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听说过的设备公司,正在批量出现

如果你过去两年持续关注半导体行业的招聘网站和工商注册信息,大概会反复撞见一些陌生的名字:埃光印图、申微智创、衡昇天机、原子启智、朗道燧岩、晶智芯……

它们几乎都成立于2024年之后,注册资本从数千万到五十五亿元不等;股东名单里站着的,不是寻常的风险投资人,而是张江集团、浦东国资、长鑫产投、中芯聚源、先导科技集团等。这些公司多数还没有产品上市,却已经开始大规模招聘,或者公开展出国产化率90%的样机。

半导体设备是典型的长周期、高投入、低容错行业。一台设备从样机到量产导入,往往要五年以上。为什么偏偏是这两年里,这么多团队敢同时下场?这背后不是“创业团队拿到融资”的寻常故事,而是一场有组织、有节奏的成军。

01

半导体设备领域的新面孔

将工商信息和公开报道结合在一起,可以看到,2024年下半年以来进入公众视野的主要半导体设备新主体至少有十家。不完全统计如下:

不难看出,还有这份名单里的企业有三个共同特点。其一是国资或大企业主导或深度参与的居多,纯市场化VC驱动的公司反而成了少数;其二是方向出奇地一致,瞄准光刻、量检测、光源、先进刻蚀等,几乎全部是国产化率比较低的环节;其三是资本先于产品,申微智创在没有一台设备的情况下注册了55.66亿元资本,这在设备行业极为罕见。

02

卡住新半导体设备商的是验证机会

半导体设备行业从研发到量产出货,最难的从来不是把样机造出来。腔体、光学、运动台、控制软件,只要有钱有人,都能一点点啃出来。真正困难的是,如何获得晶圆厂的验证机会,因为没有晶圆厂愿意让一台没跑过量产的设备进产线。

早年国内高端制造产能高度集中,采购半导体设备的客户就那么几家。这些大厂主要关注良率、产能和稼动率指标。一台新机台上机,存在诸如颗粒超标、工艺漂移、整批晶圆报废等风险,产线工艺和设备负责人难以承担。而成熟进口设备稳定、闭环、可维保,没人有理由冒险换设备。于是形成一个死循环:没有上机机会,就跑不出工艺数据;没有工艺数据,客户不敢用;没有订单,就没有收入支撑下一轮迭代。这个循环把绝大多数团队挡在门外,也让光刻光源、电子束量测这类环节长期只有少数玩家,新公司难以入局。所以这一轮变化的重心,不在设备公司这一侧,而在如何获得验证资源。

03

验证体系成型:分层递进的开放平台

近年来,国内逐步长出一套多层次的验证体系。几类机制同时成形,各自接住样机的不同研发阶段。

公共工艺平台的开放共享中试线,是初创设备商起步最核心的载体。量产晶圆厂的产线第一目标是稳定出片、良率、交付;而中试平台的第一目标是工艺开发、设备上机验证、材料适配、小批量流片,允许反复调机、改工艺、兼容多路线,容错空间远大于量产厂。早些年,国内公共中试验证供给很少。初创设备商直接去成熟量产厂排队验证,几乎没有机会,这就是过去国产设备创业的“验证死结”。而最近几年,各地围绕第三代半导体、硅光、MEMS、特色工艺等集中上马和开放了一批公共中试验证平台,形成了一套独立于量产厂之外的“验证缓冲层”。一方面,给初创公司提供了低成本、可落地的上机场景,先产出可对外展示的验证数据;另一方面,给晶圆厂降低风险,平台已经完成一轮筛选,晶圆厂不需要从零承担试错成本。以平湖实验室的8英寸线为例,其面向SiC/GaN宽禁带半导体开放,专门承接国产新设备、新材料的上机验证,已经完成上百台国产装备验证。

除了上述公共平台之外,新建晶圆厂在立项阶段就预留了国产化验证工位。近年来,一批新建的存储、特色工艺、功率、先进封装产线,在洁净室规划、机台排位、气路配电设计的时候,就留出了不承担量产任务的隔离验证位。这些工位的考核目标本来就不是良率,而是国产化验证进度。以华润微为例,其立足功率器件特色工艺赛道,优先国产设备全链条导入,利用功率器件相比先进逻辑芯片容错空间更大的特点,打造国产设备为主的特色工艺产线。其面向IGBT、MOSFET工艺需求,定向招标国内刻蚀、离子注入、薄膜、清洗设备厂商,开展工艺联合开发;在新建产线规划阶段就把国产设备纳入初期设备清单,而不是产线建好之后再做替换,减少后期改造成本;联合设备企业针对功率器件特殊工艺做设备改造优化;把国产设备使用经验沉淀为内部标准,后续多条产线复制成熟采购导入方案。

风险兜底机制帮助企业减少验证失败成本。过去产线抗拒新机台,顾虑之一是报废了要担责。这两年,各地开始出台一系列半导体设备验证的兜底机制,帮助企业降低验证损失。以厦门为例,为破解国产芯片和设备“不敢用、不想用”的市场推广难题,新政建立了风险共担机制。鼓励制造和封测产线导入经核准的首台套设备及首批次材料,对通过验证并实现量产的,按照导入方实际发生费用的50%给予高额补贴,单家企业年度累计最高补助500万元,直接降低了下游厂商试错国产供应链的成本。此外,工信部、财政部、金融监管总局联合推出首台(套)重大技术装备、首批次新材料保险补偿机制,对于符合条件的项目,中央财政最高可给予实际缴纳保费80%的保险补偿,破解了“国产设备无大规模验证→用户不敢采购→产业化受阻”的循环。

04

买设备的人变多了,协调方式也变了

大量企业涌向半导体设备,除了验证机制升级外,需求侧也发生了变化:能买设备的下游主体变多了,也不再是同一批人。这使得市场可以承载更多设备企业。

首先,AI是这波需求最直接的推手。由HBM和AI服务器驱动的存储和先进逻辑扩产全面爆发,国内晶圆厂资本开支增速大幅增长。而设备是扩产的前置环节,晶圆厂还没盖好,订单先到了设备厂。需求上行又自动带来资本与人才的溢出:设备板块盈利爆发,大基金三期3440亿元资本金里约七成指向设备材料,工程师薪资被整体推高了一档。当一条赛道同时具备确定性的需求、政策和赚钱效应,成立设备公司就从冒险变成了顺理成章。更关键的是,出口管制叠加海外设备12–18个月的交付周期,让新建晶圆厂等不起进口设备,只能给国产新设备验证和试错的机会。

其次,这两年里国内落地的新建晶圆项目,出现了大量全新主体,包括新品牌的存储IDM、各地新建的特色工艺厂、功率与化合物产线、先进封装线等。它们和老牌大厂在股权、团队、工艺路线上相互独立,天然有动机去接纳国产新供应商:立项、配套资金、银团协议里往往自带国产化指标;新厂要和成熟大厂抢订单、抢良率、抢成本,全盘照搬老厂的进口设备清单很难做出差异化;也不愿被单一供应商锁死交付、维保和备件。

采购权从少数几张老面孔,分散到一批新玩家,设备客户池的容量因此被实打实放大。

最后是同资本谱系的协同。现在很常见的做法是,同一只地方集成电路基金或同一个国资平台,一边出资建新晶圆厂,一边分散投资配套的设备与零部件公司。工商上看彼此独立,没有强制采购的关联交易;但投后管理层面可以协调验证机位与排期、在项目池之间调剂验证成本、组织闭门工艺对接,把被投设备优先放进本地国产化备选清单。深圳国资体系把设备平台和多家晶圆厂(覆盖先进制程、成熟制程和存储)放在同一个资本平台上,验证在体系内闭环完成;张江集团全资设立申微智创,同时通过子公司持有上海微电子及其分拆平台的股权,设备和产业平台被绑在同一条线上。上海甚至明文规定,产线和中试线为国产首台套装备提供验证服务可获补贴,单台最高100万元;而新建集成电路产线项目想拿到政府资金支持,自主装备材料采购比例不得低于支持资金的30%。除了地方集成电路基金和国资外,一些下游客户也在投资上游设备,一方面可以提前锁定设备产能,另一方面也为设备商提供验证机会。不过,关联关系只是能让样机更容易进场,但颗粒控制、长期MTBF、备件响应这些硬指标一分都不会松。

05

人、钱、和一条更窄的路

除了验证机制和市场需求爆发外,人才、资本的溢出也推动了这一波半导体设备商的批量出现。

人才这一侧的条件,是这两年才真正成熟的。2018到2022年是国产设备规模化扩张期,中微、北方华创、盛美、拓荆、凯世通这些企业在一轮轮项目里练出了一整批懂整机、懂工艺、懂真空射频、懂精密运动和光学的人。加上部分海外大厂国内团队收缩与项目节奏调整,一批有完整项目履历的骨干开始向外流动。早年创业最头疼的是凑不齐班子,2024年之后,这件事从稀缺变成了可行。

资本这一侧,逻辑也变了。早些年,设备投资大多是政策驱动加远期故事,没人真敢碰七八年不出收入的赛道。这一轮不同:下游有可以验证的扩产预期,资本又可以通过产业组合把验证环节内部化,于是愿意分散下注单点细分,而不是只押少数头部。很多基金甚至允许设备公司连续几年没有营收。

设备公司的产品路线选择也更倾向于细分市场。绝大多数新公司不去碰刻蚀、薄膜沉积这类国产化比较成熟的市场,而是切单点:电子束量测、光源配套、真空子系统、特种清洗、键合、专用工艺检测等。这既避开了和成熟头部的硬碰,也天然匹配新的验证生态,单点设备工艺接口简单、研发周期短,更容易先在公共平台或特色工艺线上拿到反馈。

区域分工同步分化。上海依旧是密度最高的地方,人才、供应链、基金三样最齐,冲的也是最难的环节;无锡、合肥、苏州、武汉更多是围绕本地晶圆和封测产线做配套,先拿本地产线的验证机会。

06

结语

不难看出,国产设备正在从“少数头部单点突破”,进入“全供应链集群补位”的第二阶段。第一波(2018—2022)解决的是成熟主设备从无到有;第二波(2024至今)攻的是过去独立团队很难碰的细分卡点和关键子系统。推着第二波成型的,是四件事同时成立:验证通道分层化、买方主体多元化、产业资本谱系化、人才与长周期资本供给常态化。四个条件叠在一起,才解释了为什么是这个时间窗口,而不是更早或更晚。

但这股热潮自带脆弱性,同一个细分环节,常常同时冒出三四家团队,产品定义高度接近,最后拼的是谁先拿到稳定的工艺数据。验证通道变多,也不等于通过率同步提高,公共线上跑得漂亮,到量产环境的长时间稳定性、颗粒管控、运维成本、备件交付上被筛掉也不无可能,大量项目甚至会停在中试阶段。过度依赖关联产线拿第一张门票的团队,还容易掉进定制化陷阱:只适配单一工艺,往外卖的时候处处碰壁,定制样机不等于通用量产设备。更现实的是,新晶圆厂自身就有延期、缓建的风险,一旦产线节奏变了,绑在上面的样机验证直接中断。

内容来自 虎嗅,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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