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洱海,何以人山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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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他们是躬身入局、洞见真问题的变革者;他们以技术、模式、治理创新为引擎,带动政、产、资、研、媒高效协同,把绿色理念写进时代的故事,推动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南方周末启动“寻找绿色创变者”专题调研,发掘绿色变革力量,为生态文明建设注入新动能。



▲ 随着洱海保护治理成效凸显,大理生态旅游成为时尚热点。(视觉中国/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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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洱海指数”推动湖泊生态评价从“单一污染控制”向“综合生态评估”转变,不仅为洱海保护装上了“智慧大脑”,也为我国高原湖泊治理探索了科学路径,构建了“人湖和谐互动”新模式。

  • 坚持“生态为根、文化为魂、生活为核”,不走简单复制、低价竞争的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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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南方周末记者 黄思琪

责任编辑|曹海东

在一个“有风的地方”,有人把工位搬到这里做“数字游民”,满足对文艺生活的想象;有人边旅游边拍婚纱照、办婚礼,开启人生下一站;有人从北方前来旅居,感受四季如春,一住就是几个月。

这里就是大理。浪漫、松弛的城市氛围感背后,是大理“生态立州”的战略布局,和长达十余年的洱海保护治理攻坚。

过去,随着人口增长、农业规模扩张和旅游业发展,洱海污染严重,蓝藻大面积暴发,海菜花难觅踪影。2015年1月,国家领导人在大理强调经济要发展,但不能以破坏生态环境为代价。生态环境保护是一个长期任务,要久久为功。一定要把洱海保护好,让“苍山不墨千秋画,洱海无弦万古琴”的自然美景永驻人间。

2025年,大理市被评为全国“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以下称“两山”)实践创新基地和国际湿地城市。根据生态环境部通报,洱海水质连续多年稳定保持优良水平,没有发生规模化藻类水华。

2025年3月,国家领导人再次到云南考察时指出,云南生态地位重要,要坚定不移走生态优先、绿色发展之路,筑牢我国西南生态安全屏障。2026年1至6月,洱海国控断面水质稳定达到Ⅱ类,评价为“优”。作为水质“试金石”的标志性植物海菜花大面积恢复,从2021年的9万平方米增至2026年的95万平方米。

洱海保护治理成果如何巩固提升?2026年10月21日,大理州洱海管理局发布《洱海保护治理“十五五”规划(征求意见稿)》,围绕“十五五”期间洱海保护治理总体目标,面向社会各界公开征求意见建议。

围绕大理如何将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相融合等话题,近日,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州委书记杨国宗接受了南方周末记者书面专访。谈到“十五五”开局的目标,他表示“我们要真正把大理得天独厚的生态优势,源源不断转化为高质量发展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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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洱海保护装上“智慧大脑”

南方周末:洱海保护是大理生态治理的标志性工程,如何理解洱海之于大理的重要性?

杨国宗:洱海是云南省第二大高原湖泊,是大理人民的“母亲湖”,是大理经济社会发展的根基。2015年1月,习近平总书记在洱海边作出“一定要把洱海保护好”的重要指示,推动洱海保护治理进入重视程度、投入力度、工作强度都前所未有的全新历史阶段。

南方周末:要保护好大理的“母亲湖”,你们具体采取了哪些措施?

杨国宗:概括来说,就是以“四个坚持”全面打响洱海保护治理攻坚战,推动水质、水环境、水生态“三位一体”逐步改善。

第一,坚持全民治湖。省委主要领导担任洱海省级湖长,省级从2017年起每年安排6亿元专项资金支持洱海保护。大理州组建州、县(市、区)指挥部,从2022年起,每月开展一次现场调度,同时还把每月第一个星期六设立为“洱海保护日”。

第二,坚持科学治湖。我们组建由多位院士领衔的洱海保护治理专家库,建成专家工作站和洱海科研基地,围绕农业面源污染、底泥污染治理、生态修复等重点难点开展科技攻关。此外,还建设了数字洱海监管服务平台、构建了“洱海指数”评价体系。

第三,坚持系统治湖。“十三五”以来,洱海保护治理累计投入资金约480亿元,全州建成20座污水处理厂,关停洱海流域46座规模化养殖场,每年无害化处理生活垃圾约40万吨,对沿湖15米范围内的7270人实施生态搬迁,腾退土地用于建设环湖生态廊道,关停57座非煤矿山并进行生态修复。

第四,坚持依法治湖。我们还完成《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洱海保护管理条例》第五次修订,配套出台相关实施细则,进一步明确洱海保护管理边界和要求。同时,构建流域综合联动执法体系,“十四五”期间累计查处洱海流域行政处罚案件4057件,罚款约563万元,查处非法捕捞、滩地违法等行为约7.5万起。

南方周末:刚才你提到科学治湖,为什么要给洱海建立指数?

杨国宗:湖泊治理是世界性难题,COD(化学需氧量)评价在不同阶段、不同国家都有不同设置,湖泊治理到了一定阶段,单一的理化指标难以反映生态全面修复的成果。洱海通过多年持续不断的保护治理,绝大多数水质指标都得到了明显改善,只有COD在Ⅱ类和Ⅲ类之间波动,成为影响洱海水质评价的关键指标。

我们探索建立的“洱海指数”设置为“干净、清澈、生态、共享”4个维度8项指标,总分100分。考核污水处理和垃圾处置的工作情况、27条入湖河流和洱海湖体的水质情况、水生植物和水生动物的健康状况,以及饮用水保障、防洪安全、湖滨景观等情况。总分在90分及以上,评价结果才能为“优”。

南方周末:“洱海指数”评价结果是什么,这对全国湖泊治理又有什么意义?

杨国宗:从2025年第三季度起,“洱海指数”由大理州人民政府按季度定期发布,截至目前累计发布了5期。2015—2021年,评价为“良”;2022—2026年,评价为“优”,其中,2026年一季度得分93分,二季度得分94.3分。“洱海指数”评价结果与生态环境部的水质评价结果保持一致,表明洱海水质、水环境、水生态正在持续改善。

在“洱海指数”评价体系中,水质依然是我们重点关注的核心指标,同时综合考虑了截污治污、生态修复等因素,对洱海保护治理工作和成效的评价更为客观。

可以说,“洱海指数”推动湖泊生态评价从“单一污染控制”向“综合生态评估”转变,不仅为洱海保护装上了“智慧大脑”,也为我国高原湖泊治理探索了科学路径,构建了“人湖和谐互动”新模式。

2026年7月,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到访云南,来到大理洱海边,称“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人与自然真正和谐相处”,并表示要把洱海保护治理经验向世界作推广分享。

为助力洱海生态保护,云南大理咖啡店主吴兴帅于2023年发起捡垃圾换咖啡活动。参与者可将沿洱海捡拾的垃圾带至咖啡店,免费兑换一杯“咖啡”。(中新社记者 刘冉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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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现“苍山洱海、人山人海”盛况

南方周末:环境好才有可能经济好。将生态颜值转化为经济产值,大理探索出了哪些独特的路径?

杨国宗:随着洱海保护治理成效凸显,生态旅游成为时尚热点,大理再度重现“苍山洱海、人山人海”的盛况。全州“十四五”期间年均接待海内外游客超1亿人次,带动就业85万人以上,旅居人数达40.71万人,旅游总收入从“十三五”末的604.6亿元增长到“十四五”末的1300亿元以上,实现从“百亿级”向“千亿级”跨越。

在路径上,我们有五个方面探索。一是坚持“治湖兴城、生态筑基”。把洱海保护治理作为首要政治任务,常态化落实河湖长制、深化流域综合治理、完善生态管护体系,持续擦亮苍山洱海生态金字招牌。

二是推动产业发展生态化。在洱海流域之外集聚发展工业,在流域内则重点发展文旅、大健康、科技、会展、体育赛事、低空经济、数字经济等新业态,打破了大理“围湖造城、单核驱动”的困局。

三是推动生态场景产业化。坚决淘汰高耗能、高污染、低效益业态,推出“在大理爱上生活”“最佳爱情表白地”“旅居大理·品味乡愁”等特色文旅IP,持续举办中国户外运动产业大会,承办澜湄合作国际马拉松等赛事。

四是深耕旅居建设。大理是全省首个搭建完整旅居产业政策体系的州市,我们编制了《大理州旅居业发展规划》《大理州旅居业发展报告》,构建“游客、旅居者、定居者、创业者”四级递进转化体系,同时出台闲置资产盘活、金融信贷支持、创业就业扶持、人才激励等政策。

五是健全生态富民机制。通过“政府+村集体+企业+村民”的合作模式,盘活闲置农房,发展乡村旅居,鼓励群众参与生态管护和文旅服务,让群众从生态保护中持续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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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打卡经济”到“体验经济”

南方周末:目的地婚礼和旅居,为什么能成为大理文旅最具代表性的新业态?

杨国宗:我们一直强调,“来大理不是旅游,而是寻找一种生活方式”,要跳出门票经济、短期流量思维,把文旅发展重心放在场景营造、生活配套、业态培育上。

旅居大理、目的地婚礼两大新业态持续火爆、出圈,核心在于我们守住了大理历史底蕴、生态底色、文化特质、生活品质四大核心优势,把“风花雪月”的自然IP转化为可体验、可停留、可扎根的活态产品,实现了文旅产业从“打卡经济”向“体验经济”的转变。

历史底蕴深厚独特、文脉流长的大理,坐拥苍山洱海世界级生态资源,四季气候温润、空气质量优良、山水田园共生,为婚礼浪漫场景、旅居康养生活提供了天然基底,这种自然生态优势是无法人工复制、难以同质化模仿的。

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聚焦新时代年轻人、品质旅居人群的消费新需求,深耕“浪漫、松弛、治愈、宜居”的核心标签,构建起了完整的婚庆旅居产业链。目前,客流质量和消费黏性都比较突出。

南方周末:具体而言,大理如何打造差异化的文旅产品?

杨国宗:核心在于坚持“生态为根、文化为魂、生活为核”,不走简单复制、低价竞争的老路。

首先是做精场景的差异化。我们统筹苍山洱海保护利用,依托环湖生态廊道、半山景观带、湖滨湿地,因地制宜打造三十余种差异化、沉浸式婚礼场景。同时,将白族迎亲、三道茶、民俗祈福等传统仪式融入现代目的地婚礼,推出“民族婚俗+现代婚庆”定制产品。

其次是做深体验的差异化。我们梳理出321个旅居项目、255个适合发展旅居的自然村,通过盘活闲置农房、传统院落、乡村田园、老旧厂房等乡土资源,打造凤羽大地艺术谷、床单厂文创街区等一批艺术旅居载体。目前,已培育7个“艺术家第二居所”、20个省级旅居典型案例,形成艺术旅居、田园康养、乡村慢居、非遗体验等多元产品。

最后是做强全域的差异化。全州整合5亿多元资金注入旅居村项目,开展旅居接待的自然村从2024年的25个增加到2025年的92个,273家旅居企业、49个合作社在当地发展,逐步形成核心带动、多点辐射、全域联动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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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五”的七个生态任务

南方周末:《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对环湖民宿提出了更规范的治理要求。在法典框架下,大理将如何规范发展民宿相关产业?

杨国宗:2026年《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正式施行,为大理民宿产业规范提质、良性迭代、长效发展提供了根本法治遵循。我们将以《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为上位遵循,全面落实好全省第一部民宿法规——《大理白族自治州民宿管理和促进条例》,进一步完善民宿风貌管控、环保治理、安全经营等措施。

在空间布局上,我们坚持分区管控、梯度布局、错位发展。在洱海环湖核心区严控规模,重点发展高端特色、生态合规、文化赋能的精品民宿;坝区乡镇重点发展田园康养、乡村度假民宿;山区片区依托自然生态、民族村寨资源,发展山野旅居、小众研学民宿。

我们还将建立常态化联合巡查、动态监管、闭环整改机制,尤其对洱海流域环湖民宿实行严格生态管控,杜绝民宿经营造成生态环境污染和破坏。

我们也希望改变民宿单一住宿功能,推动其成为沉浸式、体验式、复合型文旅消费载体。同时,健全民宿产业联农带农机制,通过房屋出租、就近就业、农产品销售和文创增收,让群众共享产业发展成果。

南方周末:大理州接下来在生态领域有哪些重点工作安排?

杨国宗:站在“十五五”开局起步的关键节点,我们有七个方面的工作计划。

第一,把洱海保护作为生态工作的重中之重。一方面加快补齐截污治污短板,推进洱海流域截污管网修复及提质改造,持续完善流域城乡污水收集处理体系,降低汛期溢流污染风险。另一方面强化流域源头管控,用好“洱海指数”综合评价体系,推进北部湖湾生态修复、入湖农灌沟渠生态化治理。同步抓实苍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规范化管控,完成保护区勘界确权,升级管护和数字化监测装备。

第二,加快绿色转型。重点推动绿色能源与先进制造业耦合发展,做强“绿电+硅光伏、绿色铝、新能源电池”特色产业体系。同时,挖掘林业碳汇潜力,探索碳普惠和洱海流域GEP核算体系。

第三,持续打好污染防治攻坚战。统筹金沙江、澜沧江、红河(元江)、剑湖、茈碧湖等江河湖库保护治理。2026年完成全州农用地土壤重金属污染溯源排查,强化固废、危废管理和历史遗留尾矿库风险治理,并启动新污染物治理行动。

第四,筑牢滇西北生物多样性保护屏障。强化滇金丝猴、绿孔雀、大理裂腹鱼、漾濞槭等珍稀、极小种群物种保护,修复物种生态廊道,在无量山、澜沧江流域完善监测和食源补给点位。运用红外相机、无人机、环境DNA监测和AI智能识别等技术,完善天空地一体化生态监测网络。

第五,推进全国首批美丽城市先行区建设。推动城市更新、老旧小区海绵化改造、环城绿道和口袋公园建设,实施“一县一特色”风貌管控。乡村方面,借鉴“千万工程”经验,2027年推动大理、剑川纳入全国美丽乡村先行区。

第六,挖掘多民族传统生态智慧,落实全民建设美丽云南。系统梳理白族分水护湖、彝族山林管护等本土传统生态乡规民约,建设民族生态文化资源数据库,常态化开展环湖净滩、外来物种清除等公益活动。

第七,数智化提升生态治理效能。持续完善生态法治配套,迭代升级智慧苍洱平台,归集水质、大气、生物多样性和污染源等数据资源,推广“无人机+AI”巡河巡山,升级“智慧洱海”“智慧苍山”监测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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