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遍全球的“徒步28年回家”男人:我承认对儿子很自私

徒步探险家卡尔·布什比花了28年从智利走回家乡英国,完成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人类壮举,引发全球关注。被他的传奇故事吸引的人们,跟着卡尔走过高原、海峡与沙漠,见证无限的惊险与精彩。前妻安吉拉记得的,却是另外一些琐碎的事情:她的儿子有多么挂念远方的爸爸。

11月初,一件罕见的人类壮举引发了全世界媒体的关注。

历时28年,英国冒险家卡尔·布什比(Karl Bushby)终于完成了从南美洲智利徒步返回英国故乡赫尔的壮举,累计行程约3.1万英里(约5万公里)。

卡尔这趟远征从智利南端出发,穿越冰封的白令海峡,跋涉于茂密丛林,横渡里海,最终回到了人生的原点。各大媒体报道他回到家乡的全过程,甚至直播了最后一段他与家人团聚的场面。

这场传奇性的横跨四大洲的耐力远征,使卡尔成为了第一个不间断徒步环游世界的人。

28年后,卡尔·布什比终于回到了英国赫尔。(图/卫报)

在全世界的社交媒体上,卡尔的故事也引发了网友的热议。有人佩服他花了28年,做成了一件当初没人当真的伟大事业;也有人不禁留意到,他出发时,儿子亚当只有8岁,成长中大部分时刻都被错过了。

卡尔的儿子亚当·布什比小时候曾和同学说,自己的爸爸在徒步环游世界,他的同学们都觉得他在编故事,直到后来新闻真的报道了父亲的传奇故事。

从这个角度去看,这有点像非科幻版的《星际穿越》:父亲在孩子年幼时离家去完成一项壮举,28年后,父亲归家,而孩子也从一个盼望爸爸回来的孩子,自己成为了一名父亲。

从12年延长到28年的徒步之路

1998年11月1日,29岁的卡尔带着约500美元从智利的蓬塔阿雷纳斯上路。帐篷和生活用品都塞在一辆被他称作“野兽”的手推车上。他最初对这段徒步之旅的预计时长是12年,但最终时长超过了一倍之多。

卡尔刚开启旅途时,并不会说西班牙语。智利的高原上寒风刺骨,他得把身体斜成45度才能站稳。恶劣的天气持续了好几天,寒风吹来的尘土和沙砾不断拍在他的脸上。严重的高原反应让他喘不上气,再加上呼吸困难、饥饿,他饱受折磨。

卡尔很快意识到,如果想要直接闯过这片狂风肆虐、干涸龟裂的高原,无异于自寻死路。于是他马上改变了路线,翻过安第斯山脉,向西往海岸走。路上的地形依然恶劣,他一度靠一根香蕉撑了三天。

背着沉重行囊的卡尔,开启他的旅程。(图/卫报)

卡尔到达智利阿塔卡马沙漠后,花了五个月的时间穿过5号公路。但不管怎么说,旅途刚开始时还算顺利。随着他的缓慢前进,公路上来来往往的卡车司机,都认得这个推着车的人。有人朝他扔瓶装水,也有人递水果给他,“我不知道卡车里是谁,但他们都在照顾我。”

到了哥伦比亚后,卡尔发现情况没有那么乐观,“当时,哥伦比亚简直就是个无法无天的混乱之地,叛乱、反叛乱、毒品和缉毒情报机构混杂其中。”2000年,当他准备前往巴拿马时,他必须通过臭名昭著的达连隘口。

这条长达97公里的隘口,遍布茂密的热带雨林、沼泽和山脉,是当时哥伦比亚和巴拿马边境游击队的掩护地带。避免引人注目,卡尔把自己打扮成流浪汉,将地图、指南针和常用药品缝在衣服的暗袋里。不过,他还是避免不了被持枪抢劫,“保持微笑,一个微笑就能帮你渡过很多难关。只要化解冲突,化解矛盾,你就会没事的。”

为了让旅程顺利进行,卡尔时常乔装成了流浪汉。(图/卫报)

卡尔从南美穿越到美国,最终抵达阿拉斯加。南方有南方的严峻,北方有北方的残酷。为了从美国前往俄罗斯,他必须穿越白令海峡——连接北冰洋和太平洋的狭窄冰封水道,全长约82公里。

当时的白令海峡不再是完全冰封的状态,随着冰层不断融化成海水,部分冰层持续脱落。而在卡尔之前,从来没有人成功从阿拉斯加徒步到达西伯利亚。

真正走到白令海峡,已经是出发后的第八年。想要穿越白令海峡,意味着卡尔要同时兼顾徒步和游泳才能穿越这片半冰封的海域。有英国媒体前往当地拍摄这次任务,卡尔告诉主持人桑德斯,他一生都在与失败作斗争,而现在他要证明自己。

“有些人可能会觉得这很荒谬,有些人可能会觉得这很不负责任,但有些人会理解我的感受。人生中有些事值得为之付出生命。”

卡尔和搭档探险者迪米特里·基弗踏上了白令海峡。(图/卫报)

他和搭档探险者迪米特里·基弗就这样踏上白令海峡的冰面,晚上把帐篷搭在浮冰上。有一次,薄冰突然塌了,装着补给的雪橇掉进海里。零下30摄氏度,两个人硬是把重达90公斤的雪橇拖回冰面。

在穿越白令海峡的过程中,他们还与北极熊来了场正面相遇。“我们试图吓走它,但根本没用。如果它想抓我们,我们就死定了。太可怕了。它简直是庞然大物。”好在,北极熊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后就走开了。卡尔长舒一口气,感到如释重负,“你根本逃不掉的。”

有时候拖延时间的不是恶劣的自然条件,而是让人无能为力的经济状况与突发状况。

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后,卡尔身上原定的商家赞助协议纷纷告吹,他的资金也随之耗尽。他只好隐居墨西哥,靠着当服务员和帮忙经营一所赛艇学校赚取生活费,勉强维持了两年的生活。

卡尔在冰冷的海水中奋力游向海岸。(图/卫报)

走到中亚后,卡尔的陆路计划再次受阻。战争让他无法按计划经俄罗斯绕过里海北岸,南边途经伊朗的路线也走不通。2024年,他和同伴从哈萨克斯坦出发,横渡里海,终于抵达阿塞拜疆。这趟横渡有船只沿途支援,他们白天下水,晚上在船上休息,总共花了31天。

两年后,他又以相似的方式渡过英吉利海峡,在英国多佛附近上岸,最终徒步回到家乡赫尔。

整趟旅行持续28年,按团队公布的数字,卡尔靠步行和游泳走完了约5万公里。其中据卡尔估计,真正走路的时间大约有15年。

“哪怕父母去世,也绝不回家”

卡尔对自己的旅途很诚实。当中间因为各种原因停下来时,他会耐心等候能继续上路的时机,然后回到上次停下的地方重新出发。

好不容易渡过白令海峡到达俄罗斯后,卡尔和同伴因没有从指定口岸入境被扣留,甚至一度被怀疑是间谍。俄罗斯法院曾下令将他们遣返,两人上诉后,遣返令才被撤销。受签证停留期限限制,卡尔只能断断续续地进行这段旅程:在俄罗斯境内走一段、离境一段时间,下次再回到中断的地点继续行走。大概十一年后,他终于走完这段路。

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坚持完成这样一项无人当真的壮举,或许和他从小形成的性格不无关系。

卡尔·布什比在英国小城赫尔长大,他从小有轻微的阅读障碍。接受媒体采访时他说,同学们都把他当成笨小孩,“给我贴上了笨蛋的标签”。为了缓解在学校的难过,他会跑到郊外观鸟。

16岁时,卡尔决定辍学加入少年伞兵团。他考了五遍体能选拔才过关,“通常情况下,他们会允许你尝试两三次。”但是卡尔从来没有放弃过,“因为我从不放弃……这大概是(后来一定要完成徒步)最初的征兆之一,我就是不肯放弃。”

在部队里,卡尔也始终像个局外人。他把这一点归因为他不爱喝酒,“我从来不喝啤酒,这是个问题。”整个参军生涯中,他认为同事们从来不信任他,他也感受不到同事的尊重。

1990年至1995年,英国军队的规模从16万人缩减到12万人。尽管卡尔保住了工作,但他受困于生活的无趣,“我就是那种渴望在生活中寻找挑战的人。年轻的士兵们都渴望战斗,结果却每天被派到北爱尔兰的某个大门站岗放哨,这实在没什么吸引力。”

卡尔顶着风雪艰难跋涉。(图/卫报)

卡尔那时就有时候会想,来一个长途徒步旅行会是什么体验。他开始研究世界地图。让他下定决心的是一张他生日前夕收到的贺卡,是同为当兵的父亲寄来的。父亲在卡片中提到,有几个同僚在讨论,能不能经白令海峡从伦敦走到纽约。

卡尔在地图上用一支黑色记号笔,从英国向东画,穿过欧洲、亚洲和白令海峡,画到纽约;到了纽约,他又觉得可以再往南,便把线一直画到南美洲最南端。为了确认这条路线是否可行,他花了几年研究线路,并重新捡起学生时代没学好的数学、物理和地理。最终,他却决定反向而行,从智利走回家。

“我说想徒步环游世界的时候,没有人把我的话当真。大家只是觉得,卡尔又冒出个疯狂念头。可越是这样,我越来劲。我会盯着地图,想象那会是什么样的生活,我放不下这个念头。”卡尔接受采访时说道。

对“死亡”的思考也推动他开启了这趟旅程,“我很在意死亡这件事。人总有一死,生命只有一次,那你要怎么过?”

在伞兵团服役十二年后,卡尔在1998年出发了。他给自己立了两条规矩:一是全程不准借助任何交通工具;二是在没有徒步抵达目的地前,绝不回家。

第二条规矩近乎无情。出发前,卡尔就跟家里人说过,哪怕父母在他远行期间去世,他也不会回英国参加他们的葬礼。后来,儿子亚当在出摩托车事故差点没命的时候,卡尔也没有回英国探望。

签证、经费和疫情让他停了又走,走了又停,原计划的12年硬生生拖成了28年。

横渡英吉利海峡后,卡尔·布什比在多佛吃了一份久违的炸鱼薯条。(截图/社交平台)

到达多佛后,卡尔在餐厅点了一份英国国菜炸鱼薯条,还配上豌豆泥。他掏出手机对着盘子拍了段视频,说自己28年没吃这份经典的饭菜了。吃完这顿饭,他还得再往北走大概400公里,才能回到母亲的家门口。400公里和28年的5万公里相比,算是近在咫尺,但同时又像是世界上最远的一段路。

在徒步的旅程中,卡尔每天都有关乎生存的问题要解决:车胎扎了上哪儿补,衣服脏了上哪儿洗,今天还能走多远……现在快到家了,卡尔反倒更发愁了。

他在多佛接受媒体的采访时说,回赫尔后打算先住在母亲家,再看看要不要找一份工作。他和母亲之间也有些生疏,需要花点时间重新熟悉起来。他说,想到这些就有点害怕。

11月2日上午11点,卡尔·布什比推着那辆叫“野兽”的手推车,出现在赫尔市中心。早就有几百人聚集在维多利亚女王广场,有热心民众朝他大喊:“干得好,卡尔!”他把车停下后接过话筒,开玩笑地回了一句:“让大家久等了。”

到家后,卡尔和母亲激动相拥。(图/卫报)

母亲安吉拉在家里的厨房等着他。当地记者问她感觉怎么样,她说自己有点高兴也有点紧张。摄影记者、电视台和纪录片摄制组都聚在卡尔家门口等着。安吉拉一见到卡尔就抱住了他,哭着问:“你跑哪儿去了?”

卡尔对记者坦言,自己曾一遍遍想象走到这扇院门前的场景。但当他真的见到母亲时,他反倒有些恍惚,觉得母亲变了很多。

“我跑哪儿去了?”卡尔重复了一遍安吉拉的话,笑着说:“二十八年了,这不回来了。”

壮举背后的男孩和女人

在现场欢迎卡尔的,除了母亲,还有他多年未见的儿子亚当,和已经12岁的孙女。

在踏上旅途前,唯一让卡尔放心不下的是当时8岁的儿子。他也曾纠结过,自己如果真的离开,那么基本参与不了儿子的成长。如果按照计划一切顺利进行,卡尔回英国的时候,亚当应该20岁了。而事实上,等到卡尔返乡时,亚当已经36岁。

卡尔和儿子亚当。(图/每日邮报)

“那是个很难的决定,”卡尔说,“但我当时想的是:‘我怎样才能对儿子有价值?如果我做一件这么大的事,对他会不会更有价值?’”显然,卡尔对这个问题也没有答案。

1998年离开家后,卡尔再见到亚当是在2004年。14岁的亚当跟着奶奶一起飞去阿拉斯加探望爸爸,两父子在阿拉斯加认真聊了一次。

回程飞机上,亚当慢慢想明白,他的父亲大概非得把这趟路走完才愿意回家。小时候的他希望父亲能早点放弃这个想法,等到父亲真的开启了这段旅程,他又觉得都开始了,怎么也得走完。

随着科技的发展,亚当和卡尔的交流方式从写信变成打视频电话。在随后的这些年,亚当无论是考下摩托车和汽车驾照,还是女儿出生,都会给父亲发消息告知。

不过,不是每一次的消息都能收到父亲的及时回复,有时候回复要在一个星期后才到来,甚至卡尔可能会失联好几周。亚当虽然心里很着急,但是也只能默默等待父亲来自远方的消息。

全家人在家门前迎接卡尔。(图/卫报)

亚当也常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父亲徒步的内容,对媒体谈起卡尔时,语气里满是骄傲。说起这些年父亲错过了的事情,他还是一口气列了不少:上学、毕业、女儿出生,还有无数个生日、圣诞节和跨年。无论长大后如何理解父亲,小时候,他也只是一个想要爸爸在身边的孩子。

回顾那28年,卡尔也承认自己的自私。那些年他几乎只关注自己的生活:有没有钱吃饭,明天有没有办法接着走。

回到赫尔那天,有记者询问卡尔和亚当之间的关系,卡尔表示自己并不后悔环球徒步这个决定,他觉得自己和亚当依然很亲近。

多年来真正陪在亚当身边的,是卡尔的前妻、亚当的母亲安吉拉·蒂夫嫩。

卡尔和前妻安吉拉。(图/每日邮报)

她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自己认识卡尔时只有18岁。亚当十个月大时,两人结了婚,随后搬到英格兰汉普郡的陆军基地。后来卡尔被军队派回北爱尔兰,安吉拉留在当地照顾孩子,身边也没有帮忙照顾小孩的亲友。

说起那几年,她觉得两个人结婚得太早,也过早地成为父母。婚姻结束得也很早,1995年两人离婚,安吉拉带着亚当回到了贝尔法斯特。三年后,卡尔便开始了他的征途

安吉拉回忆亚当当时太小,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要走那么久,而她也必须克服一个人拉扯大小孩的艰辛,“我得学会什么都自己来。”

后来,亚当也曾去美国陪父亲走过一段路。她记得儿子回来的时候,他一直兴奋地跟她说了很多路上的见闻,说着那段旅途有多精彩,和爸爸待在一起有多开心。

她理解卡尔想去追寻自己的梦想,但也坦言在独自抚养小孩的时间里,卡尔应该给与他们更多的支持。对于安吉拉而言,这28年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一次次向亚当解释,为什么爸爸不在家,为什么爸爸还没有回来。

28年后,卡尔回到了母亲的家门口。(图/每日邮报)

在《每日邮报》对安吉拉的这篇专访下面,很多读者在争论一个父亲离开这么久,还能不能被称为英雄。最高赞的评论,批评卡尔把照顾孩子的责任留给前妻,也有人认为,两人在出发前就已经分开了。

卡尔在徒步前就已离婚是事实,不过如果出门的是安吉拉,留下来把孩子养大的是卡尔,人们会先问她打算怎么穿过白令海峡,还是先问她的孩子怎么办?

卡尔从哪里出发、每天走多远、被签证耽误的细节,各大新闻媒体都有报道,但这些讲述中几乎看不到任何关于儿子亚当如何长大、前妻安吉拉如何抚养他的描述。直到卡尔的环球之旅结束后引发巨大关注,我们才能从一家媒体的采访中,看到安吉拉自己的叙述。

在28年的时间里,卡尔的每一步都会被各大新闻媒体报道。(图/卫报)

卡尔的故事像是《月亮与六便士》走进现实,充满理想与勇气的人去远方追求月亮,故事的视角也跟随着他去了远方,但无人在意留在家中的家人为六便士操劳。

被传奇故事吸引的读者们,跟着卡尔走过高原、海峡与沙漠,见证无限的惊险与精彩。留在原地的前妻安吉拉记得的,却是另外一些琐碎的东西:她的儿子有多么珍惜陪爸爸走过的那段旅行,有多么挂念远方的爸爸。

2014年亚当成为爸爸那天,给卡尔发了条消息。等卡尔第一次见到孙女,女孩已经12岁了。有记者问他,第一次见到孙女是什么感受。他说:“这太棒了,我们在这儿才刚迈出第一步。”

好在孙女还有很多个生日,卡尔还有机会参与她的人生。

校对:开心;排版:丁小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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