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蟹男的月光魔咒(65):寒假的煎熬
六十九
寒假终于来了。
我像是从一场漫长的窒息里浮出水面,终于能大口呼吸。苏若伊和张树洋终于被隔在了时间的另一头。我的世界,总算清静了。
可清静不过三日,思念便如潮水般反扑。它不声不响,却无孔不入,把我从头到脚浸得透湿。我坐立不安,满脑子都是她的影子——她低头笑的样子,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她转身时衣角带起的风。我忽然明白:我能躲开眼前的她,却躲不开心里的那个她。
犹豫再三,我还是拨通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哪位?”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柔柔的。我一句话没说,等她再“喂”了一声,才轻轻挂断。我不是有话要说。我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确认她还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呼吸着,存在着。仅此而已。
春节走亲戚,脚步竟鬼使神差地停在了苏若伊家楼下。我仰头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站了很久。
她始终没有走出那扇门。是啊,大过年的,谁会在寒风里傻站着?可我还是心存侥幸——也许她一会儿会送客人出来,也许她和朋友玩够了会回来。我甚至可以打个电话叫她下来,可四目相对时,我能说什么?说“我想你了”?“
不,最好就是远远望她一眼,就够了。

我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站在这里,也是这样仰着头,像一株在冬夜里固执等待春天的树。
两个张望之间,走过了整整365天。
一切都变了。第一个张望之后,是希望——我要转系,我要靠近她,我要去追逐我的爱情。第二个张望之后,却是绝望——我已经彻底失去她了。中秋那夜,路灯下她回头看我一眼,说了声“再见”。那一眼很短,短到我还来不及看清她眼里的光,她就转身走进了夜色。
从此,今生缘尽。
寒风从楼宇间穿过,像刀子刮过脖颈。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转身离开。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着,热热闹闹,却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李慕瀚从合肥回来过年,见了我第一句就问:“和苏若伊怎么样了?要不要再约她出来玩?我负责找场子。”
我登时急扯白脸地抢白:“拜托,别再提这个女人了好不好?我和她之间,已经是过去完成时了!”
“你跟我喊什么啊?”他不以为然地笑,“这不关心你一下吗?什么过去完成时,我又不是你们英语系的,少跟我这儿拽!我怎么看你都像现在进行时。”
他顿了顿,又说:“元旦我还寄了张贺卡给苏若伊呢。其实吧,我觉得这姑娘不错。别那么快放弃,要不先前下的功夫不全白瞎了?她和张树洋这不才刚开始谈恋爱吗?只要没结婚,咱就有机会。我就不信她对你一点好感没有。”
“算了吧,”我摇头,“我不接受人家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追女孩什么最重要?脸皮厚!烈女怕缠男,你就天天跟着她。张树洋在也没关系,你就当灯泡!再说这不放假了吗?他总不能天天在市里守着苏若伊吧?这就叫机会!”
他的办法也许管用。我若真去做,至少还有一成机会。可我偏偏从心底排斥这种死皮赖脸硬贴上去的方式。因为我有我的骄傲。有人管这叫“死要面子活受罪”,有人管这叫“骨气”。而我,偏偏是后一种人。
很多朋友都说,我没得到苏若伊,完全是性格使然。我同意。这大概就是荣格所说的——“性格决定命运”。
我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大抵都是如此:越是想要的东西,越要装作若无其事;越是喜欢的人,越要摆出一副云淡风轻。仿佛不这样,就输了一局。
可到底是输给了别人,还是输给了自己,我已经分不清了。
“你这人太墨迹。我现在就打电话给苏若伊。”李慕瀚说着,一把抄起电话就要拨号。
“诶,你别打!”我猛地坐直身子,伸手去拦他,“我没有话跟她说。”
“你没有,我有。”李慕瀚压根不听我的,手指已经按上了数字键,一个接一个,利落得很。
我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缓缓缩了回来。也好,就让他们俩聊吧,我就在这里听听她的声音就是了。我不出声,她不会知道我在的。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接通声,我的心也跟着那一声声的等待提到了嗓子眼。李慕瀚把听筒贴在耳朵上,脚不耐烦地点着地,忽然他“嗯”了一声,眉头挑了挑,然后对着话筒说:“苏若伊不在啊?哦,那行,没事,回头再说吧。”
他挂断电话,回头看我一眼:“不在。说是出去跟同学玩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重新陷进沙发里。不在,太好了。免去了尴尬,免去了我坐在电话旁边却一句话不能说、只能竖起耳朵偷听的窘态。
可心里某个角落,又悄悄浮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是鼓足了勇气想往水里跳,到了岸边却发现水干了。
李慕瀚把电话放下,看着我那副样子,摇摇头说:“瞧你这点出息,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人在的时候你不敢打,人不在你又松了口气,你说你到底想干嘛?”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我能说什么呢?在学校对她冷言冷语的,结果放假没几天就给她打电话,我到底在干嘛?我立的人设还要不要了?
我可以偷偷想她,但绝不能让她知道。如果连这点骄傲都守不住,那我送出去的那一千只纸鹤,就真的只是一千只纸鹤了,连句号都算不上。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矛盾了。一边恨不得把整颗心掏出来给她看,一边又在每一次可能被发现的时候,慌张地躲进自己的壳里。李慕瀚说我墨迹,他说得对。可我改不了。或者说,我根本不想改。因为守住那一点骄傲,是我在这场已经输掉的感情里,最后能握住的东西了。
电话响了,李慕瀚朝我一努嘴笑到:“苏若怡打回来了。”
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打电话来的是洪婧。她约我们下午去滑滚轴,说高中附近新开了一家"飞毛腿"滚轴溜冰场。这地方前两天我刚去过,条件比露天的旱冰场好了不知多少,地面是光可鉴人的木地板,四周有扶手栏杆,还放着震耳欲聋的流行音乐。当然票价也翻了十倍,每小时要十块钱。
下午两点,几个人在"飞毛腿"门口汇合。
"言铭泽,我不会滑,你得带着我。"洪婧一见到我就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赖皮的笑意。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李慕瀚就在旁边起哄:"那必须的,言铭泽是我教出来的徒弟。你不知道吧,这家伙在师院就爱教女生滑旱冰。"
我瞪了他一眼,转头对洪婧说:"你别听他胡咧咧。“
“我胡咧咧?是谁暑假那会儿拉着我去约你们师院的女同学滑旱冰来着?要不要我把那俩姑娘的名字说出来。”
“对对对,你不说我还忘了。就是你摔破了裤子,光着屁股回去的那回。”
“言铭泽,你大爷的。谁光着屁股回去了?”
洪婧和方莉听着我俩互怼,早就笑弯了腰。
换好溜冰鞋,我对洪婧的手说到:“你先扶着栏杆走两圈,找找平衡感。"
洪婧倒是听话,老老实实地扶着栏杆,像刚学走路的小孩一样,一步一步往前蹭。我滑了一圈回来,看她还在原地附近徘徊,左脚右脚互相打架,忍不住笑了。她抬头瞪我一眼:"笑什么笑,快过来救命。"
我滑到她面前,伸出手。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搭在我的手心里,掌心有些凉,大概是紧张的。我握紧她的手,说:"别看我,看前面。身体稍微前倾,膝盖弯一点,对,就是这样。"
她按照我说的调整了姿势,脚下却还是不听使唤,两只轮子各走各的,差点一个劈叉坐在地上。我赶紧用力把她拽回来,她整个人几乎挂在我胳膊上,嘴里嚷嚷着"不行不行要摔了"。
"不会摔的,我拉着你呢。"我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忽然有些恍惚。半年前,在师院附近的旱冰场,我也是这样拉着苏若伊手把手教她学滑冰,也是这样说的:"不会摔的,我拉着你呢。"
可如今,我的手心里换了一个人。
洪婧的手比苏若伊的暖一些,也更有劲儿,攥着我的手指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稻草。她没有苏若伊那种小心翼翼的矜持,她那种喝出去了摔就摔吧的姿态,反而让我不那么紧张。我一边带着她滑,一边在心里不由自主地把两个画面叠在一起:一个在白T恤和晚霞里,一个在浅蓝色羽绒服和震耳欲聋的流行音乐里;一个让我心跳加速、手心冒汗,一个让我轻松坦然、笑得毫不设防。
说不清哪个更好。半年前的那个傍晚太美了,美到我后来反复回忆,每一帧都舍不得删。可那个傍晚之后的一切又让这份美好变得像一把钝刀子,割不破皮,却疼得钻心。而此刻,眼前这个死死拽着我胳膊、嘴里嚷嚷着“慢点慢点”的姑娘,反倒让我觉得踏实。她就在这儿,实实在在地挂在我胳膊上,要我带她滑完这一圈。
我回过神来,脚下的速度放得更慢了一些。洪婧歪过头看我一眼:“你想什么呢?走神了?可别把我摔了啊。”
“没想什么。”我说,又加了一句,“放心,摔不了你。”
她“哼”了一声,像是并不完全相信,但也没有追问。
半年前的晚霞已经散尽了。此刻头顶是溜冰场白晃晃的灯光,照得地板反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明晃晃的。我拉着洪婧转过最后一个弯,她终于能自己滑出两三米了,兴奋地回头冲我喊:“言铭泽,你快看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歪歪扭扭的背影,心里忽然浮起一句话:有些人是你愿意把全世界都给她,她却不要;有些人是你什么都不用给,她却稳稳地站在你旁边。这大概就是命运最不讲理的地方。
我回过神来,发现洪婧已经慢慢找到了节奏,脚下的轮子开始有了方向感,不再是各自为政。她兴奋地喊了一声:"哎,我好像会了!"
"别得意,前面要转弯了。"我提醒她。
她立刻紧张起来,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攥得我手指发白。我放慢速度,带着她画了一个平缓的弧线,她踉跄了一下,但稳住了。转过来之后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抬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言铭泽,你教学挺有耐心的嘛,以后我可以多找你练练。"
我笑了笑没接话。其实不是我多有耐心,只是拉着一个人的手慢慢滑的时候,我可以暂时什么都不想——不想苏若伊,不想那些纸鹤,不想那个再也拨不通的电话号码。脚下的轮子在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音乐声震得胸腔发麻,身边是朋友的笑闹和喊叫,这一切喧嚷而具体,把我从自己的世界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那一下午的时光,就在轮子的滚动声和笑声里滑过去了。
有些伤口不会因为一个下午就愈合,可我忽然觉得,比起一个人闷在屋子里翻那些旧草稿纸、反复回放那些早已结束的画面,能被人拽着在光滑的木地板上跌跌撞撞地滑上几圈,也许才是真正管用的止疼药。
【五十岁的注脚】
三十年了,我早已记不清苏若伊家楼下那扇窗户的具体位置,尽管她的家人仍然住在哪里。可1996年那个冬日,冷风钻进领口、贴着皮肤一路往下蹿的感觉,却还像昨天的事——那种凉,不是冬天的凉,是心口缺了一块,风从那儿灌进去的凉。
那时候我拨打她的电话,打了又挂,挂了又打,其实是在给自己的青春举行“头七”。我以为我是在守住骄傲,其实我是在守着一具已经凉透的爱情尸体。我不肯火化它,不肯埋葬它,非要把它摆在那里,每天看一遍,每天疼一遍,好像这样就能证明我曾经活得多用力。
李慕瀚骂我“墨迹”,他骂得对。但在那个年纪,“墨迹”是我唯一能展示的深情。我必须把那份痛苦拉得很长、很碎、很绕,才能让自己相信:我不是被拒绝,我是主动选择了“不将就”。这种自欺欺人的把戏,年轻人玩得最顺手。因为承认“我输了”比承认“我不甘心”难得多。
关于洪婧和那个溜冰场的下午,我必须要对当年的自己说一声谢谢。谢谢你没有把自己关死在那间屋子里,谢谢你伸出了那只手。
我发现,虽然洪婧的手给不了我苏若伊那种灵魂颤抖的共鸣,但她那份实实在在的拉扯,却能把我从形而上的绝望里拽回物理世界。她拽着我的胳膊,掌心有汗,嘴里嚷嚷着“慢点”,那是我在1996年冬天唯一一次感觉到“活着”的重量,不是轻飘飘的思念,是沉甸甸的体温。
我开始明白,与其去追逐那个永远不回头的神,不如去珍惜那个愿意拽着你胳膊、陪你在光滑地板上跌倒的人。
我当时感叹“命运不讲理”,其实命运是在救我。它通过洪婧的笑声告诉我:言铭泽,你不是只有一种活法。你可以是那个为苏若伊折鹤的悲剧主角,也可以是这个在溜冰场里教人转弯的快乐男生。两条路并没有高下之分,但你必须自己选——是住在回忆里当遗民,还是回到地面上过日子。
那一下午的滑行,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成功的“记忆覆盖”。虽然伤口还在,但我终于发现,除了月亮,人世间还有这么多闪亮的灯火可以借来取暖。月亮太远,它照得见所有遗憾,却暖不了任何人的手。
所以我如今对年轻的自己没有任何责备。他笨拙、拧巴、死要面子,但他用尽了那一年所有的力气去爱一个人。那个结局虽然不好看,但他没有对不起谁,只对不起自己。而对不起自己这件事,在五十岁看来,其实是青春里最珍贵的勋章——因为你至少认真过,认真到把自己都忘了。
至于命运,我终于肯跟它和解了。命运真正想教我的,是让我学会在任何人离开之后,都能好好站在地面上,自己走路,自己转弯,自己滑完剩下的那一圈。
那一下午的轮子声,还在我耳边沙沙地响。它比任何誓言都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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