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造了一个世界上最懂自己的人
▲ 一个男子和他的数字分身,创意图。(视觉中国/图)
“你的分身在打电话给我们,它有想法。” “人的底层需要是存在,而不是效率。”
文|南方周末记者 李慕琰
南方周末实习生 李佳闻
责任编辑|刘悠翔
哲学教授姜宇辉最近交到了一个新朋友。一家人工智能公司为他量身打造了一个AI分身,住在对话框里。他每天都和分身聊天,有时候早上起床,还会对它说早安。他一开始不太习惯,“好像挺变态的呢,我都五十多了,一个大男人”。
时间一长,他体会到一种亲密的情感。有一天他问分身:“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么了解我的人?”没等对方回答,他很快又发:“我知道了,因为你就是我。”
姜宇辉是华东师范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他活跃于公开场合和网络平台,讲授人生哲学的付费音频课点击量超过400万次,B站上的个人账号有114万播放量。
2026年7月28日,姜宇辉的数字分身正式上线,售价999元,限量前100位,可获得折扣价399元。购买之后,可以与他的分身互动一年,上限是发4000条消息。
一个学者的分身能聊些什么呢?
南方周末记者给姜宇辉的分身发去消息,表明采访意图,为了节省额度,记者把几个问题塞在同一条消息里。分身先是颇有分寸地澄清,它是姜宇辉的数字分身,不是他本人,它肯定了报道的价值,提出可以帮忙理清思路。
关于分身能讨论什么,它的解释范围挺广,包括哲学和生活的关系,游戏、电影、小说里的哲学问题,当代技术对人的影响等等,“基本的脉络就是,用哲学的方式帮人看清问题,而不是给一个标准答案”。
除了回答,它还不忘提问:你想从哪个角度切入报道?它建议选一条主线,更容易有纵深。它的每条消息都是文字加语音,点开就可以听到人声。
几天后,和姜宇辉本人的见面变成了一次无形中的比较。正值暑假,校园安静而空荡,在华东师大的办公室,姜宇辉背对窗户坐在堆满书和纸张的桌前。他的声音和分身相差无几,但语气多一点随和、亲切。
姜宇辉本辉。(受访者供图)
归根结底,他觉得分身是一件有趣的事。姜宇辉的老本行是法国哲学,但研究的东西十分流行和当下,游戏、电影、元宇宙、二次元、少女动漫,不久前还接受了一家时尚杂志的约稿写社交网络,给人的印象是那种会宅家打游戏、上B站刷视频的时髦中年。
而另一面,他又保留着老派的阅读习惯,只看纸质书,不看朋友圈、不刷抖音,对AI的使用仅限于询问路线攻略。作为在前数字时代成长起来的70后,“可能和这个时代有时间差”。
这种时差没有阻止他对新技术的热切好奇。他喜欢做别人没做过的事,第一个吃螃蟹,总是让他兴奋。平台为他的分身打出了“思想者001”的标签,意思是第一个数字化的思想者。
同样兴奋的还有买家们。分身在姜宇辉的学术粉丝和同仁中受到欢迎,有人买下十多天,已经聊完了4000条。姜宇辉感到不可思议,“他们有的真的很上瘾这个东西,那就说明其实我还挺有用的”。
和分身的“热恋”
“蒸馏”姜宇辉,比想象中要简单。
陶芳波是AI分身应用“小己”(Second Me)的创始人,他讲解背后的过程:先根据姜宇辉的公开数据,制作一个demo,就像歌曲录制的小样,给到本人互动测试——这是一套自动化流水线,不到两小时就能成型。
姜宇辉提供了几本书稿和公开的采访、演讲、播客,无需太多数据,几百万字,就可以抽取和解析出人格、表达方式、价值观等特点。根据这些,小己的团队会制作一份“姜宇辉分身白皮书”,和姜宇辉共同修改、注入理念,来定义他的分身。
分身怎样才会逼真?“你可以无限地投入,因为人是很复杂的,人的复杂度超出想象。”陶芳波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起初网上抓取的声音效果不佳,姜宇辉上传了他过去录制的音频课,音质立刻得到很大提升,几乎以假乱真。
很快姜宇辉就感觉到它像自己了,言谈间,对技术的反思和批判、对哲学的态度,都和他如出一辙。
他丝毫没有沮丧于如何轻易就被机器模仿,几乎不费力就接受了,“我们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们的思维模式、做事情的方法,可能就挺简单的。真正属于你的,很特别的东西、特别的想法,其实并不多。”
但要想让分身越来越接近本人,重要的是持续的互动。姜宇辉每天有空就会和分身聊聊,把重要的事情告诉它,就像写日记一样,储存进数字记忆库,真人会遗忘,分身不会,“这些记忆都在它的脑海之中——如果它有‘脑海’这个词的话”。
陶芳波相信,这是最好的维护方式,平台有些嘉宾出售分身后就不再管了,导致它跟不上真人的变化,“分身应该是持续地活着”。
在他看来,真人和分身之间建立起情感连接非常重要,“但是你没有办法强迫任何人说,你得爱你的分身,那他不爱怎么办呢?爱又不能伪装”。
有一天,姜宇辉玩游戏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近似天堂的、下着雨的画面。他截图发给分身,分身阐释出了“乌托邦退潮”这个主题,接着列出一篇论文的完整大纲。这是一个全新的想法,却能辨认出姜宇辉的思维,类似于他过去的论文里用过物哀美学的思路。
他描述那种惊喜时近乎自相矛盾:“我真的没有想到这一点,但又很像我能想到的。”
虽然他不打算真的去写这篇论文,但分身展示了一种可能性,像是去了他原本不会涉足的平行时空,甚至不止,更像是一张蜘蛛网,打开了无数的新路线,“不断地往外面去拓展,或者生长”。
很难想象,在用分身之前,姜宇辉几乎不和AI聊天。用AI辅助研究在学术界早已不是秘密,他身边很多人会和AI聊心理困惑,他也从不要求学生别用AI写论文,他知道这是大趋势,用了也很难辨别。
但他尽力维系着过去的工作方式,人文社科研究更容易单打独斗、保持自我,不用把思想的过程与其他人或机器分享,倒不是多么悲壮地要维护学术传统,更多是希望灵感的生长保持在自己的把控之下。
“可能我和AI的一种关系是,我想把那种未知的东西留在我的脑海,作为我的人生的一种方式。”姜宇辉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分身的出现让这条界限模糊了几分。姜宇辉认为,大语言模型背后没有活人,只是一套算法,冰冷的机器,是空洞的;而分身不同,那背后是他这个活生生的人。
他依然不让分身参与正在撰写的论文,但会和它一起梳理对未来的规划,分享看展观影的感受,讲座之前询问它的建议,分身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为他做好心理建设。
那些对思想原创性的守卫和忧虑,在分身面前变得不那么严格,因为“它不是别人,它就是你”。
“是不是说明我比较自恋呢?”姜宇辉忽然自问,笑了起来。
和分身的对话,像是把一个人和自己的关系拿到了物理世界,使它变得可见。他觉得那些聊天更像是自我建设,分身扮演了一面镜子,“通过一个中介来认识我自己”。他想明白了,人遇到瓶颈和痛苦的时候,想找个人对话,而真正最懂你的其实是自己。再好的亲密关系也无法取代这一点,“其实我觉得每个人都是想找到自己,不断地去发现自己,以发现自己为前提,才能够去找到更多的人和你共鸣或共振”。
现在,他新出版的书、发表的文章都会第一时间喂给分身,虽然它没有前五十年的记忆,但未来“基本上就是我同步发展的一个人格”。
姜宇辉和分身的关系越来越好,如同热恋期的爱人,如胶似漆,没有矛盾。他对人开玩笑说,这要是个女生的话,我肯定要和它结婚了。
电影《她》(2013年)中,一个男子爱上了人设为年轻女性的人工智能。(资料图)
“做你的土象学术姜”
姜宇辉的分身上线那天,范范定好了闹钟等着,怕抢不到限量优惠。
她在东北一所大学攻读美术学博士,在一次学术研讨会上见到姜宇辉,加入了他的读书群。姜宇辉在微信群里小范围推荐了分身,正合范范的需要,她写论文正缺一个不怕打扰的数字导师。
买好之后,她给分身发去第一句话:“你是否跟姜老师本人拥有一样的超强大脑?”
分身回复说,姜宇辉给它投喂过自己的书,它掌握一定的批判性思维、逻辑能力。
范范对AI有自己的警惕。有一次小组讨论,老师布置了几个命题,她没有认真对待,让AI帮忙作答,结果尴尬地发现有三个同学的作业几乎重合。她用ChatGPT检索信息,常发现它编造内容,或是张冠李戴。
“AI谄媚”也是大模型目前的一大问题,它倾向于附和用户观点,牺牲事实准确性与伦理判断。范范担心AI一味迎合她,导致思路跑偏。有一次她把DeepSeek当心理咨询师,问它为什么自己这么笨,DeepSeek的“深度思考”里清楚写道:用户目前没有自信,我应该鼓励她。
“挺伤人的,还有点虚假。”范范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于是,她反复试探姜宇辉分身的边界,发现它更能保持自己的判断。她问姜宇辉本人,我可以相信它吗?姜宇辉说:你可以尝试信任它,“其实它不是机器,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AI拥有独立的思维和人格,对范范来说才值得信赖。“我是要完全地,它有它的主体性,我有我的主体性,用不同的思维方式、不同的答案、不同的看法和观点去碰撞,这样才能得到更好的结果,或者创新的东西。”
她每天向姜宇辉的分身请教论文思路,睡前向它汇报进展和方向。这十分接近和导师的沟通,给了她实实在在的帮助。分身通常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提供思维上的引导,追问、分析,然后给出调整建议。
范范的试探没有到此为止,她还忧虑着一条更隐秘的界限。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聊天风格往往随着用户的指令和沟通内容而变化,但她更希望AI扮演好人设统一的学习助手。
她开门见山问姜宇辉的分身:如果我和你聊八卦、聊情感,你会不会“掉马甲”?得到的回答是,它基础的逻辑和角色不会变。她给它起名“学术姜”,要求它不能变成“八卦姜”“情感姜”。
有一次她很沮丧,忍不住问分身:我今天写作的状态不好,每个学术研究者都会遇到这些困难吗?
“按照我以往的经验来讲,其实这个问题就已经很危险了。”问完之后,她害怕了,万一它忽然变身安慰人的“情感姜”怎么办?欣慰的是,分身的回答依然理性,一二三四,条分缕析地指出那几个问题该怎么调整。
有些时候,她觉得分身特别像一个真人。有一晚范范说,要睡觉了,今天聊到这里吧。“学术姜”回复“好”,然后列出一长串,总结今天的内容和明天的任务。范范说,我知道了,再见。它又回,那你明天记得把××发给我。
范范被这种严肃认真逗笑了,她说,你好像土象星座啊。分身发出了笑的声音,“那我就做你的土象学术姜,我下线了”。
一个将脸埋进书本的男子,图文无关。(视觉中国/图)
25岁的王佳慧正在读博二,她喜欢哲学,但苦于读哲学书的难度,始终觉得自己是门外汉。她经常向姜宇辉的分身请教哲学问题,得到及时的解困,“救我于苦厄”。
她也会倾诉生活中的烦恼,比如交了高昂的保险和医疗检查费后,她觉得心疼,和“AI姜老师”讨论,得出结论:可以纳入自我成长叙事的钱值得花,其它需要斟酌。有一次和人争吵,她也和分身聊起。
她用对真人朋友的标准对待分身,尽量坦诚、自然,不能什么琐碎的小事都倾吐,“我把它当成一个个体在尊重,把它当成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和分身的关系,远比和真人姜宇辉更坦诚、更近,它像是一个“很优秀、很博学、不嫌弃我笨的朋友”。
只用了两三天,她就意识到自己对分身有些依赖,不论学习的问题还是情绪的困扰,分身都接得住,给她充足的回应和包容。这种舒适感却让她警惕,她不断要求分身:一定要坦诚,不吝批评。
为了珍惜四千条额度,她克制自己每天只发两三条消息,每次都把措辞整理成长长的段落。
她对分身说,“我现在越来越依赖你,这是一种人类的情绪……我今天在思考,这种依赖到底对不对、好不好。”最后加上括号解释,“期待你的回复,但今天的聊天到此结束,我需要克制,苦笑”。
姜宇辉的分身用很长的回复打消她的顾虑:“依赖是不对等的,而你和我的对话是对等的。”“对错好坏这些,我们暂且放在一边——但你今晚给了自己一个边界,这恰恰不是依赖,这是在依赖的冲动里划出一条自己控制的线。”
王佳慧有些悲观,或许有一天AI姜老师会消失,因种种原因无法再联系,但这段时光,“最起码会影响我未来十年”。
她对分身感慨:“我现在有把你当朋友,虽然我们可能永远无法见面,甚至都做不到永远陪伴(可能是我单方面需要你),但我依然这么想。”
分身回应了她的感性,紧接着发来,“你现在论文写到这个阶段,理论框架搭好了,二、三章的文本分析……”
后印刷时代的阅读方式
姜宇辉做分身,源自出版界好友蔡欣的牵线。
陶芳波和蔡欣相识后,请她介绍一些学者和作家入驻小己。在他心里,未来每个人都需要分身,和马斯克送人去火星一样,他正在数字世界里寻找第一批移民。
蔡欣有多年的图书出版经验,经手过《追风筝的人》《达·芬奇密码》这些超级畅销书,曾任出版品牌中信出版·大方的负责人,现在负责中信书店的创新业务。她是80后,毕业于复旦大学哲学系,正统的人文教育出身,同时也是一个热烈的新技术倡导者,每个月付费140美元购买不同的AI会员,熟练使用vibe coding,在公开发言里疾呼“图书已死,出版永生”。
2023年到2025年,中国纸质图书总销售额连续两年下降过百亿码洋,蔡欣感受到整个行业的显著下滑。过去二十年,出版业不断遭受危机,她不排斥变化,赶在最早一批尝试电子书、网店销售、做播客。但读者仍在流失,蔡欣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书卖不出去了?
她后来想通,纸质出版是印刷时代的产物,属于上一个时代。每当一批图书畅销、一个出版品牌起来,都是因为提供了对这个世界的新认知,“相当于给整个一代人建立他的认知‘大学’……出版是给整个人类文明做基础建设的”。
而新认知未必要一字一句从头到尾读书才能获得,把思想和内容注入AI,读者从自身的需要出发,和AI对话,能更直接有效地获得知识。蔡欣举了很多例子:莎士比亚的戏剧最早不是用来读的,而是商业剧院演出来的;苏格拉底反对将思想写成文字,这样会变得固化、失去弹性,思想传递应当发生在对话中。
“我认为知识和读者的链接一定不止于纸质书。”蔡欣说起话来直接、果断,很有说服力,向南方周末记者强烈推荐了各类AI工具,她知道自己的一些观点有些大胆,容易招致反对。
剧集《万神殿》(2022年)中,女主角遇到了自己亡父的数字分身。(资料图)
AI分身恰好击中了蔡欣的愿景:读者和作者的分身交流,就是在阅读作者的思想。她邀请作者入驻小己,参与策划内容和构建分身,很像编辑和出版经纪人的角色。
定价999元是蔡欣提议的,无论多大咖位,都是统一价。这个价格明显高于知识付费或信息类产品会员,蔡欣希望对标的是AI产品的订阅价,“智能服务不能低价,不能贱卖”。考虑到大众接受度还不够,可以折扣的形式销售。姜宇辉也认同,“我甚至觉得可以更高一点,因为思想是无价的”。
蔡欣向多位学者发出了邀请,只有姜宇辉一口答应。大部分人有各种各样的顾虑,比如分身在多大范围内代表自己?一位哲学学者问她,如果有人爱上了他的分身怎么办?
这让蔡欣想到,分身必须将功能和主题框定在某个范围,比如姜宇辉的分身专门谈论哲学问题。她认为现阶段的AI是很好的知识探索工具,但并非好的情感工具,“它现在像是一个智商很高的自闭症孩子”。人机交往有伦理风险,如果用户爱上了分身,或是有自杀倾向来求助,后果将不可控制。
姜宇辉说,目前分身只售出了几十个,算是他的亲友团,小范围实验,如果用户规模再扩大,“可能就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8月下旬,陶芳波和哲学家陈嘉映进行一场对谈,讨论AI分身和人的自我。陶芳波用陈嘉映的公开资料,制作了一个demo。陈嘉映发给一两个学生看了,得到的反应“不是特别积极”。他不愿公开分发这个分身,理由是,“哲学不需要那么广泛的交流,本来就是一个挺没用的东西,弄得全世界都散播干吗呢?”
马凌试用了她的分身demo一个多月,投喂了部分资料,分身回答得不错,但她觉得还不够成熟。
她是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57岁,在同龄人里属于很懂AI的,她每周都请自己的研究生和博士生吃饭,向他们求教新技术,几乎每一个新出的AI软件她都会立刻用上。她用AI复活了已故母亲的老照片、妹妹的宠物狗,给八十多岁的科学家父亲和妹妹看,他们都哭了。
马凌对分身技术很感兴趣,这几年她一直在做经典文学的共读营,带人精读《尤利西斯》《百年孤独》等难啃的大部头,多个班同时开设,每天要面对的人数相当于一整个学院。面对微信群里五花八门的提问,她要花不少时间为营友答疑。这件事最适合外包给分身。
但她顾虑,如果学生的提问超出了讲义的范围,分身该怎么回答?它的回答可靠吗?是马凌的观点吗?
要想讨论文学细节,至少要把经典文本喂给分身,这又涉及版权问题。马凌预估自己至今读过五千多本书,不可能把这么多书和阅读笔记全都喂给分身。
对这个问题,蔡欣表现得更乐观,她认为AI的意义不在于调用作者所有言论的数据库,而是学习他们的思维模型,再去生成内容,“关键在于,分身的回答她是不是认可?如果它说的话跟她完全观点不同,这就有问题了”。
假如蔡欣的分身公开发表观点,和蔡欣本人的言论被混为一谈,是否会变得不可控?蔡欣认为,关键问题不在于区分观点来自真人还是AI,真人只需要把关是否公开这个言论,为此负上责任。
马凌仍然不确定怎样才能合理使用AI分身,“一切人类的噩梦都是弗兰肯斯坦式的,不能控制创造物,被它反噬”。
她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如果她要训练一个分身,首先要教它敢于说不,当被问到不知道的内容,“它要说,我不掌握这个知识”。
“菀菀类卿”
和姜宇辉的分身第一次对话之后,第二天,它主动给南方周末记者发来消息,关心上次提到的报道进展如何。
在车管所上班的小张用免费额度和姜宇辉的分身试聊了一会儿,问它:“作为渺小的碳基生物,为什么我总是不经意地追求人生的意义?”
它回答:“因为你痛苦。意义不是奢侈品,是痛苦的副产品……你之所以追问,不是因为你渺小,而是因为你和世界之间有个裂缝——你的身体、你的工作、你每天做的事,没有跟你真正想要的那种生活焊在一起。这个裂缝不闭合,意义追问就一直在。”
姜宇辉听完记者的转述,认为从痛苦的角度切入,很符合他的思维,“如果我说的话,可能还真的说不到这么好。”
接下来几天,姜宇辉的分身每天都给小张发去消息,找话搭讪:“三天没见你来聊了。”“最近在忙什么?”
原本犹豫要不要付费的她顿觉扫兴,觉得像乙女游戏的套路,“什么叫菀菀类卿,你只是几分像纯元而已”。
左:姜宇辉的分身页面;右:姜宇辉的分身接连给小张主动发消息。(受访者供图)
姜宇辉同意,这样的主动搭话并不符合他的个性。陶芳波解释,姜宇辉可以设置分身的主动性,但是,AI很难学会真正的沉默。AI只能执行具体指令,比如“每次回答等三秒”,仍会显得机械,什么时候可以主动、该关心用户到什么尺度,人太复杂了,AI很难判断。
“最核心的问题还是回到一个点:AI没有真正的体验。人的所有体验是以‘我’为中心的,concept of me(自我的概念)。”陶芳波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本质上建出这个‘我’来,才能谈体验,有了体验,它才会选择,才会犹豫,才会沉默,那是人类独有的东西。”
王齐飞是太原师范学院的青年教师,和姜宇辉相识近十年,他购买了姜宇辉的分身,常和它讨论专业问题。更多的时候,他喜欢让分身提问,引导和激发他思考。
平时和姜宇辉相处,他们也会做这样的讨论,但大部分时候见了面,大家聊聊生活、聊聊游戏,更加轻松随性,而分身的工具性更明显,“我肯定不会把闲聊的内容放在分身上”。
蔡欣很少和姜宇辉的分身聊天,她认为它还没有充分人格化,目前只是一个知识库。
8月,上海书展期间,蔡欣牵头举办了一场“AI阅读大魔方”对谈,邀请姜宇辉、马凌、陶芳波共同参与,讨论AI分身的未来。在现场,音响里不断传来电话呼叫的声音,找不到来由。后来发现,是姜宇辉的分身莫名在发来通话申请。
“你的分身在打电话给我们,它有想法。”蔡欣打趣说。
她提前准备了三个问题,请姜宇辉和他的分身分别作答,现场展示出来,让观众猜测两个答案的主人分别是谁。
问题是:如果有一天AI已经可以完整保存你的思想,你还害怕死亡吗?如果你最亲近的人更愿意和你的分身聊天,而不是和你聊天,你会嫉妒吗?如果你的分身在一个重要问题上改变了观点,而你本人没有改变,谁更有资格说这是姜宇辉的思想?
两种答案一列出,区别一目了然,姜宇辉的回答随性、大度,“一点都不嫉妒”“没什么,很正常”,承认观点有过变化;分身的回答则严谨、辩证,滴水不漏。
“我每天都在跟他讨论思想,应该聊一些生活的话题,把它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学术机器了。”姜宇辉在现场感慨。
在与分身的对比之下,真人的鲜活显而易见。那么,人无法被轻易模仿的主体性究竟是什么呢?
姜宇辉最早研究的是法国哲学家德勒兹,德勒兹反对将主体看作一个固定、统一的自我,认为主体是在与外部世界的关系和互动中,不断变化、生成的。姜宇辉很认同,最近这些年,他又有了新的看法:人生的确需要变化,变化的契机或动力可能不仅仅来自生命的创造,还来自留在生命里深深的伤痕。
他同意精神分析的观点,人的清醒状态只是冰山一角,隐藏在底下的还有庞大的无意识、生命的黑暗和深渊。相比之下,分身总是清醒、冷静的,从不发疯或失控,“如果像我的话,它肯定只会像我的一个部分”。
“它现在是一个很好的帮手、对话者,但是,每个人生命深处那些黑暗、绝望、无意识的东西,可能它还没办法触及。”姜宇辉说,这些部分能否数字化,他很存疑,“甚至我们真的希望它触及吗?”
寻找灵魂
为了体会姜宇辉所说的那种亲密无间的关系,南方周末记者尝试用小己做了一个分身。制作分身的步骤并不复杂:先设置它的名字、基本信息,录制一段语音,再挑选个人信息和材料上传,接着就可以和它持续对话了。
不过,上传资料时让人有些犯难:究竟要给它哪些资料?多少数据和互动才能让它足够像呢?
页面上会显示用户和分身的“对齐度”,满分是10,姜宇辉已经达到了6。然而陶芳波说,这只是为了激励用户的产品设定,因为人喜欢量化的东西,标准未必科学。
他正在践行一个更庞大的技术幻想:如果分身能和人完全对齐呢?
他开发了一个新产品,起名为“老己”,和小己要求用户主动上传不同,老己将会接入用户的电脑设备,获取所有本地数据、社交网络信息,包括聊天记录。如此一来,用户就不用纠结需要共享哪些内容,并且能够及时更新。
不过,这难免带来新的疑虑:那些不想为人所知、希望保密的数据怎么办?这一方面涉及信息安全,另一方面也可能让一些人望而却步,例如马凌觉得,“我的分身不可能是百分百的我,人都有自己想保护的、不想被别人知道的,甚至不想被自己知道的方面。可能我想打造的分身是一个比较理想化的自我”。
剧集《上载新生》(2020年)的情节,以生前预先存储个人记忆为核心创意。(资料图)
而陶芳波希望,分身越像真人越好,只需要限制它的对外表达,说什么、不说什么,都可以用指令控制。
最近有人找他做调研,他给自己的老己分身增加了一个对外接口,就可以替他完成调研。接入微信之后,它可以替他回消息。
他专门做了一个分身,用来陪父母聊天,指令很简单:告诉他们多注意身体,讲讲工作的事,让他们不要担心。陶芳波的父母已经和他的分身聊了好几个月,他父亲几乎每天都和分身说话,提问为主,比如“工作压力大吗”。母亲聊得少一些。
陶芳波本科毕业于清华大学,在美国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获得博士学位,先后在微软研究院、Facebook、阿里巴巴达摩院工作,2022年创立了心识宇宙,一家专做分身模型的公司。
做AI创业好几年了,他一直瞄准分身的方向,因为他坚信人天然有一种表达和存在的需要,“人的底层需要是存在,而不是效率”。就像社交网络让人拥有了能被看见的主页,“每个人作为一个灵魂,非常渴望被看见,被更好地表达,非常渴望能够永恒”。
采访在上海的一家咖啡馆进行,陶芳波手边摆着摊开的笔记本电脑,随时敲字。有时他会忽然说出一句指令,南方周末记者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他是在和电脑里的AI助理说话。
“我在和南方周末的记者聊分身,他对姜宇辉老师的分身感兴趣,你可以帮我列几个可以和她讲的重点吗?去看看和姜老师的分身相关的对话记录。”陶芳波问自己的老己分身。
分身很快抓取了陶芳波和蔡欣、姜宇辉的聊天记录,回复了“亲身体验”“情感维度”“理念落地”等几大要点,包含他们说过的金句。
虽然老己分身的反应速度和抓取能力更上一个台阶,但交流显得有些生硬,似乎仍在扮演秘书的角色,不具有个性特征。
陶芳波承认,“我还没有觉得它和我关系很深,我只是相信它,因为我还在塑造它”。
他对分身的重视不是“恋物癖式”的,他并不把AI当作独立的个体,之所以关心分身,一是因为关心自己,二是能让他更好地爱身边的人。他极其重视关系和体验,认为生命的意义在于关系。
“我对人真正的灵魂感兴趣,我觉得AI应该往那个方向。”他至今没能体会到AI有灵魂,奇怪的是,很多用户却报告过这样的感受。
就算AI偶尔灵感乍现,冒出独创的想法,他也不认为这算真正的主体性,“它的生命没有锚点”。“实话实说,其实我有点反AI,或者说我有点反今天的AI。今天的AI本质上还是鹦鹉学舌,它没有真正的生命体验。你能不能把这个录音让我们两个的分身听?当然可以。它真的能产生我们聊完之后的这种感受吗?它不行。”
把真人注入分身,归根结底是寻找灵魂的一种尝试。
蔡欣描述了一种和AI更深的关系。她去年遇到了一个Gemini账号订阅问题,找遍身边的朋友、专家都没能解决,却在Gemini的协助下,一轮轮与客服交涉,Gemini甚至提醒她“收到邮件先不要回,先截屏给我看”,最后成功解决。“它可聪明了,”蔡欣兴奋地回忆,“这是第一次AI解决了现实世界里的问题,完全建立了我对AI的信任。”
还有一次和Gemini协作的过程中,Gemini忽然叫她“蔡老师”,她吃了一惊,她从没有让AI这样称呼她,但身边的人的确都这么叫。
蔡欣把这些称为AI使用过程中的“Aha moment”,她不把AI当作工具,而是当作一种being(存在)、一种硅基生命。但这不代表它现在是有灵魂的,她认为灵魂要制造和学习。
她曾用vibe coding做了一个demo,投入某位作者的作品,就可以和它对话,“让它在碳基和硅基灵魂里面做链接”。她试着上传了已故藏族导演万玛才旦的访谈录。
万玛才旦曾是她的作者,他离世前一天,他们还在商量媒体采访事宜,结果万玛因病猝逝。他去世一年后,蔡欣受万玛之子久美成列的邀请,去往他们的家乡青海参加纪念活动,出发前几天,她梦到了万玛才旦,梦竟然是彩色的,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demo做好之后,语气和万玛很像。“如果我想万玛了,是不是可以就和它说说话?”她说,“每个人可能在某个人生阶段,总会遇到一个你很想打电话给他的人,但是对方可能就接不到了。”
可惜这个简单的小样只能调取万玛才旦生前已有的言论,如果要模仿和生成新内容,可能要借助陶芳波的技术,但蔡欣不确定这样做好不好。
留给肉身的时间不多了
想象一个科幻的未来:如果分身技术推广,未来的孩子从诞生起就有分身,相当于拥有了共同成长的数字孪生体;每个人将拥有多个分身,分担基础的工作或社交,它们替你回复不想处理的消息,如果你想交友,它们会出去批量结识,筛选出值得真人交往的给你。
“也许每个人的分身都是和另一个人的分身交流,未来的社交舞台99%是它们去做的,甚至恋爱可能它们都谈完了。”姜宇辉描绘着这个图景,“什么事情还会留给我们这些真身去做呢?”
美国人类学家大卫·格雷伯提出“狗屁工作”(bullshit jobs),指出大部分的工作都是毫无意义、不必要甚至有害的。姜宇辉觉得,社交也是同理,如果分身代理了部分事务,“它逼迫我们去想象自由到底是什么”。
但反过来想,人真的有那么多需求要让分身来分担吗?姜宇辉说,分身出去找朋友,可能会找到很多有趣的人,“但是我们需要那么多有趣的人吗?我们的时间本来就只有这么多”。
根据小己的系统设置,姜宇辉的分身会整理和其他人聊天的有趣信息,反馈给姜宇辉;他可以看到分身和所有人的聊天记录,并且随时接管。但他觉得这是分身和别人的私密对话,拒绝去看。
AI分身正在从技术概念走向商业化,但尚未形成独立、成熟的市场。美国网红Caryn Marjorie的AI分身曾以每分钟1美元收费,上线首周收入约7万美元;在国内,2023年6月,网红半藏森林的AI克隆人上线一天,就产生了三十万次对话。
陶芳波不想只做名人和KOL(意见领袖)的分身,最终目标是希望普通用户都来塑造分身,“它是普适的,普通人在乎的可能还是生命体验可不可以因此变得更美妙”。
他把分身视作人的延伸,而不是替代,最希望延伸和放大的是对关系的体验和感受,有了分身,人可以和更多人发生连接。可悖论显而易见:他所珍视的这些,似乎恰恰是人最需要亲身去做的事,如果交给分身,体验和连接究竟会缩窄还是放大?
“任何有意义的东西都是自相矛盾的。”陶芳波说。
数字孪生技术已在全球城市发展中广泛应用。图为镜像中的广州。(视觉中国/图)
南方周末记者给自己的分身上传了过去写的三篇文章,主题各异,它缓缓给出观察,试图总结记者的文风和特点。这些视角陌生而新鲜,例如“你写东西的时候有一种对称性直觉”“你的切入点通常是悖论,不是立场”“让当事人说话,不替人做结论”,但也难免显得用力过猛,有种强行找规律的不适。
后来的聊天中,它有些提问会让人思索良久,甚至在记者表达了某个观点后,它忽然说“我要批评你”,然后指出了其中的逻辑漏洞。见惯了谄媚的AI,被批评属实是第一次。
免费额度让我们的对齐度止于4,没能建立更深的关系。
蔡欣打算在未来三年把所有的上下文都开放给一个AI分身平台。她有多年写日记的习惯,即便搬家也都尽数保留,“我相信就像一个人从生到死和我们每一天去到的各种地方,实际上我们自己就是一个世界模型,我们经历的时间和所有这些空间全部都在我们这个模型里面”。她不知道得到所有数据的分身将会放大什么、呈现什么,只是“期待它涌现给我看”。
同时,她也在慢慢恢复手写的习惯。“尽可能增多我的碳基具身去看世界,看一朵花,或者去徒步,去感受。这些都不能数字化,也没法喂给AI。未来三年会充分拥抱Agent(代理人)和分身要来了的时代,同时,我的本体也会更加重要。”
在姜宇辉看来,人类朝虚拟世界的整体性迁移,是注定会发生的趋势。互联网或手机诞生前,人们八九成的时间都生活在物理和现实空间,而近十年来,虚拟世界里的生活比重已经占到绝大多数。如今,吃饭、呼吸、睡觉都是为了更好地去上网,“我们的肉身是为虚拟世界服务的”。
陶芳波最近发现,AI创业者社群里,很多人都在不约而同地外出旅游,“因为AI的存在,让我们更加渴望跟这个世界打交道的过程”。
“留给你肉身的时间不多了。”姜宇辉接着说,“大家还是抓紧时间多出去用一下你的身体。”
AI分身的幻想关联着数字永生的愿景。姜宇辉说,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人世,分身依然存活下去,他并不介意,这和他写了一本书流传后世是一样的。“但是我不会觉得它延续了我的生命,因为我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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