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漫漫,终有归处:一个没有家的年轻人,和一路上接住他的人

编辑丨孙杨

31岁这年,伊拉克人老王一个人在中国,没有自己的家。他是做美食内容的,最近一边拍视频一边减肥,13天瘦了14斤。粉丝调侃:“美食博主得多吃点。”他开玩笑说,这么劝他的都是“黑粉”。

玩笑之后,他把语速放慢。“我今年已经31岁了,没有自己的家。”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他是战争的受害者,从伊拉克一路走到宁夏;如今还有不少国家在打仗,他在中国很安全,身边有一群相处了十年的朋友。

这些片段来自抖音人物故事短片《生活闪亮时》最新一期。一路走来,老王没有解释自己到底算不算幸运。从9岁那个早上5点30分的炮火声开始,他就开始了担惊受怕、颠沛流离的生活,经叙利亚到宁夏,在酒店住到第一千多天,又在2024年坐上飞机,去见6年没见的家人。

长路走了二十多年,他想确认的事始终只有一件——自己到底有没有一个归处。

九岁那年的炮火,和一张来中国的机票

看电影《欢迎来龙餐馆》,一天早上5点,炮火声突然响起来,嘣嘣嘣的声音把他一下子拽回了童年的那个家。

后来的路,他一句话就讲完了:从伊拉克到宁夏。走进中国的第一个地方,是宁夏。

但更早之前的人和地方,几乎都找不回来了。他没有小时候的朋友,也没有叙利亚的朋友;如今回伊拉克,连自己出生的地方都找不到。身边剩下的老朋友,都在中国宁夏,处了十年。

学校是这条长路上第一个留下他的地方。晚上到校,第二天一早,他就被操场上传来的“一二一”喊醒。开门一看,学生们穿着统一的衣服列队,他的第一反应是躲:以为又要打仗,不知道自己能藏到哪里。

刚来的三个月,他每天都在哭。眼前有树有水、到处是人,可语言不通、吃饭也不对味儿,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他完全不清楚。

关是一道一道过的。牛肉面里的香菜,味道陌生到快饿死也不敢尝试;想吃鸡蛋,发现这里的鸡蛋长得不一样,别人告诉他这叫茶叶蛋;汉语课上,一句“吃葡萄皮不吐葡萄皮”的绕口令,让他彻底领教了中文这门语言的难度。

来中国的机票是学校买的,校园里还有十几个国家的学生一起学汉语。12年后他再回母校,发现当年的小树都长高了,而自己最大的害怕,是失去眼前这一切——他从没想过自己能有今天。

他把这里称作第二个出生地:“这个不但是我的母校,也是我重新出生一样的一个地方。”

也是在这里,他算了一笔自己都没想明白的账。“现在回忆,没有这个学校,我也没办法来中国。我没办法来中国的话,我爸爸妈妈以及现在我们一家人会是什么样的状态我也不清楚。以前这个学校它就是教语言,怎么一不小心把我们全家给救了呢?”

一所教语言的学校,救了一家人的命。这笔账他自己也没算明白。

家像肥皂一样,抓住又滑走

今年9 月,他难得地与爸爸妈妈相聚了!这一天,桌上摆着一道他等了16年的菜。他跟妈妈说自己小时候很想吃Fetta,妈妈答应有一天一定给他做。如今,菜终于摆在眼前。

“妈妈在哪里,家就在哪里。”他说。

可家在他的感受里并不牢靠。“我的家就像肥皂一样”,看着快抓住了,它又从手里滑走,滑得很远;这一天他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可能抓多久,心里没底。

在妈妈眼里,他长多大都是个孩子。而他自己,连桌上那些家乡菜的名字都快忘了——却还记着16年前那一句想吃Fetta。

他和爸妈一起看《欢迎来龙餐馆》,看着看着就想起家里的小妹;他说自己是用眼泪去理解对方的心酸,那天把《欢迎来龙餐馆》放给大家看,他其实很有压力。


这和当年在操场上听到“一二一”时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有些东西,不会因为换了一个国家就消失。

一千多天的酒店房间,和一张全家福

与宁夏租房时的老邻居重逢,对方问他家里近况,他说父母回来了,日子好一点了;对方感叹,这是个能吃苦的小伙子。

苦是真的吃过。24岁前后,他拍电影,一年只有一两个活儿,没活儿就直播,一个月收入三千上下,还要给父母寄生活费,几乎剩不下钱。

后来做抖音,日子忙起来,他在宁夏租过房。有一天回去,发现屋里落了一层灰,他索性退掉房子住酒店,一住就是三年、一千多天,全部家当都在房间里——袜子、内裤,全是一次性的。

他展示过一张全家福,照片里一家五口,他把每个人挨个念了一遍。2024年,他终于有能力买上机票,去见“6年没见”的家人。

两个妹妹还在读书,开销很大;把全家人接来中国的事,从2024年起就在推进,至今仍在进行中。他把这次转机记在抖音账上:没有平台上那些支持和认可,他和父母可能到现在都难见一面。

他还讲过一个羡慕别人的瞬间。在朋友家,看到一屋子衣服和从小到大的纪念物,他忽然很羡慕——一个人走得再远,忙完回来,东西还在原处,这件别人眼里再正常不过的事,他却觉得很了不起。

“我看到的中国跟我听到的不一样”

评论区最初给他的留言,是感谢他宣传中国。他知道有人对中国存有偏见,而他看到的中国和听到的不一样。他选了一个最朴素的办法回应:吃饭。

一碗羊肉汤端上来,他喝一口,满脸都是幸福。

买东西时他问价,卖东西的姐姐反过来问他:你一个人在中国,你的国家现在还平安吗?他答:“他们在努力平安的路上。”

姐姐又嘱咐,愿他们国家的人民早日过上幸福生活、国家早日强大。他认真应下:“会的,一定会的。”

一个独自在异乡生活的外国人,就这样被一位素不相识的姐姐嘱咐了一句。

路上遇到看他视频的人,他会把手里的东西送出去,对方也递水给他,说天气热多喝水;有人说喜欢他,他就回一句我也喜欢你。告别时他总不忘叮嘱:“好好吃饭,好好学习啊。”

“你没有那么伟大”

这一次面对,他第一次把自己拆开来看。

他说自己每天拍的,不过是肉眼看到的事实。但每天都有人催他发这发那,压力大到他开始怀疑:这样活,到底对不对、健不健康。

然后他像是替别人,也像是替自己把话说完:“你没有那么伟大,你就是一个普通人”,别总想着做桥梁、做贡献,你没有那么大的能量,先去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我也知道我没有大的能量,但是也许……”这半句之后,他没再往下说。剩下的话,他用行动来回答。

他还提到,巴格达大学开了一个中文班,需要中国老师。他不想只停留在嘴上:“我不想一直用嘴巴说,我也要去行动,去做一些事情。”

他着手准备了一批书包。伊拉克有很多因为战争失去父母的孩子,他想让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个新书包;书包上要加中国和伊拉克两面国旗,还分男女款。听说有孩子拎着袋子去上学、照样很开心,他特别难过。

书包做了两个月还没到,平时一个月就能到,如今还要再等三周。他没讲更多,只给自己留了四个字:“我努力了。”他还想让这些孩子知道,爸爸妈妈还活着;想让爸妈开心,就要好好学习。

一个总说自己“没有那么伟大”的人,还是把这件事做了起来。他在宁夏被人接住过,如今想在伊拉克把这份善意续上。他没有把这两句话对上,也没人替他把话说圆。

只要还活着,允许一切发生

那一天,他把所有好哥们儿、好兄弟聚到一起。

大家聊了两天,聊得他格外珍惜眼前的一切——聊着聊着,他一会儿像回到小时候,一会儿又回到熬到现在的自己。日子一天24小时,回头一看,已经积累了31年。

他讲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不是奖,也不是名气,而是一份最普通的日常。“我也希望我就是一个正常的孩子”,从幼儿园一路读到大学,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小家庭和大家庭。

一个31岁的人,把“正常”当成愿望说出口。这话是在朋友中间讲的,平平常常,不是控诉。二十多年走下来,他想要的归处,不过就是这样一份正常。

最后,他留下一段话:不管当下有多难,一定会过去;“也允许一切发生,只要还活着”。末了,他给自己,也给在座的好哥们儿喊了一句:“加油,我的好兄弟!”

故事讲到这里,他讲战火,讲母校,讲那些一次性袜子,讲有两面国旗的书包,讲一道等了16年的菜。他没有讲自己成功了,只讲自己抓住了一点点家的感觉,而且不知道能抓多久。

但这条路上的每一步,都有人接住他。宁夏那所学校替他买了来中国的机票,一所教语言的学校一不小心救了他全家;十年的老朋友陪他吃饭;在他住酒店一千多天、所有家当只剩一次性衣物的时候,抖音上的支持让他终于在2024年坐上飞机,见到六年没见的家人;还有一位素不相识的姐姐,嘱咐他的国家要早日强大,他答:“会的,一定会的。”

接住他的,后来也被他接住。总说自己没有大能量的人,转头去给伊拉克那些因战争失去父母的孩子准备了一批书包,还在书包上加上中国和伊拉克两面国旗。他视频里的那些家常饭,就这样变成了两边都收得到的善意。

这不是一个人的逆袭,而是一个人被善意一点点接住,又试着把这份善意递出去。家人还在接过来的路上,但他已经知道归处是什么——妈妈的一道菜,母校的一间教室,姐姐的一句嘱咐,还有那些他想递到伊拉克孩子手里的书包。心安处,便是家。路漫漫,终有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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