、丝、漆六材,而且“必以其时”:冬治干、春治角、夏治筋、秋黏合加固、寒天定形、次年春上弦,再养一年,方成良弓。整个过程跨越四时,前后以年计。材料如何选取,工序何时进行,都凝结着古人对自然物性和制作时令的长期观察。


再回看“迁乎其地而弗能为良”,古人看重的就不只是器物的产地,而是它背后整套与地方相连的条件。山川物产提供可取之材,气候时令影响制作节奏,工匠则在反复实践中形成适应当地条件的尺度与经验。于是,手艺的“籍贯”不只写在器物的名字上,也写在材料、节令和一代代匠人的手上。和田的玉、端州的砚、湖州的笔、景德镇的瓷……这些器物之所以能被冠以各地的地名,正是因为它们凝结了长期的地方经验。


青花缠枝花卉纹执壶。来源/故宫博物院


因城而兴:一门手艺,如何成为一座城的记忆?


水土给手艺以生长的起点,人的使用、传承与改进,则让这些条件沉淀为稳定的技艺和可辨识的风物。


《考工记》所说的“地气”,讲的是材料与地方的联系,可一门手艺要长久兴盛,还需要城市里不断出现的需求。北宋《营造法式》按工种整理木作、瓦作、窑作等营造制度,说明城市建设已经需要稳定而细密的专业协作。《清明上河图》里的漕船、桥梁和街市,《东京梦华录》记下相国寺“万姓交易”,也让我们看见器物如何在城市中流通。建筑、舟车、笔墨、绣品、弓剑,因人的衣食住行而被制作,又在反复使用中被修正、改良。城市不只是手艺的消费场所,也是一套技艺得以持续的生活系统。


这种由一业牵动一城的情形,在江西景德镇尤其明显。明代宋应星《天工开物》记载瓷器入窑:坯体装入匣钵,窑工举火烧造,还要从窑中取器察看火候,“共计一坯工力,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清代《景德镇陶录》则把瓷业分工概括为:“陶有窑,窑有户,户有工,工有作,作有家。”从淘泥、拉坯、画坯,到施釉、烧窑,各有专门的工匠。柴薪、匣钵、颜料等配套行当,也围绕窑火聚集。一个瓷碗出窑,连接的不是一名工匠,而是一座市镇的协作网络。



当手艺进入日常,它还会被礼俗重新塑形。山东曲阜的孔府菜,便在孔府的宴饮、待客和家常生活中逐渐成形。孔府饮食所重的精细、时令与礼序,与《论语·乡党》中“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不时,不食”的观念彼此映照。后世孔府宴席既有精工细作的筵席菜,也有取材寻常的家常菜,“诗礼银杏”“阳关三叠”等菜名,还把家族礼仪和文化典故带上餐桌。一道菜的滋味,就这样与当地的待客之礼、饮食习惯相互交融。



在广东佛山,节庆则使另一门手艺进入街巷。当地醒狮在节庆、武馆和乡里庆典中流传,逢新春或商铺开张,狮头随锣鼓起伏,沿街采青纳福。《佛山忠义乡志》记载:“狮头行制品精良,省垣及外洋均来定购,多在石路铺。”一头醒狮背后,既有扎作和彩绘的工匠,也有练武的武馆、组织庆典的乡邻和等待开张纳福的商户。人们年年相聚,舞狮便从一项技艺,变成地方共同的节日记忆。



城市也会在交流中改写手艺的样貌。1914年前后,福州匠人从德国传入的类似风景贺片的木画作品中得到启发,陈春润、吴启棋、郑立溪等人借鉴传统木雕技法,利用欧洲进口的栓皮栎木栓层,将其刻成亭台山水。此后,西园村开起作坊,城中出现木画店,制品销往各地。原料来自远方,作品却在福州工匠的创造中形成了自己的面貌,也见证着这座港城兼收并蓄的文化气质。



从窑场里的分工、孔府中的宴席,到佛山街巷的锣鼓、福州作坊里的刀笔,一门手艺由水土孕育,也在城市持续的需求、礼俗和交流中获得新的生命。


因人而续:循着一门手艺,重新认出一座城


时过境迁,那些由水土和经验共同形成的技艺,仍留存在一些寻常物件中。岭南晒场上,一匹与阳光、草木和河泥相伴的丝绸,便是其中之一。


这匹丝绸,是顺德香云纱。工匠将薯莨块茎制成染液,让素绸反复浸染、摊晒,再以河泥“过泥”。河泥中的铁离子与薯莨中的单宁发生反应,使布料一面乌黑、一面赭红。染整工序依赖晴日,也离不开对风雨的判断,天色一变,工匠便要赶紧收布,和天气赛跑。



更细微的功夫还在后面。经过染整的绸缎,要在适宜时节摊于草地,借夜间的湿气和晨露使布面逐渐柔和,这道工序叫“摊雾”。新布较为挺爽,穿用日久渐趋柔润,轻轻揉动,布料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阳光、河泥、薯莨和工匠经验,就这样共同写进一匹布的颜色、触感中。


这些细节,让香云纱不再只是一个关于染色的名词,而成为一匹可观看、可触摸、可聆听的布。优酷精品人文纪实作品《非遗之城·守护季》,正是秉持严谨的在地创作标准,以这样的感知为切入口,走进佛山、青岛、曲阜、福州、桂林和景德镇,呈现香云纱、醒狮、古法榨油、孔府菜、软木画、佛跳墙、圆竹剖丝团扇、瑶族油茶和手工制瓷等地方非遗。这些项目分别通向岭南的气候与节庆、齐鲁的农耕与餐桌、曲阜的礼序、福州的对外交流、桂林的山水与乡土社交,以及景德镇围绕窑火形成的生产分工。节目借一门手艺反向读懂一座城,让非遗不只被讲述,更被看见、摸到、听见。


节目第一期走进顺德工坊,单霁翔、姚安娜、汪聪等嘉宾跟随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学习打薯莨、浸莨、晒莨等工序。延伸短片《非遗课堂》则进一步讲述布料的声音、天气的影响,以及一匹绸缎为何需要耐心等待。节目把工艺知识还原为一连串亲手可感的体验,嘉宾用“望、闻、摸、听”辨认香云纱,慢慢理解阳光、河泥和时间如何共同塑造它。透过一块布,岭南的气候、物产与生活经验变得具体可感。


从衣料转向餐桌,同样能看到地方生活如何留住一门手艺。山东青岛的老油坊里,师傅炒花生时烧的竟是稻草。为什么不用火力更旺的木柴呢?师傅解释,炒制要留意火候,稻草火势较缓,便于控制受热。推石碾、锤油饼、听榨油号子,一粒花生从田间进入油坊,再回到一日三餐,也把齐鲁农耕社会对节制、耐心和物尽其用的理解保留下来。



这门技艺的价值,也在于它能够进入今天的生产。2021年,“古法花生油压榨技艺”列入山东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胡姬花围绕这项技艺开展生产性保护,通过古法榨油技艺传习所和师徒培养,让老工艺在当代生产实践中继续被传授和使用。从稻草炒制所讲究的火候,到现代生产对风味的把握,变化的是设备与条件,延续的仍是对原料和制作分寸的重视。胡姬花对古法技艺的参与,也让节目对非遗的关注从影像记录延伸到生产、传习和日常餐桌。


其他城市的手艺,则把地方文化写进了礼俗、节庆和审美之中。佛山醒狮把喜、怒、哀、乐、惊、疑等情绪写进狮头的神态、脚下的步法和鼓点的起伏,既有武术的力量,也有节庆中共同参与的热烈;曲阜孔府菜把儒家礼序转化为餐桌上的待客之道,刀工、火候、菜名和上菜次序,让抽象的文化观念变得可以品尝;福州软木画则体现了港城的开放性,外来的材料和图像经过本地工匠的转化,最终长成亭台山水、园林楼阁,也形成独具福州气质的艺术样貌。手艺在这些地方不只是“做出一件东西”,更是在持续表达当地人如何相处、如何待客、如何庆祝,以及如何理解生活之美。



循着材料、工序和人物,节目让非遗从城市标签变成城市生活的具体纹理。嘉宾拜师、上手、参与共创,观众也随之从熟悉的地标之外,走近当地人如何劳作、如何生活。优酷搭建起一套完整的精品人文内容叙事体系:节目正片深耕在地叙事,又以几分钟一集的《非遗课堂》做轻量化知识延伸,长短内容联动,把厚重古老技艺转化为适配当代观众的表达,兼顾人文深度与传播温度。


两千多年前,《考工记》记录各地良器,也写下手艺与水土之间的联系。时至今日,许多器物的形制、用途早已改变,但山川物产与百工技艺相互成就的故事,却仍在继续。从《闪耀吧!大运河》到《非遗之城》系列,优酷持续以精品化的人文内容为路径,把地域文化放回具体的手艺现场。《非遗之城·守护季》进一步将观察推进到材料、工序、传承人与青年参与之间,让城市文化不再停留于抽象符号,而从一门具体手艺中显影。循着一匹绸、一勺油、一把扇,我们可以看见技艺与人如何相互塑造:水土赋予来处,城市留存记忆,代代人的使用与创造使其继续生长。非遗因此不只是城市的历史遗存,也成为年轻人重新进入一座城、理解一方水土并参与当代生活的方式。通过影像记录与传播,散落各城的非遗故事彼此映照,古老智慧获得被更多人理解、参与和创造的空间。



一门手艺的“籍贯”,不只源于它诞生于何处,更源于当地材料、气候、需求和生活方式对它的共同塑造。一座城市的记忆,不只存在于古迹和地名,还存在于人们今天对这些手艺的使用、学习和改进之中。手艺有根,根在乡土物产与日常用度;城市也有脉,脉在代代人的守护与更新。当这些散落在城市肌理中的古老技艺重新被看见、被理解、被传承,并在新的生活场景中被激活,非遗便不只是对过去的保存,也成为连接日常生活、延续中华文脉的现实实践,让文化自信有了可以感知、可以参与的日常基础。



*本文系“国家人文历史”独家稿件,欢迎读者转发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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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关禾
 编辑 | 胡心雅 
主编 | 周斌
排版编辑 | 刘昭君 杨雅荔(实习)
校对 | 火炬 张斌 胡瓜 戈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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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来自 国家人文历史,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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