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去澳洲打工月入三四万”:亲历危险后,一个中国年轻人选择离开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11月6日晚,墨尔本市中心的弗雷德里克路(Frederick Way),华人外卖骑手冯建明被一名流浪汉刺伤离世。本刊采访了澳大利亚紧急互援协会会长、墨尔本陕西同乡会会长蔡女士,她长期处理在澳华人各类突发求助事件。在她看来,这起恶性伤人虽属于极端个案,但墨尔本的城市公共安全隐患却真实存在。一方面是精神状态不稳定人员游荡街头;另一方面,本地法律对青少年行为约束偏松,一部分青少年热衷于以骚扰、捉弄外来者取乐。她也提到,流浪汉本身大多可以获得社会救济物资,一般不会为温饱抢夺食物,但无来由的挑衅、滋扰仍时有发生。

悲剧发生之后,本刊找到了在墨尔本跑了五年熊猫外卖的华人骑手李牧梓。他长期在墨尔本市中心跑单,和冯建明有过交集,也多次遭遇过街头的骚扰、偷盗与挑衅。冯建明的遇害,让他开始对这份工作产生犹豫,当赚钱谋生需要独自面对街头风险,是否应该继续下去?

以下是他的讲述。



记者|何新月

编辑|王珊

冯叔

11月6号是周五,那天晚上的饭点,我正在送餐。外卖骑手群里有人发消息,说有骑手被流浪汉扎伤了,地点在一条小巷的餐馆附近。我把车停在路边看手机,里面附带一段现场视频,画面里冯叔倒在地上,旁边有人呼救。出事的地方离我不远,那会儿我还在跑单。

事发前一个小时,我刚遇到类似的骚扰。当时我在路口等红灯,前面有三个人,骑着两辆改装电动车,他们都蒙着面,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其中一人突然骑到我车旁,不等我反应,直接打开我的外卖箱拿走一份餐品。他没有立刻走远,停在前面等我追上去。我追过去之后,他把餐扔在地上,骑车离开。这些人不是为了吃这份餐,纯粹是戏弄人。

遇害的冯叔,骑手圈子里叫他“单王”。我和他不算熟,但经常在跑单时碰到。身边一起跑单的人都知道他接单很拼,平时很少休息,很多时候凌晨还在外面送餐。我和他有过一次交集,他骑车追尾了我的车,当时他手上还有订单,跟我说他先去把餐送完,让我去修车店等着,他承诺不会失联,最后他确实如约过来处理。冯叔给我的印象是踏实、勤快。

按照大家事后拼凑的信息,冯叔当时在商家门口停好车、进店等餐,出来发现自己的电动车被流浪汉推倒,就和对方发生争执,一路到了那边的公交站台,之后被流浪汉持刀刺伤,他当时还撑着走到了餐馆里面才倒下。说实话,我挺理解冯叔的。一个流浪汉把人的车推倒了,正常谁不上去说两句?就算车里没餐,单纯推倒车,搁我的性格我也得上去理论。除非是女孩子,可能不想起冲突,男生不会这样。

那天听到冯叔离世的消息,我们很痛心,心里都很难受。街上晃着这么一个危险人物,那天不是他,没准哪天就是我、是我朋友。冯叔出事的第二天是周六,我们很多骑手选择停工抗议,一天没上线接单。

11月7号,熊猫外卖APP里发了通知,丢餐、撒餐不用骑手赔了。在这之前,相关损失都是要由骑手自行承担的。赔付规则分两种:丢餐、送错餐需要骑手赔付;餐品撒漏损坏同样由骑手赔。我有朋友送一盒鸡蛋,只碎了一个,就要赔付整盒鸡蛋的费用,赔付之后破损的鸡蛋可以自己拿走。很多老骑手会托人从国内买磁吸固定架放在外卖箱里,能减少餐品洒漏,我也用这个架子,一年很少需要赔付。丢餐的界定标准是:餐品送到顾客手上之前丢失,骑手负责;顾客主动要求放在楼下自取,后续丢失和骑手无关。

外卖员

我是2019年到澳大利亚的,那时才19岁。

我从小在北方省会城市长大,上学对我来说就跟坐牢似的。我成绩不好,没上大学。我当时在职高读的生物技术专业,17岁毕业就参加工作,在北京一所大学的实验动物中心负责饲养实验小鼠,当时组里大多是十八岁的大一学生,我年纪最小,大家有时候会叫我小老师。入职前三个月的月薪只有800元。转正之后月薪3500元,双休,年底补发两个月工资,每天实际工作量不大。这个工作是劳务派遣性质,跟学校没有正式人事关系,其实挺适合临近退休的人干,比保安还轻松,但年轻人干这个没奔头。

出国也没什么具体原因,就是想出来看看,家里也没亲戚在这边。一开始想去日本,日本有我同学在,最后选了澳大利亚墨尔本。那会儿澳大利亚确实还可以,物价便宜,也不危险。我来了只上了几个月语言课,加上肢体比划理解意思,就开始直接打工了。

我现在英语也不太行,跟当地人沟通有的得靠猜。但这边中国人多,英语不好也没什么关系,除非去完全没有中国人的地方。刚到墨尔本的时候,我在一家华人器材仓库打工,临近转正就被老板辞退,明显是压榨试用期劳动力。之后去海鲜厂工作一年多,拿当地最低工资,时薪24澳元,很累。送外卖跟前面两个工作相比,自由度高,上线、下线自己决定,收入多劳多得,会骑电动车就可以上岗。我一开始走路送,送得少,后来才去买车。本来也没打算待这么久,都是走一步看一步,一晃出国都七年了。

墨尔本华人外卖市场以熊猫外卖为主,其余平台订单量很小。下单客户绝大多数是留学生,本地居民很少使用。我的活动范围集中在CBD,也就是市中心,这里是留学生集中居住的区域。

平台骑手分为银卡、金卡、HSR、闪送四个等级,这套等级规则没有对外公示,只有长期跑单的老骑手才清楚。银卡骑手最多同时接3单,平台优先派远单、不顺路的订单;金卡、HSR、闪送骑手最多同时接4单,闪送更容易接到近距离订单,还配有专属背包。这些订单单价一致,但等级会影响派单质量和单日收入。对比国内外卖平台,这里的订单距离更友好,平均距离就是1公里之内,我们正常一单的平均配送时长是26分钟。

收入按单结算,我们习惯用时薪估算,一小时30澳元是常规水平,拼命跑最多一小时40澳元,很难更高。旺季订单多,加上奖励,一天大概能拿到300澳元。留学生假期一到,订单量断崖式下跌,一天收入可能不足100澳元。留学生一年假期加起来接近半年:11月底考完试回国,过完年再返澳大利亚;6月还有一个月假期。留学生一走,我们就进入漫长的淡季。

早先这边中国骑手占多数,这两年也来了一些印度骑手。不少骑手是福建人,听同乡说国外能挣钱就来了。还有的是签证中介打广告,吹说到国外跑外卖赚钱,不少人就这么被吸引过来。我属于骑手里面算佛系的,平时只跑午晚两个饭点。中午11点半到下午3点,回家休息两个多小时,傍晚5点半再出门,跑到晚上9点多,一天七八个小时。

本地人几乎不会送外卖,他们的蓝领工作可比送外卖赚钱。而对于英语薄弱、没有专业技能的打工者来讲,熊猫外卖这份工作是为数不多的选择。送外卖的年轻人多,年纪大的骑手少,像冯叔那样四五十岁的,大概一成都不到。愿意在这个年纪还到国外跑外卖的,大多都是为了家庭,年纪那么大、那么拼,不为孩子为了谁。

《逆行人生》剧照

我的两个朋友都是国内南方省份出来的,三十岁左右,跑单超过五年了。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赚钱。他们国内家庭都背着债务。在单量大的旺季,他们能跑就不休息,一周七天能跑六天。听朋友说,冯叔比他俩还能跑,一周能跑满七天。现在是留学生考试季,学生们居家复习、外卖需求上涨,我朋友一周跑了3000多澳元,平时一周也有2000澳元上下,算下来好的时候一个月能赚三四万人民币。

虽说这边赚得也不少,但开销也不小。我们老骑手都是直接买二手车送单。二手整车加电瓶八九百澳元,新的要1800-2000澳元。我一个人房租1700澳元每月,跟两个朋友合租的两居室,其中一个人睡客厅。我每月吃饭开销大约1000澳元。上个月跑单总收入5300澳元,扣除各项开支,最后存下2000澳元。下班太晚了也不想做饭,我现在晚饭基本靠点外卖,我常点“穷鬼套餐”,十二澳元能有两个汉堡加两包薯条。

风险

这些年我一直没回过国,要说孤独,前些年会有,现在淡了。我们家不走亲戚,也没人问我这么大年纪了还不结婚、在国外挣多少钱。家里之前想给我介绍对象,我跟他们说我自己找,我都还没确定什么时候回去。

我跟父母关系一般,我性格随我爸,比较冷漠。我是独生子,父母早就离婚了,我跟我爸过。家里给不了我什么支撑,但也不要我负担什么。有时候懒了,就很久不去上班,没压力就容易松懈。但我家也不富裕。我爸原来在国企建筑公司看大门,一个月工资两千八块钱,现在退休金有五千,他特别省,那些钱都是留给我的。

我本身没有很强的乡土情结,在外很少过节,生日也经常忘记,春节照常上线跑单。国内禁放烟花爆竹,年味也淡了。要说想念,就是好那口吃的:油条、豆腐脑、馄饨。澳洲买到的油条都是冷冻预制款,口感差很多,更别提卤煮、羊头肉这类小吃了。

冯叔遇害后,让我再次思考回国。我真切感受到这里治安的不确定性。要是能挣到大钱,我可能还厚着脸皮待着。马上又是三个月淡季,想使劲也使不上劲。这些年在国外,我也没攒下什么钱,要是手里有几十万,我就不唉声叹气了,直接就走。

《大都市爱情法》剧照

看到大家都在讨论平台规则,但对我们骑手来说,平台规则和人身安全相比微不足道,平台本身不会制造暴力伤害。这边外卖平台的规则和国内差别很大,没有超时扣款机制。我跑单这么久,从来没有听说骑手因为送餐超时被处罚,哪怕一单耗时一个小时,平台也不会追责。商家出餐慢,也不会处罚骑手。疫情之前,骑手需要上楼送餐;疫情之后,公寓楼禁止外卖员进入,这个规则延续至今。我们骑手也不愿意上楼,一方面是上楼取放餐耗时久,另一方面,停在楼下的车辆、餐品有被盗风险,现在都是顾客下楼自取。

治安问题才是我们在这里最大的风险。

在这里电动车被盗是经常发生的事。我已经丢了两个车架,一个车架五百澳元,电池我拎上楼,小偷直接把整个车架偷走。上周刚丢了一个,锁在楼下一晚上就没了。网上有视频,那些人在大街上直接拿电钻、拿锯子锯开防盗锁,路人没有一个人管。车子被盗之后,我自认倒霉,没有报警。因为报警也没啥用,我们骑手群里有人试过,警方的答复是这类案件高发,没有办法优先处理。

公寓物业禁止电动车上楼,接连丢车之后,我不再遵守这条规定,收工直接把整车推回房间。我平时很守规矩,但我钱包受不了了,我都丢俩架子了。平时出车取餐、送餐,我每次停车都会用物理锁锁轮胎,锁死之后推不动,有人想偷我车相对困难些。

再说人,在这里的人身骚扰更是防不胜防。我刚来这边就碰到过两次陌生人朝我竖中指。有一次我在快餐店吃汉堡,他们故意拿衣服链条从后面打我脑袋,一开始我以为是他们不小心,第二次就明白了他们是故意的。这些挑事的人很少单独行动,大多两三个人结伴。

这种骚扰在这边不算稀罕。运气好,几年碰不上一次;运气不好,一天就能碰到两三起,最近两年频次明显变高。在我们圈子里有个说法,澳大利亚的两大社会问题,就是青少年和流浪汉。

我还和一名身高一米九的本地人起过冲突,我只有一米七,最后对方退走。冲突能不能平安收场,很大程度看运气,一旦对方携带刀具,后果不堪设想。但不是所有骑手都会选择对峙。我有两位骑手朋友,遇到别人踢车、踹箱子,只会默默扶起车子,不做争执。退让也是一种自保策略,对方觉得没有挑衅的乐趣,就不会继续纠缠。每个人的选择没有对错,只是性格不同。在这里很多人选择隐忍,大家出来是为赚钱,不想起冲突,心里也清楚报警最后也常常是不了了之。

《棋士》剧照

无差别袭击的受害者里,女性更容易成为目标。留学生结伴出行,风险低很多。我们外卖骑手独自穿梭街巷,暴露在风险里的时间更长,CBD外围区域,有固定团伙专门蒙面抢劫外卖。现在冯叔出了这事,我的想法变了。以前遇见这种我敢上去硬刚,现在我想明白了,几十块钱的餐,犯不上把命搭进去,警察都说这种情况要跑。

回国之后我打算先玩一圈,吃点想吃的。我爸六十三了,我这两三年跟他联系也不多,一两个月联系一次。一般打语音,打视频的次数少,看他头发都白了。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老人还能活多久,还是早点回去多陪陪他。但我学历不高,我也在愁回来做什么工作。

(应受访者要求,李牧梓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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