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姬的选择 | 肖一之读《金碗》

电影《金碗》剧照。资料图

1904年出版的《金碗》(The Golden Bowl)是亨利·詹姆斯晚期的代表作之一。单论情节,这部小说并不复杂。美国富商亚当·韦佛把女儿麦姬嫁给了出身高贵却早已破落的意大利王子亚美利哥,婚后麦姬觉得父亲无人陪伴,于是任由友人范尼·艾辛海姆把自己的同学,另一位美国少女夏洛特介绍给了父亲当继室。可韦佛父女不知道的是,亚美利哥和夏洛特曾是一对恋人。当无心社交的两父女频频安排亚美利哥和夏洛特代表韦佛家出入社交场合之后,两人自然旧情复燃。后来麦姬终于察觉了亚美利哥和夏洛特的奸情,但为了维持家中表面的平静,她只得暗中谋划试探,最后终于放逐了夏洛特,让她陪着父亲回了美国,而自己则得以继续和丈夫在伦敦相守。

纵然有了通奸与背叛这总会令人津津乐道的狗血桥段,厚达932页的中译本多半还是会让不少读者踟蹰不前。粗略了解小说情节的读者可能还会忍不住嘀咕,詹姆斯到底写了什么,竟然能用这么简单的故事撑起如此庞大的体量。这样的反应其实也不新鲜了。1905年弗吉尼亚·伍尔夫在给《卫报》写的书评里也这么抱怨过,她说这本小说在“一个无足轻重的主题上花费了如此多的天才,而我们也因为过量的文字受苦了”。但这里伍尔夫或许有点偏激了。通奸是老套的小说桥段没错,可《金碗》要着力讲述的并不是激情煽动下的背德故事,它更关心的是一个严肃的伦理问题,小说的核心关切是个人如何从天真状态进入经验世界,从混沌懵懂成长为能主动行动的伦理主体。在小说最新的中译者也是亨利·詹姆斯研究专家毛亮看来,“通过这部充满道德模棱的小说,詹姆斯试图描绘个体自我在意识到圆满的生活必然来源于真实的伦理经验之后,如何从‘孤独和唯我的占有者’的桎梏中摆脱出来,重新在伦理生活的世界之中去寻求经验的可能性”。我们甚至可以更大胆地说,这部小说在某种意义上讲述的是西方文学最古老的母题之一——从伊甸园的天真坠入人间的世故,如此沉重的主题似乎再来几卷也不为过。

裂纹

小说题目中的“金碗”,正是韦佛一家道德困境的物质化身。在亚美利哥与麦姬即将成婚之时,夏洛特返回伦敦,以给麦姬选结婚礼物为借口,求得与亚美利哥最后独处的时光。他们偶然走进一家小古董店,店主拿出了水晶制成、厚镀黄金的金碗。其实它更应该被叫作金盏,就是一个被截短了的高脚杯,“形制既简单又优雅,杯底是圆形的,而它低矮基座的外形也微微向外铺展开来”。夏洛特被这个金碗深深吸引,想把它买下来送给亚美利哥,但亚美利哥以这个金碗有一道裂缝为理由拒绝了她。从此以后,金碗的意象频频在小说中现身,但它究竟象征什么,却多少有点游移不定。哪怕是对詹姆斯推崇备至的英国批评家F.R.利维斯也不得不承认,詹姆斯使用这个象征符号时,前后不太一致。在韦佛先生面前恭顺的亚美利哥,是“表面镀了一层黄金的水晶石”;在他要和夏洛特去格罗斯特出游并借机偷欢的时候,亚美利哥觉得“今天就好像是一只硕大的、黄金的杯子,而且我们俩一定要一起饮尽其中的美酒”,而当夏洛特因为这句话提起古董店的镀金水晶杯时,亚美利哥又觉得两人今天的计划“也同样有一道裂纹”。裂开的金碗似乎变成了所有表面完美却暗含缺憾之事的象征。金碗的意象多到每当小说人物举杯之时,杯中仿佛都会闪过一道金光,但这道金光到底指向文明的表象、激情的刺激还是别的什么却又难以言明。最终,只有在它彻底破裂的时候,金碗的象征意义才彻底凝固了下来。

在韦佛先生生日将近之时,麦姬也偶然走进了那家古董店,并买走了金碗准备送给父亲,但阴差阳错之下,她却从古董店主口中得知了亚美利哥和夏洛特曾经一起去过这家店,夏洛特还差点买了这个碗送给亚美利哥。这件事证实了早已在她心中翻腾的疑云,原来韦佛一家看似和美的生活,早就因为亚美利哥和夏洛特的私情有了深深的裂纹,就像这只金碗一样。麦姬反复告诉范尼,“那只金碗,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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