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注定送命的科考:这是北宋老兵见到皇帝的唯一办法 | 考场捉虫记 007

大家好,我是朴飞。

每年高考出分那几天,我都挺爱看那些高分考生查分视频的。

你们都知道,我是研究都市传说起家的,在我看来,这些视频背后,就是一个个现代的传说——不信你就翻开留言区吧,指定有人说什么警车开道,用过的纸笔被领居家小孩拿走,然后第二年也考上了清华。

大家都期待看到,在高分出现之后,这个人周围的世界,突然发生了什么变化。

在这些真假参半的传言里,我核查过一条,确有其事,那就是一个孩子考上状元之后,宗祠为其破例开了正门。这个正门的含金量,我是北方人,不太知道,但从评论区来看,正门平日开的次数就屈指可数。

我能从里面看到,人们期待的,其实不只是变化,而是一种确定性:通过自身努力,终于打破环境的桎梏,就连一些“固有的规则”,也为自己改变的确定性。

古往今来的状元故事莫不是如此。

甚至把时间拨回一千年前的宋朝,科举考到状元后的待遇,会更加直观。

宋代考生通过省试以后,可以进入皇宫参加殿试。放榜的时候,皇帝临轩唱名。考生的名字一旦被喊出来,便可以脱下白衣,换上官服,成为“天子门生”。

进门的时候,还是一个没有身份的普通人。

再出来时,考生已经见过了最高规则的制定者,命运已经换了模样。

今天咱们更新的故事,还是《考场捉虫记》,故事里有一群拿惯了刀、大字都认不全的老兵,决定参加科举,用任何方法作弊都行,必须考取功名,面见皇帝。

他们为什么非要靠近皇帝?

真到了皇帝面前,他们又准备改写什么规则?


考场捉虫记

白骥/文


申正钲响,陆安抻了个懒腰,收拾考具,起身缴卷。

考场里,六个考生站起身来,尾随陆安一起走向了缴卷处。

这景象透着几分怪异,更奇的是,这六个考生的试卷大多一片空白,几乎看不到几行墨迹。

陆安缴卷后离开,六人紧跟其后,刚走至仪门,身后忽然风起,那六个考生脸色一变,猝然一拥而上,迅速将陆安死死控制住。

这几人个个猿臂狼腰、力道刚猛,他们压根不是书生,而是赵吉人安插在考场里的耳目!方才魁星朱笔转动,正是赵吉人下达仪门擒人的暗令!

赵吉人背抄双手,缓缓走来。

“又是你?”陆安瞪着赵吉人,红着脖根怒道:“你这老鬼,阴魂不散,为何非缠着我不放?你若能在我身上搜到半个字的小抄,用不着朝廷黜落,我自请斥革功名!”

赵吉人冷冷一笑:“你身上确实没有小抄!因为……你把小抄打在了别人身上!方才我已查清,你前排那位考生,袍子上印有两只淡淡的脚印,脚印上写满了细密小字!仔细一辨,竟是整篇的《毛诗》!”

又道:“你这手段果然高明,先在鞋底刻了《毛诗》,再用药汁浸泡,最后用蜂蜡封住刻痕。你进场就佯装睡觉,其实是在刮蜡。蜡刮完以后,你再假装打鼾,吸引当区巡铺兵把你拍醒,你假装吓了一跳,双脚重重踹向前排考生,目的是在这考生背后,留下《毛诗》拓印!”

陆安俨然有几分发慌,赵吉人趁他心乱,又道:“刚才我已命人拉开你的考案,案底确有一层蜡屑,算是铁证如山了。若我猜得不错,你这药汁,是用狼毒粉做成的吧?这种药汁成字后近处可见,远处难辨,七个时辰后自动消失。狼毒草粉亦毒亦药,撒入眼里可令人泪水狂涌,饮入腹中可令人腹痛难耐。我猜……你的衣服里定是事前藏了毒粉,巡铺兵把你拍醒时,毒粉误入双眼,这才泪流不止。还有那张文运符箓,应该是同样的伎俩!”

陆安哑口无言,两眼死死瞪着赵吉人。

赵吉人重重一挥手,六个兵卒齐齐发力,将他按头拽走。


天色四合,夜已黑透。

一盏荧豆青灯前,赵吉人不安地坐着,失神地撸着怀里的芦花。

许是紧张过头,手不由地用力一顿,活生生拽落一根鸡羽,芦花乜着他咯咯直叫唤,他却浑然不觉,又捻住一根长羽,使力薅下,一根、两根、三根……芦花吃疼不住,骂了两声,挣扎着逃开。

赵吉人恍惚回神,发现怀里空了,脚下一片零羽,芦花缩在一旁,断翅秃了大片,关切地问:“芦花,你怎么了?”

芦花往墙根挤了挤,咯咯闷叫,似在怄气。

门被敲响,赵吉人猛地弹了起来,开门一看,先是咧嘴,而后脸色一白,唇齿颤抖,似乎更紧张了。

来人正是那个送信的监门兵,带来的,正是雷剑的平安历。

赵吉人闭着眼,深吸一口气,颤着指腹展开历面,先是扫阅了一遍,继而又逐字通读了一次,怔忡了许久,忽然重重喘了几息,转过身摸向床沿,一跬一顿,步子忽然发飘,迈了个空,扑通一声瘫倒在地,爬起来时却是仰头闭目,又哭又笑。

平安历上写着:“赵兄,陆安招了,他就是老火!”

“大人不回信吗?”信兵问。

赵吉人摆了摆手:“不回了!不用回了!”

信兵走后,赵吉人盘坐在地,不禁叹泪。

这些天,他好似踩着仅容一足的钢丝,仿佛随时都会坠落。如今此刻,大事终于落定!

他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一幅画面:春光明媚,一家人回乡。驴车里,木南乐得像花,老娘絮絮叨叨,赵魁和他拌嘴,芦花正在酣睡。他牵着缰绳,扬鞭轻抽驴臀,不快不慢地赶着。到了渡口,搭一条轻船,一家人依偎在船头,吹着汴河的春风,看着西天的烧云,有说有笑……

刘过推门而入,看着赵吉人的样子吃了一惊。

赵吉人笑了笑,打手势请他坐下。

刘过本想学他趺坐,奈何肚圆腿短,怎么也盘不拢,三番五次后有些焦急,涨红面皮铆足劲“嘿呦!”一声,不慎崩出一枚小屁,仍旧未遂,讪讪作罢,索性摊开两腿箕踞在地。

平安历散落在地上,刘过窥了一眼,惊呼:“行刺官家?谁?陆安?”

赵吉人起初遮掩,又想着大害已除,无须再隐瞒,便把老火一事娓娓道来。

刘过听罢大惊,道:“怪不得这些天你总是绷着,原来背后牵着官家!好在你够厉害!今天这出戏实在精彩,比瓦舍那几位露台弟子的表演精彩多了!我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你怎么就能知道,陆安把小抄打在了前排考生的身上?”

赵吉人笑道:“多亏了你!”

“我?”

“你把陆安的砚台打翻,墨洒一地,我脚下踩了墨,抬腿踹你时,在你屁股后面留下了一个脚印。我突然想起,陆安也曾踹到前排考生,这才灵光乍现!”

刘过搔搔头:“怪不得你老盯着我的屁股看!我还以为……你有龙阳之癖呢!”

“我们折的那三个兵,医官检查后,发现他们都是沾了狼毒粉,这种东西中原不常见,不过我小时候听父亲提起过,他老人家还曾在雄州榷场的暗市里见过,有人用狼毒粉做成药汁写成契约,这种契约,看起来是白纸黑字,但七个时辰后字迹就会消失,不少恶商用此术来诓骗老实人。”

刘过疑团尽释,一拍大腿,叹道:“开了眼了!赵大人真乃神人!”

赵吉人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拿出纸笔,哈开笔锋,蘸饱墨水,边写边道:“得赶紧起草一份报捷的文书交给你爹,他许我的左正言一职,可以着手兑现了!”

笔锋宕开,赵吉人美滋滋地笑了笑,仿佛看见一袭新官袍正朝他缓缓飘来。

刘过调侃:“左正言?好差事!当了左正言就可以批评官家了!”

“休要胡吣!批评官家?九颗脑袋也不够砍!”

刘过闻言正笑,脸色忽然一紧,拱了拱鼻子,猝然爬将起来,叫了句:“失火了!”撒丫子往外跑去。

赵吉人从没见过哪个胖子能跑这么快,活像山巅的滚石隆隆碾下,眨眼间已不见踪影。

火灾发现得及时,等到赵吉人赶到灶房时,只剩一股子青烟。

刘过捏着空瓢,站在湿泥里直叹气,问他原因,说是没赶上救火,心里惋惜得紧。

赵吉人望着灶膛说:“多半是灶火没封好。”

伙夫急辩:“我明明压了灶膛!”

刘过往灶前一站,目光扫过地上草木灰,满脸认真地摇摇头:“不关灶膛的事,有人在柴火边堆了糖糟,渣堆里热气散不开,越沤越烫,最后积热自燃,延烧了柴堆。”

伙夫一拍大腿:“怪不得,青烟里一股子甜味!”

赵吉人看向刘过,一脸惊讶:“你如何知道?”

刘过骄矜一笑:“祝融之灾的成因有三者,火种、火助、火术。晚膳早过了,灶膛里的火即便没被压灭,火种也早已力竭,且柴堆离灶膛半丈远,火种挨不上火助,何来火势?再看火术,这么小的火灾,起火时却青烟滚滚,很明显是阴燃不是明火,所以我判断,定是这堆糖糟作祟!”

赵吉人听罢由衷地抚掌,叹道:“可真是术业有专攻,刘过,今天你小子可让我刮目相看了!”

刘过哧哧直乐,兴头勃起,侃侃说教道:“建业千日功,火烧当日穷,防火灭火最马虎不得!我研究过上千个火灾,总结出一套规律,小火灭火种,大火断火助,观势辨火术。只可惜没实战过,不知为何,铺长从不让我上火线。”

赵吉人轻笑一声,觉着此话有道,心中暗想:刘过这火种、火助、火术之论,竟与作弊者、助弊者、作弊手段巧妙暗合了,真可谓月映千川,万物一理。


回到吏舍,忽然想起还有一桩事未竟,忙撩开床铺,找出那枚六合方。心情大好,人也变得眼疾手快起来,摆弄良久,东营渐渐整肃、西营缓缓成列,眼见大阵将成,忽有人擂门。

这动静,一听便是刘过。

刘过臃肿的身子挤进屋里,递上一份残损的考卷,道:“小卒找不清门,把陆安的考卷送到我那里去了!”

赵吉人啜了口粗茶,目光轻慢,头也不抬:“要它何用,不如当个祭文,烧给老火吧!”

刘过笑了一声,展开“祭文”,走向火盆。

擦肩而过的瞬间,赵吉人似被什么扎了一眼,抬臂疾呼一声:“慢!”

刘过闻声脚步一顿,赵吉人从床上弹起,劈手抢过考卷,猛地展开,一番细看,目光落定在一句“羔裘逍遥,狐裘以朝”上,忽然皱眉,脱口大叫:“不对!”

“什么不对?”刘过不明就里地问。

“‘朝’字不对!”

“有何不对?”

赵吉人脑袋一阵嗡响,他用力捶了捶颅壳,猛然想起那封落款老火的残信。

残信上的“朝”字出现了两次,右半部分的“月”中都缺了最后一横,这种规矩叫“缺笔”,最后一笔不写,是为了避祖名讳,这是一种无意识的行为,肌骨里的记忆。

再看陆安的考卷上,“朝”字收底利落,墨色匀净,没有半分迟疑,更无缺笔!

赵吉人死死凝视着那字,脸色一瞬间憔悴下来,额上也冷汗涔涔,支撑了一会,忽然眼前一黑,整张身子瘫倒在地上。

“陆安不是老火,他不是火种……”赵吉人失神地说。

刘过闻言一冷,退了两步,骇然问:“陆安不是老火?那他为何招供?”

“因为……他是火助!看来雷剑判断错误,细作不是单独行动,陆安被捕,只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其目的,是掩护真正的火种!”

刘过倒吸了一口凉气,幽幽吐了一句:“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赵吉人呆滞良久,缓缓爬了起来。眨眼之间,胜利的喜悦荡然无存,巨大的危机感重新笼罩。

他艰难地捋了捋思绪。此前在近千考生中锁定陆安,现在来看,这些考生里,唯一能排除的,只有陆安。

赵吉人缓缓拿起六合方,希图通过它来定神,岂料三转两拨间,六合方忽然变花了,似乎比最初时更乱。

他丢掉六合方,看向刘过,问:“小火灭火种,大火断火助,若是烈火呢?”

“烈火⋯⋯”刘过顿了片刻,沉声道,“只能靠天了。”

赵吉人闻言一怔,缓缓回过头,盯着那枚杂乱的六合方,眼神空洞得好似一口枯井。

那幅全家踏春的美好幻象,陡然破碎了。

刘过见他满面惨然,心里也不好受,问道:“如果抓不到老火……你会受到什么惩罚?”

赵吉人扶额闭眼道:“抓不到老火,他便会混入殿试,即便行刺失败,也必然惊驾,如此我阖家老小,无一可活!”

刘过两颊一跳,又小心地问:“如果……行刺成功了呢?”

赵吉人睁开眼,目光惊悸,良久才道:“战事重开,生灵涂炭……”

 09 第一次庙算 
数月前,汴京城外,城郊魁星破庙。
“我没听错吧!科举?咱们这帮子丘八莽夫,拿笔杆子比拎刀杆子还沉,上战场我不怵,可是进考场……这不是让张飞绣花吗!地鼠,你说呢?”响子嗓门奇大,说话如吼雷,话毕灌了口酒。
“你莫问我,我听头儿的,头儿让我干嘛我干嘛!”地鼠往火堆前凑了凑道。
一冻僵的麻雀从梁上跌落,响子眼一亮,一把抓了起来:“老天开眼,正愁无肉下酒!”说着便要扔进火里。
地鼠一把将麻雀夺了过来,拢在掌心里哈了口热气,裹怨道:“它还活着!”
“这是老天赏的饭,头儿不也说嘛,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响子说着要夺。
“庙算不可杀生!”地鼠死死护住麻雀,从怀里掏出一块胡饼扔给响子。
响子乜了他一眼,咬了口胡饼,硌牙,悬在火上烤,道:“要我说,就定在正月十四,在姓赵的去五岳观的路上下手!”
“少放没影的屁!御驾四边那些个围子,都是殿前班、御龙直的高手,个个百里挑一,往御驾前凑一步就是个死!要去你去,老子年后还打算给孙寡妇下草帖子呢!”夜猫倚在墙根,一手揣着根尺长的竹筒,一手轻揉着膝盖,闲闭着双眼说。
“没出息!三句话不离女人!”响子骂道。
“那这个计划就搁置了。”地鼠道。
大脚见夜猫歪塌塌的,搡了搡他问:“你看起来不大精神。”
响子冷哼一声:“看他那蔫茄子样,定是又去逛野窑子了……怕是折腾了一宿!”
夜猫拉着脸道:“逛窑子怎么了?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就不能松快松快吗!”
话刚说完,忽然一龇牙,捂着膝盖“哎呦哎呦”的叫唤。他这双腿,一入冬就疼得厉害。
大脚关心地看向夜猫:“夜猫,树老先老根,人老先老腿,你毕竟上了春秋,可经不起成宿的折腾!唉,话说回来,这也怨不得你,打了几十年光棍,苦了你了。”
夜猫眼一瞪:“谁上了春秋,老子正当壮年!”
响子笑谑:“大脚也是好意,你那箭囊子本就溜瘪,再折腾两年,箭囊矢空,弓老弦软,尿尿都得蹲着来。我倒是担心孙寡妇,人家本就守了半辈子死寡,再嫁个阳事废弛的痿人,又得守半辈子活寡,你于心何忍!”
“休要诽谤孙寡妇!”夜猫像被拨了逆鳞,腰杆猛地一挺,目光扫过响子上半身,忽然冷笑,“你也不是好鸟儿,前襟子第三节襻扣右四寸,那根青丝子足有两尺长,绝不是你女人的!定是你这酒腻子吃多了酒,不知闯进了哪家闺房!”
响子低头一看,果有一根长发粘在襟上,捏在指上看了一眼,道:“这头发还真不是她的。”
夜猫讥诮:“我光杆一个,逛窑子是天经地义。你有家有室还敢眠花宿柳,合该天打雷劈!”
响子敲了敲脑壳:“昨夜在谁家吃酒来着?想起来了,孙寡妇的酒肆!”
夜猫闻言笑容一僵,龇牙咧嘴道:“你去她的酒肆吃酒了?你身上怎会有她的头发?你对她做什么腌臜事了?”
“我能对她做什么!喝多了,她扶我出门,就这么点子勾当!”
大脚闻言苦口婆心地规劝:“响子哥,说你多少次了,莫要贪杯,你看看你,肚子大、鼻头红,头发又枯又白,这可都是不祥之兆!”
响子破口骂:“你这搅屎棍子,能不能把嘴闭上!”
“确实是不祥之兆……”大脚忽然顿住,“等等,我有一计!”
“计将安出?”地鼠忙问。
大脚道:“投其所好!姓赵的不是有祥瑞癖吗?我们伪造个假祥瑞,双穗稻也行,三歧麦也好,以献瑞人的身份入京进殿!”
“打住打住!你以为皇城是野窑子,想进就能进?”夜猫说。
大脚道:“大不了买点果子糕点贿赂门吏!”
夜猫翻了个白眼:“果子糕点?你当门吏是乞索儿?小后生,多读书,多出门走走,就不会说出这么没见识的话了!”
“这也怨不得他,从小就死了爹,娘又跟人跑了,谁教他?他活得不易!别揭他短!”地鼠说罢,抹了抹泪。
“皇城司的人冷着呢!慢说是双穗稻、三岐麦了,就是抬着条活龙,也进不了宫门!”夜猫打了声哈欠。
“那这个计划又搁置了。”地鼠道。
“你有什么好招?”大脚看着夜猫问。
夜猫睁开眼道:“女人。确切地说,是妓女,再确切的说,是官妓。更确切的说,是能接近朝廷命官的官妓。”
响子闷哼一声:“我说的吧,三句话不离女人!”
夜猫道:“肤浅!岂不闻没有小鬼引,抬着供品也找不到神。这官妓就是小鬼儿,只要把她哄软了,俘获其芳心,再让她居中引荐,巴上个朝廷命官,这事儿便有着落了。”
“你那张驴脸,连孙寡妇都懒得瞅,还能哄软官妓?”响子道。
“那这个计划又搁置了。”地鼠道。
“皮笠子,你可是高参,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响子问。
皮笠子闻声缓缓抬起头,摇曳的火光照开他的脸。这人长得黝黑,刀削般的脸膛,额上有一道两寸长的斜疤。
“我看,还是科举的法子靠谱些。朝廷向来重文轻武,只有在国难当头的时候,才能想起咱们这些尺佬。如今承平已久,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刀杆子不如笔杆子好使了。那姓赵的为了鼓励科举,不是还写了首诗吗?叫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皮笠子声音不高,却透着股稳劲儿。
“什么是颜如玉?”大脚问。
“颜如玉就是美女。”响子说。
夜猫本能地睁开双眼,很快又闭上。
“我也觉得头儿这个法子好,与其借米,不如种谷。”地鼠说。
“好是好,可咱们一群粗人,都是在军营开的蒙,大字不识半箩筐,怎么和那些十年寒窗的文人比?要有本事高中,谁还去从军,岂不闻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夜猫道。
“他娘的,提起这茬老子就一肚子野火,咱们拼杀一生,还不如文人一篇文章!”响子咬牙切齿道。
大脚道:“中不了榜只是其一,科举一路上的开销也是个坎儿,我识得一个儒生,为了投考卖掉了祖宅,落第后只能窝在山洞里读书,去年年根活活冻死了。就凭咱们这几个穷汉,若想赴京赶考,怕是得托钵行乞地去,一路吃那糠咽菜、冷饭坨。”
响子说:“吃什么倒是无碍,只要有酒就行。听说汴京城的酒过劲,够烈,到了京城势必痛饮三坛子,孙寡妇的茅柴白酒早喝腻了!”
“你为何老是提孙寡妇?”夜猫瞪着他说。
响子虎躯一震:“提孙寡妇怎么了?你又没娶她过门!你要是真有本事,就起草帖子纳财礼,明媒正娶地把她娶回家!天天拿个偷窥筒缩在鳖壳子里偷看,算什么男人!”
夜猫抖了抖手里那根尺长的竹筒,气得眼红:“什么偷窥筒,这叫窥远筒!空前未有的新发明!你这畜生,气死你爹了,开春就下草帖子,把孙寡妇娶回来给你当娘!”
皮笠子厉声说:“休要拌嘴!言归正传!”
大脚说:“我觉得要先解决钱的问题,穷家富路,没钱寸步难行!”
夜猫像被抽了骨头一般,歪塌塌地倚着墙根道:“盘缠的事,地鼠能摆平,他祖上干过坟蝎子,擅长地下的活,不然他也不会当掘子兵。让他下一回斗,咱们这一路上的嚼用不就有了!”
地鼠气得直抖:“好你个夜猫子,辱没我先祖!我那掘地挖渠的本事都是自己钻研的,偷墓盗坟有损阴德,我们祖上从不干这下流营生!你若再敢胡诌乱谤,我非抠了你的招子!”
夜猫说:“那就交给大脚,他跑得快。镇上米铺的掌柜喜欢在柜面儿上数钱,你拿了银铤拔腿就跑,他骑个驴也撵不上!”
“你这老帮菜,一肚子歪招!”地鼠道。
“要发急财,势必得用歪招!”夜猫搓了搓后腰道。
响子猿臂一挥:“要我说,干脆他娘的招兵买马,直接杀进京城!老子当先锋!地鼠,你说呢?”
地鼠身子一缩:“莫要问我,我听头儿的,头儿让我干嘛我干嘛。”
地鼠说完,场面忽然安静下来,只听得噼啪火响。
皮笠子转过身看向窗前一人,问:“老火,你怎么看?”
众人纷纷直起身子,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人。
十一年前,景德元年。
是年秋,辽国举倾国之兵南下攻宋,绕过边疆诸镇,振旅长驱。十一月,戎寇过天雄军,趁德清军无备,趁虚而入,率众至澶州城北,围合三面。
澶州以黄河为界,分南北两城,时称南城北寨。此城是大宋都城门户,扼大河要津之险,向有“北门锁钥,河朔保障”之称,也是抵御辽国的最后防线。
生死存亡之际,国家命运,系于一城。
时值隆冬,黄河河面结起厚冰。昔日隔绝南北的天堑,此时竟成了敌军南下的通途。辽军一方面集中兵力,猛攻澶州北城,一方面暗地拔除宋军北岸的巡河哨垒,择选地段修筑引道,企图绕过北城,借助天时踏冰渡河,朝着都城汴梁推锋直进。
引道,连接水陆的过渡坡道。
隆冬时节,河面虽然冰层厚实,但河岸边缘因水流扰动,冰层往往较薄,难以支撑重骑、辎重。且河岸坡度陡峭,人马易滑坠。辽军主力为骑兵,想要踏冰渡河,修筑引道是关键一步。
当晚二更,宋军斥候探得,辽军在澶州官渡口一带修筑了引道。但澶州兵力大部分部署在北城前线,南城兵微将寡,不敢盲动,只好征发厢军、民夫数千,在南岸冰脉弱结处凿冰阻辽,同时沿岸部署床弩,赶筑防御工事。
叵耐天寒地冷,黄河河面冰封如铁,兵士们挥凿猛砸,震得虎口发麻,却是收效甚微。更头疼的是,凿冰的速度,赶不上结冰的速度,刚凿开的缺口,转瞬又被严寒重新冻结。
若辽军大规模渡河,南岸断难阻挡。危急关头,宋军派出一支小股部队,伪装成辽军,企图深入虎穴,破坏引道。
寒月高悬,呵气成霜。
七个人蹲在荒寒的冰面上,望着北岸隐晦的火光。
“老火,你怎么看?”
说话的是皮笠子,这支小股部队的副队长。除了他和队长老火外,另有五名成员,分别是金钲手响子、望子夜猫、掘子兵地鼠、急脚子大脚,还有一人是军队文书,诨名状元。
七人穿着辽军的左衽皮袄,头上顶着毡帽,只要不开口,没人会把他们当成宋兵。
“我看……不太对劲。”
老火一开口,寒气直往嗓眼儿里灌,肺管子一阵刺冷。他调匀呼吸,掏出一块生姜,塞进嘴里慢嚼。
“哪里不对劲?”
“我要是辽军,定会偷偷摸摸地修引道,绝不会明火执仗地干。你听,对岸还有说笑声。”老火紧盯着北岸的火点。这话说完,他的胡须上已蒙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响子脖子一涨:“干脆他娘的杀过去看看虚实,老子当先锋!”
“敌方势大,不能打憨仗,得用战术。”老火转头问,“火镰在谁身上?”
“在我这里。”夜猫道。
“唯一的火种,切莫丢了!”老火嘱咐。
“放心吧头儿,我可是老行伍了!”夜猫道。
“状元,听听对面的鞑子说的什么?”响子道。
“太远了,听不清⋯⋯”状元文弱,冻得声音颤抖。
“听不清还是听不懂,我问你,酒用契丹语怎么说?”响子问。
“酒⋯⋯喀拉。”
“钱呢?”大脚也问。
“吐辛。”
夜猫面露鄙夷:“状元,莫理这两个肤浅的东西!我且问你,女人用契丹语怎么说?”
响子闻言便骂:“呸!老色驴!三句话不离女人。”
“心里念什么经,嘴里哼什么调儿。想要酒的就问酒,想要钱的就问钱,想要女人的,自然问女人。”地鼠道。
“那你想要什么?”
地鼠道:“我?我听头儿的,头儿想要什么我就想要什么!”
“头儿,你想要什么?”
老火略作思忖,道:“我最想要桐油,对面引道修的足有三丈宽,只有放把大火,才能彻底毁了它。”
“状元,桐油用契丹语怎么说?”
状元顿了一顿,道:“桐油……突里予。”
夜猫不屑:“一听就是现编的,土里怎么会有鱼?”
老火低喝:“收声,鞑子耳朵尖着呢!夜猫,引路!”
夜猫眼最锐,人站在南岸,能望见北岸的动静。老火一下令,众人陡然变得严肃起来,再无半分嬉闹。冰面下起了雪,七人顶着白毛风,借夜色掩护,悄悄向渡口北岸摸进。
潜行至河心处,夜猫忽然顿住,随即神色一凛:“鞑子下河了!”
老火抬头一看,却见河对岸,一支辽军的夜巡骑兵正朝冰面走来,马蹄声缓慢却刺耳。
“伏!”
老火一声厉令,众人纷纷匍匐在冰面,纹丝不敢动。
辽骑共有三人,举着松明火把,正朝着河心缓缓逼近。
七人紧贴着冰面,冰寒透过衣服直往皮肉里钻、骨缝里渗。老火几人身子倒还算硬实,状元本就柔弱,寒冷加上恐惧,两排牙直打颤,腮帮子咬得发酸。
老火见他肩膀直抽,哈出的白气越来越淡,忙把怀里的暖石取出来,塞进他的心口。
状元僵慢地转过头,艰难地表达谢意。
辽骑还在逼近,距离七人已不足五丈远。
皮笠子缓缓探向腰间短刀,刃鞘摩擦的细响被风吹淡,几乎无声。刀刃刚出头两寸,却被老火轻轻按下。皮笠子不解地看向老火,老火却死死盯着辽兵的马匹。
松明火把的照耀下,他看见三匹马的马背上,均驮着一个铜皮水囊,那些辽兵手里攥着的不是刀枪,而是铁凿。他判断三人并非探骑,而是来找冰眼取水的。
果不其然,三个辽兵在他们前面不远处勒住马,翻身下镫后,呜呜啦啦说了一串契丹语,便开始用铁凿凿冰。约莫半刻,冰面被凿出个窟窿,辽兵取了水、饮了马,调头便走。
辽骑蹄声渐远,七人纷纷松了口气。
“阿嚏!”
一声冬雷从状元鼻腔里炸开。
冰面上,本已远去的马蹄声戛然而止,一声马嘶撕破夜空,旋踵而来的,便是齐刷刷的拔刀声!
为首的辽兵刚刚调转马头,眼前寒光乍闪,一柄短刀不偏不倚直直钉进他的眉心。那辽兵未及哀嚎,便已仰面栽倒。其余二鞑吃了一惊,刚要蓄势,却见两道黑影贴冰掠来!
皮笠子率先亮开白刃,攥住鞑子甲襟,一把拉拽下马,对准心窝连插了五七刀,拔出刀时,血口里竟腾起几缕殷红的热气。几乎同时,老火从冰面纵身跃起,只消右腕一啄,尺长的刀尖从鞑子后颈直透到咽喉,刹那间血珠溅落,冻凝成冰霰。
其余几人赶来时,战斗早已结束,只剩三个挺尸血碌碌地躺在冰面上。响子他们四人对这种场面似乎早已司空见惯,倒是状元,惊得愣在原地,颤声喃喃:“这⋯⋯这么快就⋯⋯”
地鼠得意地挺起胸脯:“这算什么,不妨告诉你,俺们头儿,能徒手接住飞箭!”
“徒手接箭?”状元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向老火。
“不信?改天让他给你露一手!”地鼠道。
响子踢了踢地上的尸体问:“头儿,这几具死肉怎么办?”
老火环顾了一眼周围,目光落定在辽兵刚凿开的冰眼上。众人顿时神会,七手八脚地把三具尸体塞进冰眼里。
这时,北岸忽然传来一阵辽兵的呼唤声。
“他在喊什么?”地鼠问状元。
“不用问,定是在喊这三个人。”老火俯下身子,在冰眼里洗血,手下漂浮着一张惨白的死人脸。
对岸的呼唤声越来越急,他们似乎察觉到异样,警惕起来。
“看来得去应付一下。”皮笠子眉头紧锁。
老火直起身,面容沉着,声音镇定:“去肯定是要去,不过只能去三个人。”话毕一顿,又道:“皮笠子,状元,咱们三个过去。”
状元索索直抖:“我……我也要去?”
响子怒叱:“都是你惹的乱子!都头怎么想的,派你这么个拖油瓶跟着来!”
“响子!”老火轻斥了一声,响子往后一退,不再吱声。
状元塌着身子,负疚地说:“是……是我连累了大家,理该……将功补过。”
老火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缓和地说:“伏在冰面这么久,已是不易了。我带你去,不是让你将功补过,而是因为只有你懂契丹语,你是我们的嘴。”
状元听了这话,心里好受了一些,缓缓点了点头。
老火道罢,眺望了一眼对岸,回过身对其余人说:“你们四个迂回上岸,跟着夜猫走,躲在那处雪丘后,没我的指令,不可妄动!”
此时,对岸的辽兵已不再呼唤,数十人举火把正向河岸急动,隐隐听得到参差密集的张弓搭箭声。
老火掏出一把炒熟的黄豆塞给状元,道:“用这豆子磨磨嘴、醒醒牙,说话就利索了,还能补点体力御寒。”说罢,替他翻开衣领,遮住面颊,随即翻身上马,朝着北岸缓缓而去。
北岸辽军见三人牵马走来,只当是虚惊了一场,纷纷收了弓箭,三三两两的散去。
一满脸冻疮的辽兵说着听不懂的契丹语,靴底碾着积雪,径朝老火走来,脸上挂着见了故熟的笑。显然,他把老火当成了冰眼里躺着的三人之一。
老火低倾着头,暗暗瞥了一眼状元,状元此刻早已吓得脸色惨白,看来指望他用契丹语解围是不可能了。
辽兵见老火缄默不语,脸色忽然一沉,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攥住他的胳膊。
老火心头一紧,急中生智,垂下头佯装剧咳,双手连连挥摆,借着躬身的力道挣开鞑子的钳制,头也不回地朝岸上走去。
那辽兵起初只发出两声讥笑,抬眼间似乎察觉到老火的身形不对,起了几分疑心,冲着三人的背影喝了一声。
“他在喊什么?”皮笠子低声问。
“让…让我们站住。”状元紧张得口讷。
 后记 


人抓到了,口供有了,对方甚至主动承认自己就是“老火”。换作旁人,案子到这里差不多该结了。可赵吉人偏偏多看了一眼试卷,从一个写完整的“朝”字里,发现这个人说了谎。


最危险的,往往不是毫无线索,而是所有线索都告诉你:已经结束了。


与此同时,故事也第一次回到那群老兵身上。十一年前,他们换上辽军衣甲,踏过结冰的黄河,朝敌营走去。


如今他们又聚到了一起。


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下周二晚上22:00,咱们接着往下看。



世界从未如此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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