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受不了爸妈唠叨的年轻人,正在把“无性别低智化”捧成保命绝招
不起冲突不断亲,不说真话不掏心。
维持亲子关系的关键变成“拼演技”。
文|王睿歆
栏目|Vista天下文娱
白小纯吐槽青稚“你在外人面前就很装”,厉娜怀疑许飞在镜头前“表演友情”。人对陌生人伪装不稀奇,稀奇的是对最亲近的人也在装。
有网友发帖说,自己一回家就切换成“无性别低智儿童”,不聊人际关系,不聊社会议题,不聊情感,不聊国际关系,问就是装傻。
评论区跟了很长一串“这个帖子我等了20年”,网友补充出一份心照不宣的“回家降级清单”——不化妆,穿得越土越好;只聊“中午吃啥”“晚上吃啥”,问啥都是“不知道”“我不会”;遇事喊妈,不碰工作、婚恋、价值观这些容易吵起来的话题;每天都出点小洋相,博取善良的夫妻多赞助几年。
有人已经30多岁,回家一谈对异性的看法,爸妈还是用一种很惊讶的眼神看过来,突然发现自己30多岁的孩子“开智”了。
“开智”放在日常语境中,是夸人思想境界高了一层的意思。可在家里,“开智”往往是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信号——你开始有自己的判断了,对亲戚的人情世故有看法了,对婚恋、工作、社会议题,能说出跟父母不一样的道理了。
而部分父母对这个信号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奇,是警觉,好像没办法接受孩子用自己独特的视角去理解世界。
这里的孩子,可能是20岁刚接触社会的学生,可能是30岁在职场摸爬滚打的打工人,也可能是自己孩子都长大的中年人。
为什么年轻人在外面越能干,回家越要装“没开智”?中国人民大学心理健康教育与咨询中心主任、教授胡邓给了一种解释,亲子关系是少数以“离散”为目标的关系,但很多父母内心深处难以突然接纳这种离散,因为孩子越不需要自己,父母越有一种“我没用了”的失落感。所以不少成年孩子选择装傻,父母也在装还被需要,双方配合着,把“长大”这件事往后拖一拖。
(来源:百度百科)
鲁迅在《朝花夕拾》里写到,老莱子70岁了,还穿五色斑斓的花衣,在父母跟前装婴儿嬉戏,故意跌倒作婴儿啼,只为逗二老开心。自嘲“无性别低智力化”的年轻人,怎么不算当代的“彩衣娱亲”呢?
但装傻毕竟是装出来的,这种带着温情初衷的表演,也会引发新的问题。
01
对爱情“无欲无求”,
对人情“一窍不通”?
29岁的李逸是一个表达博主,经常在网络上分享自己的看法,已经攒下两万粉丝。但他的爸妈从来不知道这份“工作”。在家里,每次聊起社会话题,他都会自动切换成“对这个社会不太了解、对国际局势不太关心”的状态。他说自己“很怕被觉着在装”,所以不敢在爸妈跟前聊任何成人话题,人际关系也好,职场规则也好,一概收着。
他写出过阅读量几十万的职场关系分析帖,拆解过办公室政治里的站队逻辑、汇报节奏,以及“什么话该在什么场合说”。可一到家,爸妈和亲戚在饭桌上聊起“现在年轻人工作不好找”“单位里关系复杂”,他就低头夹菜,一句不接。他有点怕说得太专业了,像在伤爸妈的心。
他最害怕听到的一句评价是:“李逸还是有出息,就是比我们懂得多。”这句话在别人听来像夸奖,他却很怕那会伤到爸妈的自尊心,即使爸妈从来没这么说过。
类似的时刻还有很多。亲戚问他“最近国际上那个事你怎么看”,他明明前一天刚在微博上写过几百字分析,嘴上却说“我没太关注”。妈妈抱怨单位里的人际关系,他肚子里有一整套“边界感”“向上管理”的说法,最后只挤出一句“嗯,是挺烦的”。他甚至会在爸妈讨论“现在年轻人怎么都不结婚”的时候,故意把手机举高一点,装作没在听。
不是没话说,是太有话说,反而不敢说。
木辛则是“无性别化”的代表。
她避免和家人分享自己对于情感的看法,情感话题她能躲就躲。她初中早恋被发现,爸妈非常生气,这件事给她留下阴影,导致她后面再也不想跟爸妈分享相关的事情。在她爸妈眼中,她一直是个小孩,“觉得我还很小,不应该谈恋爱,不应该有那方面经历”。爸妈不会主动跟她聊这方面的话题,从小性教育的缺失也让她不敢主动去找爸妈聊。
后来爸妈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她装作大大咧咧的样子:“我不想谈恋爱啊。”然后赶紧把话题转走,“我很恐惧跟他们聊这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来源:社交媒体)
穿衣和性别表达上,木辛也形成了自己的舒适区。她平时上学穿吊带、裙子很习惯,但在家爸妈不希望她穿得那么体现性别化,想让她穿T恤大裤衩,她也接受:“我懒,而且不想吵架。”
她上小学时,阿姨送了几瓶指甲油,她涂在小拇指上,吃饭时被爸爸发现,爸爸开始说“你不要弄那些花里胡哨的”“你不要臭美”之类的话。诸如此类的小事累积,让她比较想要掩饰,不敢展示性别化的感觉。
“我读高中时,学校不让留刘海、不让照镜子、不让涂护手霜,不允许有任何这类行为,一切都是向着去性别化的方向发展,所以爸妈也逐渐接受了孩子朴素的外表。外表上突然有强性别化的展示,对于爸妈和孩子来说,我觉得都是需要有一段时间来适应的。”
02
谁让成年人“画地为牢”?
胡邓认为,不同家庭出现这样的问题,原因不一样。
小诶是自己“画地为牢”。她25岁,爸妈其实没限制她,家里氛围很民主。
但她很抗拒像大人一样和爸妈说话。她自己分析,一是因为爸妈对她一直过度保护,不让她参与家庭事务,亲戚怎么了、家里有什么事都不跟她说,让她安心读书,“长久下来,我就觉得我已经习惯地活在不用为家庭操心的一个小孩的身份里”。
二是她自己的性格。“我不太喜欢被人注视的感觉,我想把自己缩起来,不想让别人观察到我在干嘛。”考试时监考老师站到旁边,她都不敢往下笔写,怕写得不好、怕留下坏印象。“做多错多,如果我万一哪一步不小心触到爸妈的那个点,他们可能就会对我失望,或者是不高兴,所以我索性就不去做那些事,扮演一个不会惹大祸的小孩的状态。”
她把跟父母的关系形容成“上下级”。“我一直把他们视作我的上级,我会把他们当做我的领导看待。”“家里面是他们的主场,也应该是他们说了算,我只是他们的一个下属。”
还有的爸妈总觉得孩子没长大。爸妈永远在心理上觉得子女不懂事、不成熟,时间长了,孩子偶尔冒出一句个人见解,爸妈还是那句“你太年轻,想得太简单了”,那孩子慢慢就不说了,干脆在爸妈面前继续扮演一个孩子。
“你到了30岁也是孩子。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懂个啥?”在胡邓看来,这是典型的经验权威逻辑,谁活得久谁说了算。可现在是信息化的、多元化的当下,掌握新技术和最前沿的往往是年轻人。
另外还有独生子女时代造成的过度关心和过度保护,“6+1”模式下6个大人带一个小孩,不断强化“这个孩子是个小孩”。
那孩子长期装下去,会不会失去跟爸妈坦诚沟通、让爸妈真正了解自己的能力?
胡邓提出反问:“他们这些孩子为什么需要这个能力?他们不想要这个能力。”
胡邓认为,认知层面的东西,应该跟同龄人、跟行业专家去了解、去探讨;跟爸妈保持一个浓浓烈烈的情感上的往来就好了。跟爸妈聊不聊“要不要跳槽”“要不要结婚”,可能不见得会促进感情,也不见得会淡化感情。大多数家长,除非跟孩子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领域工作,否则往往难以指导孩子的工作状态和发展方向。
代价也不是没有。木辛在家里这种状态会让她觉得自己就是一滩烂泥。除了一定程度地放松自己、陪伴家人之外,她在家里感受不到价值。这种放松往往7天之内属于放松,一旦超过阈值,她就会非常焦虑,觉得自己在家里浪费时间、浪费生命,人生会陷入停滞状态。
所以她无法在家里待太长时间,一旦待一段时间,就一定要离开家。爸妈也不理解她做的事。她把实习工作解释成做活动、做宣传、市场营销,爸爸理解成“哦,就是骗人的一些行当”。爸妈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那么忙,也不知道她具体在干什么,甚至她觉得爸妈对她具体在做什么根本不关心,也不想了解。“所以我觉得我们之间的交流其实是很浅层的,以至于我现在有什么需要他们支持的,我也不会找他们。”
03
念好自家那本经
小诶和妈妈的关系,是从妈妈主动开口讲“大人之间的事”开始变的。
近一两年,妈妈愿意跟她聊一些以前不会聊的话题了。上个周,妈妈跟她讲了自己和爸爸的感情状态,讲之前发现爸爸在微信上跟别的女的聊。妈妈以前不太愿意把这些事跟朋友说,觉得家丑不可外扬,现在愿意跟小诶讲了。
小诶没有继续装小孩。她问妈妈:“你会想要离婚吗?如果你不想离婚的话,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开始给妈妈出谋划策,用大人的方式接住大人的话题。
妈妈挺高兴的。以前没有朋友可以抒发,现在可以了。妈妈跟她说,以后把她当朋友来对待。
小诶感觉关系又近了一点。“之前跟我妈妈是那种冰冷的上下级关系,但是现在她肯跟我讲一些交心的话题了,我也感觉我切实地生活在这个家庭里边。”
每个人都要像小诶家庭一样敞开心扉吗?
胡邓认为,这没有标准答案。他不认为大家需要改什么。“父母和孩子之间是一种关系,关系是最重要的,大家在这种关系中保持一个舒适的状态,我觉得是最好的。”
他举了个例子,以前丈夫永远坐在炕上,太太给他把面条端上来,这种关系他们双方都认为几千年都是这样的,觉得没有什么问题。那就不要强制性地去跟那个太太说“你跟你丈夫是不平等的,你要勇敢地掀桌子,让先生给你端面条”,其实会带给他们很大的困扰和矛盾。
如果这个太太有一天自己出去打工了,在打工的家庭中发现那个丈夫是这么对妻子的,她可能就会产生一些想法,回去跟丈夫说这样不行,这是她内在动力引发的调整。“所以我不太主张用外力去改变人家。你可以有示范性的影响,但不能用外力去强制影响改变。”
如果说《后会友期》最近带火了公众对友情的讨论,那大众关于家庭的讨论,可从未停止过。
这几年网友聊家庭,风向换了好几轮。早几年是反思原生家庭,列父母的问题、翻童年旧账。可随着讨论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网友看见“原生家庭”就应激,卖惨的人连累了真正存在问题的人。
后来流行“重新养育父母”,年轻人带爸妈旅游、教他们用手机、哄他们开心。有人依旧提出质疑,认为这是一种以自我价值为中心的自我感动。
再到现在,大家开始用装傻来维持边界,用体面的和平代替真诚的冲突。
年轻人处理关系的“淡”不只体现在亲子关系里。管你是朋友还是亲戚,年轻人唯一准则是“低消耗”:不深聊,不争论,不轻易麻烦别人,也不轻易让别人麻烦自己。上班已经耗掉大半力气,回家只想把剩下的力气留给自己。
胡邓说,过去可能有一部分人试图改变家长,后来发现在这样一个复杂的传统社会中,那种企图不太现实,所以又回归到现在的状态。“每一个家庭都是不同的,有非常大的个体差异性,不是一个模板能够解释,或者把他们的问题解决的。”
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爸妈到底知不知道?木辛觉得,双方可能一直都在演。
她说今年过年想回家想亲手给爸妈做一顿,证明自己一个人能过得很好。至于那些没聊的工作、婚恋、国际局势,就先留在门外吧。
毕竟,回家可以只是去吃饭的。
(应受访者要求,李逸、小诶、木辛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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