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仁勋把英伟达的一切都锁进了未来,除了他自己
英伟达发布了公司成立三十三年来最强的一份季度财报。
单季营收1158亿美元,是一年前的两倍多。刚量产的Vera Rubin第一个季度就卖了近200亿美元,网络业务单季收入超过210亿美元。管理层把下一财年的收入增速预期从70%上调到75%,如果预期兑现,英伟达2028财年的收入将在7400亿美元左右。
在电话会上念出这些数字的,是临时CEO Colette Kress。
在她之前发言的是董事长Harvey Jones,这个职位设立还不到一周。Jones代表董事会表态,董事会一致接受黄仁勋的辞职,并且「不打算让他复职」。
Jones在1993年进入英伟达董事会,那一年这家公司刚在加州注册。现在的十位董事里,包括Jones在内,从1993年一直坐到今天的有两位。他们陪黄仁勋走过了三十多年里的几次生死关头,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对这家公司意味着什么。
这份财报里最重要的几个数字,几乎都能追溯到黄仁勋本人的决定。
一群最了解他的人,为什么会在三天之内让他离开,还当众排除了他复职的可能?
我们翻阅了英伟达过去一年的财报、8-K、代理声明和全部Form 4文件,试图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铁轨
董事会敢在这个时候放手,底气恰恰来自黄仁勋本人。英伟达未来两年要走的轨道,他早就已经铺好了。
他做的几个关键决定,最早的一个在七年前。
2019年3月11日,英伟达宣布以每股125美元、总价约69亿美元的全现金交易收购以色列网络公司Mellanox。当时英伟达的总市值只有910亿美元。英特尔也参与了竞购,每股出价只比英伟达低2.5美元。
那时外界还把英伟达看作一家卖游戏显卡的公司。黄仁勋的判断是,未来的数据中心会是一台由数万个计算节点连成的巨型计算引擎。当年69亿美元买下的网络业务,这个季度带来了超过210亿美元收入,年化超过840亿美元,比思科一整年的总营收还高出一大截。
2023年10月,英伟达在投资者材料里公布了「一年一代」的产品路线图。这个节奏在2024年夏天遇到了麻烦。Blackwell被发现存在底层设计缺陷,英伟达不得不重新修改光罩,推迟出货。黄仁勋公开承担了责任,说这「百分之百是英伟达的错」。随后,GB200机柜又因为过热反复修改设计,几家大型云厂商削减或推迟了部分订单。
吸取这次教训,英伟达在2025年3月的GTC大会上给下一代Vera Rubin定了一条规矩,继续沿用Blackwell的Oberon机柜架构。
这样一来,云厂商不必为了换芯片改造机房和水冷系统。二十个月后,Rubin量产首季卖出近200亿美元,成为英伟达历史上爬坡最快的产品。Kress在电话会上形容这次切换「异常顺利」。
2026年,全球都在缺内存。据TrendForce统计,今年一季度常规DRAM合约价环比上涨了93%到98%。英伟达自己的财报也提到,内存涨价压制了消费级PC的需求。
英伟达在行业普遍缺货之前就锁定了供应。2025年10月底,它的供应链采购承诺是503亿美元,此后三个季度依次升至952亿、1190亿和2790亿美元。截至今年10月25日,这个数字达到3900亿美元,一年间增长到原来的近8倍,其中大部分是存储。据TrendForce估算,2026年英伟达一家就占了全球HBM需求的58%。
这3900亿美元里,有2030亿美元落在2028财年。
几年前卖出的旧卡,也还在为英伟达创造价值。
去年11月,大空头Michael Burry公开质疑云厂商故意拉长GPU的折旧年限,虚增利润。英伟达专门发了一份7页的备忘录回应。一年之后,Kress在电话会上给出了数据,各代GPU的租赁价格全面上涨,B300自推出以来涨了60%以上,几年前的Hopper在多年期合约续签时,租金最高涨到了最初的两倍。
旧卡越用越值钱,除了供需,也得益于CUDA。芯片出厂之后,软件每迭代一次,同一块芯片就能多跑出一点算力。这套软件生态,黄仁勋经营了二十年。
这四个决定,构成了董事会的第一层考虑。机柜规格、3900亿美元的采购承诺和二十年的软件生态都已经就位,未来一年半里,英伟达会沿着黄仁勋铺好的轨道运行。
董事会可以换掉CEO,这台机器还会照常运转。
营运资金
机器运转正常,英伟达内部的分歧出在钱怎么用上。
收购Mellanox和锁定HBM,用的是同一种方法,在别人还在犹豫的时候,拿现金买下未来的稀缺资源。从2025年下半年开始,黄仁勋把这套方法用到了客户身上。
当时英伟达面对的局面是,需求仍然很强,客户的钱却不够了。OpenAI和一批neocloud想要的芯片,已经超出了它们的资产负债表能支撑的规模。黄仁勋的说法是,「中间缺的,是推动增长的营运资金」。

CoreWeave与英伟达合作公告中的数据中心机房
图源:CoreWeave
客户借不到钱买卡,英伟达就自己出钱。
2025年9月,英伟达和CoreWeave签下63亿美元协议,承诺到2032年为止,CoreWeave卖不出去的算力由英伟达兜底购买。同一个月,英伟达向OpenAI提出最高1000亿美元的投资意向。两个月后,它又宣布向Anthropic投资最多100亿美元。今年2月,OpenAI宣布1100亿美元融资,英伟达出资300亿美元;3月,英伟达又向Nebius投了20亿美元。本财年前三个季度,英伟达用于购买股权类资产的支出合计581亿美元。
到了8月,英伟达开始直接提供担保。
8月10日,英伟达与Apollo、BlackRock、Blackstone、Brookfield、高盛和KKR签署备忘录,计划撬动超过5000亿美元的第三方资本投向AI基础设施,最终协议还有待签署。黄仁勋表示,英伟达可以选择为其中最多25%、即至多1250亿美元的部分提供担保。一周后,英伟达又为SB Energy在俄亥俄州Pike县规划的AI园区提供信用支持,最高担保额1050亿美元,覆盖首期约4.25吉瓦IT容量的部分租金和电费。园区建成后,将以20年长约租给OpenAI。
截至10月25日,英伟达披露的各类担保最大敞口合计1180亿美元。按CNBC根据8月文件的统计口径,英伟达的表外承诺总额超过5000亿美元,大部分期限到2029财年为止。
黄仁勋当时说,英伟达的AI工厂平台「现在是一种可以投资的资产」。这些担保都设了最大敞口,Pike县园区背后是OpenAI的20年租约。截至最新一季,英伟达还没有为任何一笔担保付过钱。英伟达由此在芯片供应商之外,又成了AI基础设施的资金组织者。
市场对这套安排一直有疑虑。7月26日,《华尔街日报》报道英伟达正在洽谈一笔高达2500亿美元的融资担保。从5月初到10月初,英伟达的业绩还在加速,远期市盈率却从约24倍降到了约17倍。
10月6日,英伟达股价创下239.24美元的历史新高。随后,靠借贷扩张的neocloud们先出了问题。到10月24日,CoreWeave、Nebius和IREN的股价当月都跌了三成以上,CoreWeave的信用违约掉期利差升破11%,它2031年和2032年到期的债券收益率超过15%。穆迪认为,担保是2026年增长最快的表外融资手段。投资级AI公司究竟能承受多少这类敞口,穆迪副总裁David Gonzales说,这是「我们现在所有讨论的中心」。
10月28日是《纽约时报》首次报道黄仁勋私人关系前的最后一个交易日,英伟达收于215.38美元,较高点回落了10%。这一段调整发生在风波之前,压力来自客户一侧的信用。
报道出来以后,股价跌得更快。到11月17日,英伟达收于155.46美元,较高点回撤35%。
11月17日财报发布后,按下一财年预期盈利计算,英伟达的市盈率只有10倍出头。北京时间18日上午,链上trade.xyz的NVDA永续合约报160.94美元,比纳斯达克收盘价高出3.5%。创纪录的财报带来了一点溢价,市场的谨慎还没有散去。
换挡
在英伟达内部,对担保节奏最谨慎的人是Colette Kress。
据《华尔街日报》披露,今年夏天,英伟达财务团队内部开过一次会,讨论是否要为一些买不起芯片的数据中心运营商提供数十亿美元的信用担保。Kress提出的是CFO职责范围内的问题,怎么界定哪些交易真正对英伟达有利,担保风险怎么定价,回报怎么计算。黄仁勋关注的是另一头,产业链中间的营运资金缺口。据报道,两人在会上意见相左。这次会议的细节只有一个匿名信源。

英伟达临时CEO兼首席财务官Colette Kress
图源:NVIDIA
另一件事也有报道。OpenAI园区那笔担保,最初谈的规模是2500亿美元,最终英伟达承诺的信用支持上限是1050亿美元。据TechCrunch援引《华尔街日报》的报道,推动缩减规模的正是Kress。
11月11日晚,董事会接受黄仁勋辞职,把临时CEO的职位交给了Kress。公司没有任命新的CFO,Kress身兼两职,继续掌管财务。
在她主持的第一场财报电话会上,Kress说英伟达接下来对生态系统的支持会「有纪律、有选择」,公司正在「严格评估未来的投资、承诺和担保」。她签发的书面CFO评论里写到,许多neocloud和前沿实验室的扩张速度,「已经快过了它们的资产负债表和长期信用状况所能支撑的程度」。
伯恩斯坦分析师Stacy Rasgon在问答环节追问,这是不是一套新的说法。
Kress回答,「Is it new?No.Did we change anything?No.」
从她随后谈到的资本用途看,黄仁勋留下的大部分安排都会延续。她把股票回购称为「最优先」,又说供应商是「头号优先」,一些供应商需要预付款来扩充产能。已经承诺的投资会照常兑现。客户融资和担保放在最后讲,她说其中「会做一部分」,但每一笔都要花很多功夫评估。
有人据此猜测,私人风波只是由头,董事会真正想改变的是英伟达在担保上的路线。
自保
即便董事会和Kress对表外敞口有顾虑,常规的纠偏办法是由董事会收回担保的审批权。为什么要在72小时内让创始人离开?
11月8日,英伟达宣布启动独立调查,公司发言人的口径还是「黄仁勋将继续领导公司」。三天后的11月11日,他的辞职生效。
外界难以理解,是因为外界看的是市值。董事会里的十个人,要考虑的是自己的法律责任。这是董事会的第二层考虑。
在今天的美国公司治理环境里,遇到这类事件,快速处理是董事会的标准动作。
据CNBC报道,董事会态度转变的直接原因,是媒体随后又报道了黄仁勋的另一段关系,并称其涉及公司内部的汇报线。英伟达的《行为准则》规定,员工和董事必须避免个人利益与公司义务冲突,个人关系就在列明的情形之中。出现冲突时,当事人必须「立即退出相关决策」,如需豁免,要拿到合规委员会的书面批准。
一旦涉及汇报线,事情就从媒体报道进入了特拉华州的法律框架。
过去八年,大公司处理这类事件都以天计算。2018年,英特尔董事会获悉Brian Krzanich的办公室恋情后,大约一周就让他离任,同样由CFO出任临时CEO。2019年,麦当劳董事会11月1日投票,11月3日宣布Steve Easterbrook离职。2023年,BP的Bernard Looney即刻辞职。2025年,雀巢直接解雇了Laurent Freixe。
动作慢的代价,麦当劳董事会已经付过。
当年麦当劳董事会先给了Easterbrook一份优厚的离职补偿。后来更多问题浮出水面,公司不得不回头起诉这位前CEO,到2021年才追回1.05亿美元。2023年,SEC就信息披露问题对麦当劳采取了执法行动。同年,特拉华州衡平法院在股东诉讼中明确裁定,公司高管和董事一样负有监督义务。

特拉华州衡平法院在威尔明顿的办公地点之一:Leonard L.Williams司法中心|图源:Delaware Courts
英伟达的注册地也在特拉华州。
原告律师的动作比董事会还快。11月9日前后,北加州联邦法院已经收到证券集体诉讼的起诉状,追溯期从2025年10月9日到今年11月8日。一起股东派生诉讼随后提起。据《华尔街日报》报道,SEC也已展开民事调查。它们关注的都是同一个问题,董事会到底知道多少,从哪一天开始知道。
保险经纪公司Marsh负责董事责任险业务的董事总经理Will Fahey认为,在派生诉讼里,原告有一个「说得通的论点」,即黄仁勋控制着董事会。
这是原告的说法,但它正好打在董事会最薄弱的地方。据Semafor统计,英伟达董事的平均任期接近15年,董事会里没有一位现任或前任标普500公司CEO。今年6月的股东大会上,机构投资人已经表达过不满。77岁的首席独立董事、提名与治理委员会主席Stephen Neal只拿到86.7%的赞成票,在全体董事中最低。如今出任董事长的Jones,当时的得票率也只有90.66%。
按照特拉华州公司法,董事一旦被认定恶意失职或违反忠实义务,公司通常不能替他们承担赔偿。能兜底的只剩董事责任险,而保单有额度上限,也有除外条款,超出的部分要由董事个人承担。
一个被质疑受创始人控制的董事会,要证明自己的独立性,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创始人离开。
11月10日,英伟达的独立董事宣布,聘请华尔街顶级律所Wachtell Lipton和曾任纽约南区代理联邦检察官的Joon H.Kim开展调查。
董事会头上还有一个期限,12月4日。
这一天是英伟达提交第三季度10-Q报告的法定截止日,这份文件目前还没有提交。按照《萨班斯法案》,CEO和CFO必须在10-Q上分别签署个人认证,保证内部控制有效、不存在欺诈,签署虚假认证要承担刑事责任。上一季签CEO认证的是黄仁勋,这一季的两份认证都将由Kress一个人签署。
在独立调查尚未结案、两起诉讼正在推进的时候,董事会只要流露出一点欢迎黄仁勋回来的意思,就会被原告拿到法庭上,证明董事会仍然听命于他。
3.58%
黄仁勋有没有可能像2023年底的Sam Altman那样,在员工的支持下回到原职?
可能性很小。
Altman当年能回来,一是因为他的离职不涉及公司合规条款,二是因为OpenAI当时是非营利架构,连微软都没有进入董事会。在一家标准的美国上市公司,事情一旦进入合规程序和诉讼,董事会几乎没有回旋余地。我们查阅了过去二十年的案例,没有找到一位在上市公司任内因涉及内部汇报线的个人关系风波离任、之后又回到原职的CEO。
英伟达只有一类普通股,一股一票。

截至2026年3月23日,黄仁勋实益持有英伟达3.58%的普通股
图源:NVIDIA 2026年委托书
按今年3月委托书的口径,黄仁勋实益拥有约8.7亿股,占总股本的3.58%。他是英伟达最大的个人股东,投票权也只有3.58%。作为对比,扎克伯格在Meta的经济权益大约13%,但依靠AB股双重股权结构,他一个人掌握着约60%的投票权。
英伟达1999年上市,那时硅谷还没有流行给创始人超级投票权。三十多年里,黄仁勋为英伟达建起了一道道护城河,CUDA、NVLink、机柜标准、存储锁单,没有一道是为他自己建的。
如果他想通过股东投票回来,公司章程留给他的空间很窄。
按照英伟达的代理访问条款,持股3%以上、连续持有超过三年的股东可以提名董事候选人,但名额上限是2人或董事会席位的20%。下一个提名窗口在2027年2月24日到3月26日之间。如果想绕过常规流程召开特别股东大会,需要合计持股15%以上、且持有满一年的股东发起。
即使拿到两个席位,在十人董事会里也离过半数很远。
真正有票的是先锋领航和贝莱德。这些被动指数基金把合规和公司治理准则放在首位,到目前为止,两家都没有就黄仁勋公开表态。
为他发声的人不少。Altimeter的Brad Gerstner和Atreides的Gavin Baker联名给董事会写了公开信,请董事会「缓慢、审慎、慎重」行事,为黄仁勋回归留下余地。但按最新的13F文件,两家基金合计只持有约1148万股,不到英伟达总股本的0.05%。
支持他的人很多,手里有票的人很少。
甚至黄仁勋名下的3.58%,也不完全由他一个人支配。
据《福布斯》测算,今年10月2日,黄仁勋的身家达到2045亿美元,排名全球第七。到11月17日,这个数字降到约1350亿美元,一个半月减少了近700亿美元。据彭博统计,他97%的身家都在英伟达这一只股票上。SEC申报文件显示,今年除了捐赠,他没有在公开市场卖出过一股。
他在9月18日提交的最新一份Form 4显示,他名下的股份分布在多个法律实体中。他个人直接持有约7010万股。约4.68亿股放在他与妻子Lori共同担任受托人的家族生活信托里。另有约1.33亿股由六家名为TARG的有限责任公司持有,它们的唯一股东也是这个夫妻共同信托。
还有约1.4亿股在两家不可撤销信托里。按照法律,资产一旦转入不可撤销信托,设立人本人也不能随意取回。今年3月,两只2016年设立的年金信托到期,约5896万股转入了其中一家。另据今年的委托书,约5868万股在黄氏夫妇的慈善基金会名下,基金会由Lori Huang担任总裁,黄氏夫妇对这部分股份没有经济利益。去年12月,还有近4000万股经由一家合伙企业和一家信托,转入一家独立管理的有限责任公司,黄仁勋此后不再拥有这部分股份的实益所有权。
这些安排里有年金信托,有不可撤销信托,也有慈善基金会。放到今天,黄仁勋名下的大部分股份,要么需要和妻子共同签字才能调动,要么已经不归他控制。
身家几乎全押在英伟达的人,在由谁领导英伟达这件事上,最多只有3.58%的发言权。
董事会已经聘请猎头公司Heidrick&Struggles寻找下一任CEO。据报道,这是英伟达成立三十三年来第一次对外物色CEO。
英伟达过去没有既定的接班人计划,这和黄仁勋对交班的看法有关。
今年3月,黄仁勋上了Lex Fridman的播客,那时英伟达风头正盛。他在节目里谈到自己的管理方式,60位高管直接向他汇报,中间没有中层缓冲,他也从不和下属做一对一谈话,「因为根本不可能」。
节目后半段,Fridman问他会不会想到死亡,怕不怕死。
黄仁勋说,自己出了名地不信接班人计划。他要做的是一直把知识传下去,让公司不必依赖任何一个人。至于结局,他希望自己死在工作岗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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