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陪伴,硬件的账该怎么算?

“千万不要做硬件。”心言集团创始人任永亮听过不少这样的劝告。

这家做了十年线上情感陪伴软件的公司,在今年10月正式迈进了AI陪伴硬件的“洪流”,发布了第一款AI机器人巴布((Bubbo 1,售价9499元),任永亮也因此多了一个新的身份——心言机器人创始人。

做这个决策很难,软件可以更快试错和迭代,而硬件创业则会面临更多现实,开模、备料、供应链、售后和库存,每个环节都意味着投入与风险。但是不转,则意味着商业模式的上限就被“锁死”。

同期,另一款AI-Native陪伴创业公司北京角色时代科技有限公司也选择了这条更重的路,推出了一款名为Ora-Orb面向北美市场的桌面陪伴水晶球。

一个在验证“交互范式能不能成立”,一个在验证“商业能不能闭环”,2026年,AI陪伴硬件正处在新品类成立与否的临界点,这两个差异路径的尝试,恰好构成对同一个问题的两次独立验证:AI陪伴这门生意,硬件究竟是负担,还是必要条件?

01 AI陪伴为什么要做硬件

AI已经可以通过手机完成文字、语音和视频交流,用户为什么还要为另一个设备付费?

Ora创始人孙峰切入的是一个硬件形态尚属空白的赛道。The Business Research Company数据显示,西方星象服务应用是独立于AI陪伴的成熟市场,2025年全球规模约47亿美元;IBISWorld统计的美国星象文化服务市场为23亿美元,真人服务按分钟计费、受限于西方星象服务师数量。头部产品Co-Star八成以上收入来自一次性好奇付费、订阅仅占13.7%。

孙峰认为,预测通常对应一次具体问题,容易形成低频、单次收费的工具,但用户要的不是预测,而是倾诉与情绪支持;把一次性好奇变成持续关系,载体必须常驻生活,而手机聊天窗口随时可被替代,这是他押注水晶球这样专属硬件的原因。

心言的动因则来自对已有软件业务的增长考虑。旗下测测APP围绕西方的星座、塔罗、MBTI等泛心理需求提供服务,是最早一批做AI情感陪伴的应用。运营十余年,测测注册用户超6600万、日活百万级,年营收达数亿元。

然而跟很多AI应用公司遇到的困惑一样,任永亮发现AI的进步没有充分转化为使用增长。

据任永亮表示,把大模型接入App后,尽管新模型能力是原小模型的百倍到万倍,但是AI渗透率却只提升了一倍;把文字提问改成语音,渗透率仍卡在原位。他意识到,聊天式AI默认用户先会提问,可对情感陪伴来说,情绪需求有时连本人都说不清。

“技术决定体验的下限,交互决定体验的上限。”为了提高AI能力的体验上限,心言把增长押在了巴布这个65厘米高的毛绒机器人上,据介绍,巴布全身13类26个传感器,以伙伴式交互主动接近用户。

“硬件是获取环境信息和互动反馈的基础,使AI不必完全依赖用户主动解释自己的处境”,任永亮向出海参考强调。

两个不同视角的观察指向了同一个结论,AI陪伴做硬件,卖的不是功能,是在填补三样纯应用给不了的东西:固定位置带来的在场感,主动发起带来的上下文,以及通用大模型拿不到的情绪、关系与决策数据。

简而言之,聊天App留不住的关系,“在场”的设备有机会留住。

据Appfigures 2025年8月的研究显示,截至2025年7月,全球有收入的AI陪伴应用337款,该品类上半年内购收入8200万美元,全年预计超1.2亿美元,垂直AI陪聊需求真实存在。但是头部10%拿走了89%的收入,终身消费超100万美元的仅33款。

更戏剧性的是,曾经高居收入榜第2的Character.AI在2026年10月已申请破产保护,这款有着超2000万月活、日均停留75分钟的明星应用,付费转化率却不足0.7%,月亏800万至900万美元。

  图:全球AI陪伴应用消费支出Top 10(2023.1–2024.12)。来源:Appfigures《Rise of AI Apps》报告

“在场”为什么值得押注?据厂商披露,日本Groove X的家用陪伴机器人LOVOT三年留存率约90%,萌友智能的AI陪伴机器人Ropet 90天留存率达80%至90%。这些成绩虽然只属于少数头部,但是确实给了比纯应用模式更高的一个空间,屏幕给得出对话,给不出“在场”,这正是硬件可以补的那一块。

02 Personal Agent,还是Family Agent,AI陪伴硬件的两个路径

对于“为什么做硬件”很容易达成共识,两家的核心差异在于做的是哪种Agent。

随着Meta Muse、OpenAI Dots等产品的兴起,AI正走向Personal Agent,孙峰正是这个方向的信奉者,他认为以明确角色切入垂直场景、以专属硬件承载交互、以名字和IP建立伙伴认知,再靠长期记忆与持续服务形成黏性,“你只要抢到其中一个角色的心智,就抢到了流量的入口”。

孙峰希望Ora-Orb变成有自己独特点的Personal AI,之后可以进入电商、资讯、商旅等更多场景。其团队还在探索手链等产品,以此来提供不同的陪伴入口。

任永亮则是强调Family Agent(家庭智能体)。业内把机器人架构分为S2、S1、S0——慢思考、快执行、实时控制,心言在三层之外打造了S3感知层:端侧部署多个小模型,实时处理视听触信号,加密后交云端大模型判断、反复迭代。

“把更多数据上传,不等于更好的陪伴”,任永亮表示,端侧预处理是当前成本下唯一可行的方式,为此机器里放了两颗2K NPU,在陪伴机器人里“算力算比较奢侈的”。至于放在仿真人、类人形还是玩具身上,“那只是载体,Bubbo OS这套系统才是我们的AI底层技术逻辑”。

两家公司靠Agent驱动硬件,外在形态可以随需求、场景而变,但侧重已经不同。

Ora用AI消费电子的思路做Personal Agent,硬件加订阅的两层收入,按消费电子的节奏快速验证,能更快得到“账算不算得过来”的答案;心言按具身智能的标准迭代Family Agent,试错更贵,但一旦跑通壁垒更深。一个面向个人、一个面向家庭,往后再走,商业模式的差异可能比今天大得多。

03 盘好硬件这本账

应用可以快速迭代,持续更新,硬件的开发和交付却有难以跳过的环节,所有的设想,最终需要落实为账本上的三大块成本:供应链与制造,技术预研与迭代,算力。认知上的清醒并不能替硬件省掉一分钱。

先看供应链与制造成本,这是门槛,也是中国团队最大的红利。物料成本是消费电子成本的大头,以智能音箱为例,BOM通常占整机成本的六至七成,Ora的最大投入在于硬件定义和NRE(一次性工程费用),新硬件从想法到ID设计再到量产,开模成本很重。

Ora的硬件流程完全遵循行业规范,先EVT(工程验证)跑通电子电路和所有功能,再进入DVT(设计验证)确定设计和材质供应链,然后PVT(生产验证),最后量产。

“硬件是非常成熟的产业,有非常强的客观规律,必须严格按照这个流程进行。”孙峰感慨。

细节的挑战远比想象中琐碎,例如Ora水晶球的前壳要求透光、耐磨、抗摔、轻便,“在3C供应链里一直没有找到符合要求的供应商,最后是在汽车供应链里找到的”。孙峰坦言,做一个从来没有过的产品形态、标准又定得比较高,硬件本身就是巨大挑战,“哪怕有人想copy,也需要9到12个月。”

供应链的专业性也逼着团队补课。Ora的硬件联合创始人和供应商管理负责人都出身京东,垂直供应链的筛选和选择专业性极强,“硬件非常吃专业性,需要专业化和专人”。

门槛的另一面是红利,受益于中国供应链的制造能力。孙峰对盈亏平衡点算得很具体,硬件毛利率超过50%,远高于同行的20%至30%;除了硬件的一次性收入外,订阅收入会是持续增收点。单个用户的AI服务成本不到订阅收入的一半,两头都有正毛利,卖出4800台即可打平。

孙峰对于盈亏平衡时间非常乐观,按照这个模式,“明年就能盈利”,孙峰认为“硬件虽然开头难,长期反而是门槛。”

联合创始人张新华也替心言算过成本端的账:六七年前,三四万元一台的儿童机器人,功能还不到现在产品的5%;这几年,类人形机器人核心零部件价格快速下降,让心言能把硬件成本控制在用户可接受的5000元至1万元之间,“这才能实现了一部分家庭可以接受、可以尝试的地步”。

再看技术预研与迭代。硬件行业规模化一般都要“销售一代、生产一代、预研一代”,三代并行滚动,预研的投入没有尽头。具身智能又给这笔账压上了新的大头——数据。

据国金证券测算,全球高质量真实物理交互数据仅约50万小时,不足大语言模型训练数据的两万分之一,而据具身行业公开测算,真机数据30秒的采集成本10至15元,百万小时级预训练投入达10亿元量级。

张新华一直在强调这笔技术账单,“现在市面上大部分所谓AI陪伴产品,在我们看来都是玩具。毛绒玩具加一个开源的豆包,卖几百块到一千多块,就打机器人的概念。真正的智能陪伴,必须具备主动交互性。”

任永亮倾向真实互动中提取反馈数据,并结合模型与系统改进,把真实采集、仿真和强化学习三种类型数据相互结合。第一代巴布采用了较充分的传感器与配置,团队接下来要判断哪些能力真正被使用,再在下一代削减冗余、控制成本。先把配置做足,有利于探索体验,也提高了第一代的资金和迭代压力。

最后是算力,这本账里最特殊的一笔。

传统智能硬件出厂即定型,算力是一次性投入。AI陪伴硬件的算力是两笔账:端侧一笔,华泰证券拆解中高端AI陪伴机器人的BOM,计算平台(SoC与AI芯片)占15%至19%,和传感器占比相当;云端一笔,随对话线性增长。斯坦福HAI《2025 AI Index》显示,GPT-3.5水平的模型每百万token价格两年间从20美元跌到0.07美元,但降价救不了随使用量膨胀的账单。

即使单次调用更便宜,更长的对话和更多感知任务也可能增加总支出。Character.AI是现成的例子:据其公开的破产材料显示,2026年1至8月仅算力开支就达5610万美元,约占运营支出一半;摊到每用户每月,收入约44美分、算力约58美分。用户聊得越久,公司亏得越快,高互动成了负债。

国内AI陪伴App月费从6元到36元不等,有行业测算称,有的每收1块钱,实际付出2块钱成本。硬件公司同样绕不开,Ora把单个用户的AI服务成本压进订阅收入的框架,心言宁可往机器里塞两颗NPU做端侧预处理,都是在给这本账做结构设计。

04 尾声

对AI陪伴公司而言,硬件究竟是负担还是必要,核心是算清楚,硬件的增量体验,能否覆盖它带来的全部成本。

启信宝《2026年AI陪伴机器人行业观察报告》显示,2022年以来,AI玩具及陪伴领域已发生超22起投融资事件、涉及16家公司、融资金额超18亿元;据IIM统计,情感陪伴机器人的需求结构中,儿童陪伴占41.5%、老年陪伴占33.8%、成人情感陪伴占24.7%,预计2030年老年陪伴份额将升至38.2%,成为最大细分市场。

珞博智能的芙崽定价399元,截至2026年6月累计销量近30万台;萌友智能的Ropet出货近2万台、约七成来自海外;优必选U1预售10天订单超3800台,定金总额破千万元。陪伴这个新品类,正在从“讲不通”变成“跑得通”。

然而,趋势数据里也藏着风险信号,数据显示AI玩具平均退货率高达30%至50%,Ropet却控制在4%以下,头部与均值已拉开数量级差距。

有人把AI陪伴当硬件做,有人当IP做,有人当AI做。无论如何,正如任永亮所说,“基于真人的情感陪伴,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做的生意。”

让用户买一次,是硬件的开始;让用户长期愿意相处,并有能力持续提供服务,才是陪伴这门生意的考验。(本文首发钛媒体APP  作者:Lily  编辑:杨秀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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