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朴飞。
今天继续更新《钻洞营》。
更新之前先跟大家聊一件小事,你有没发现,越是危险的时候,人反而越容易听一个刚认识的人指挥?
“9·11”事件过后,研究人员采访了两百多名幸存者,觉得挺奇怪:为什么彼此都不认识的一群陌生人,只要有人开始组织,大家就跟着他一起行动了?
我想起了一个词,比较生僻,叫信息性社会影响。
它的意思是,当环境高度不确定、自己又不知道正确答案时,人会把别人的行为当成信息来源。谁先表现出“我知道该怎么做”,其他人就更容易跟随他。
真正恐怖的是,哪怕这个人做的决策是错的,依然会被跟随。
突然聊到这个,还是因为我们《钻洞营》故事的主人公梁小七。他就是每次遇到困境,说应该怎么办的人,哪怕今天故事里被关进了监狱,他依然如此。
他被关押在一座临时囚牢里,所有人都在等死的时候,只有他在琢磨另一件事——怎么把这一牢房的人,全变成自己逃命的帮手?
就这样,各地被关押的溃兵,都跟着他行动起来。
钻洞营
作者:段长河
第三章 献图
张礁浑身浴血,一袭绢白被血渍浸透染污,兜鍪下,刀刻的硬朗面孔和淬火的眸子,锋利如故。这匹马是张礁强闯佛图关时抢来的,彻夜的狂奔后,已逐渐失了气力,张礁伸手扯开两臂披膊和裙甲,摘了兜鍪,任由它们坠落马下,只剩未染血的白绢处更显醒目。转过半个山头,张礁轻拢缰绳,缓步驻马,远眺驿道;适才丢下的兜鍪披膊很快引来了两个身影,那是自穿过磁器口时,便隐约缀在身后的那两名刺客。张礁心下发狠,自幼时凤州陷落便一路随军,后作余玠亲卫,直至制置司都虞候的他,早已数次死中求活。纵有伤臂牵绊,身后追杀而来的黑白两名刺客,还杀不得他。张礁将衣摆扯成布条,用牙扯咬住,扎在伤臂处;那伤势几可见骨,但在左臂,不碍杀人。数日前,重庆府,安抚制置司内气氛压抑而紧绷,就在半日前,朝廷宣慰使带来了诏命:着令余玠即刻卸任,立即返回临安府。同样的诏命在两个月前已经送抵,随后是第二封、第三封,直至今时朝廷宣慰使亲至宣旨。此刻已近深夜,张礁身着常服,迈步踏入制司大堂,四周未点太多灯火,亦不见周遭巡逻护卫,偌大的制司唯有正中一点孤灯如豆。“不必看了,我已遣散众人,明日出行跋涉,需睡个好觉,张礁,且进来说话。”余玠的声音传来,张礁迈步进入,只见昏黄孤灯照映下余玠须发杂白,脸上沟壑纵横,眸子透出疲惫,唯身架勾得笔直。此刻,他正负手而立,背对张礁,注视着悬挂的繁复图纸。“称病良久,拖延成行,钓鱼山城防工事图,终归在朝廷来使之前绘成了。”余玠轻叹感慨,伸手指向地图一处:“此处地势延纵,支翼至南北两侧,易守难攻,建成后,只需百人,便可抵挡数千敌军,你觉得如何?”张礁拱手,踏步上前,端详片刻后开口:“此处地势,无须百人,遣二十死士立于此处,坚守不退,前死后进,一命可换敌数十。”余玠捋须摇头,未作回应,只示意张礁落座,自己则是将那一卷悬挂的图纸小心卷起,亲手收拢至樟木囊匣内。“你做我亲卫多年,办事向来稳妥,剑术高绝,练兵操典亦是好手,若再有数年,磨去你这过刚的性子,未尝不能独领一军,镇守关隘。”“诏命已达,我需立刻返回临安,合州王坚处亦有朝中遣使,钓鱼寨之布防,只怕我看不到了。”看着沉默的张礁,余玠轻笑:“我此去临安请罪,牵连甚广,故安排冉氏兄弟返回家乡,暂避此祸,但制司其余人等,却难言如何下场。”张礁已做了最恶的打算,此去远遁山中,待鞑子战端再起,余公未必不能临危复职。“避?为何要避?”余玠目射寒星,露出封疆大吏的沉静神态,“此去临安面圣,与阻塞官家耳目的奸佞,在御前驳上一驳,是非曲直,自有评说。”忽然,余玠神色微黯:“唯独钓鱼城防,修筑堪堪过半。王坚虽勇武,却被遣使掣肘,若他也受朝中节制,消极抵抗,停筑城防,只怕我此去,便是人亡政息,钓鱼山种种布置,都成空谈。”张礁不解,旋即出言问道:“修筑城防本就是防御根本,亦是为防护鞑子军以蜀中为跳板,一步跨入江南腹地,朝堂阻挡此事,岂不是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余玠只是长叹,并未多作解释,转而换了话题:“若王坚决意坚守钓鱼山,非此布防图在侧不可。余玠收拢了布防图在樟木囊匣中递给张礁:“此去恐有性命之虞,只选精锐一道上路,持我手令隐秘前往。”余玠俯身,将手扣在张礁肩头,“须由你,亲自交到王坚手中。”张礁单膝下拜,双手接过囊匣,即刻起身向外点齐人马而行。两名刺客停住马匹,翻身而下,腰间手刀寒芒闪烁,为首的白衣人当先矮下身子,左右扫视,良久之后方小心翼翼踩过长满芦苇的泥巴地,直至抵近那匹杂白马,只见嘉陵江水浪翻腾,风涛急涌,再无异常。黑衣刺客隐约看到水中有东西闪动,被芦苇半挂在枝子上,用刀尖挑起,是浸满血渍的碎布条。他回头,招呼同伴上前:“伊的衣裳,伊可能游侧去了。”然而两人涉水不过行了数步,江水已漫过腰际,身子都随之漂动,只怕一个不稳被卷入江心,那便是救也救不回的。“嘉陵江有七八丈深,伊死定了,我等何必继续追索?”黑衣刺客已然心生退意。白衣刺客沉思片刻,望着汹涌江水,终点了头:“走吧,张礁活不成了。”二人正向后退去,突然黑衣刺客似是脚下一滑,霎时栽倒,那水仅漫腿,本无甚危险。就在白衣刺客伸出手,要去拉扶同伴时,突然看到同伴仰面栽倒的身下,丝丝缕缕的殷红正汩汩渗出,当即暗呼不妙,是血。江水四溅,随长剑扬起一道水帘,而紧随其后的,是赤裸臂膊、只绑了渗血布条的张礁,形若太岁狞瞪。张礁单臂挟着那名白衣刺客,剑锋朝向此人喉管,利落一抹。刺客记得这张脸,宣慰使带众人围杀制置使司那夜,这张面孔杀了七个人。张礁那时不该在司内,他应当已然领命前往钓鱼寨,随行精锐就在城门处等候。他却心躁闷烦,所熟知的余公绝无这般暮气沉沉,言谈话语里,也绝无今日的死气。这气息他很熟悉,在沙场多年,闻到的都是这种味道,死人的味道。张礁迈入大门,未想好如何与余公告辞,鼻尖就已闻到松油火把滴落的焦臭,以及微不可察的血腥气,制司内一片反常的寂静。他抽出长剑,纵身奔入,却见门房两个兵卒皆已毙命,刀痕干净利落,只怕连呼警亦未发出。张礁目光回转,骤然一凝,适才司内如豆的孤灯,已然熄灭。“余公!”张礁弓背上前,双手铁钳般抠住刀口,但已太迟,血渍从指缝向外钻,浸红手指,晕染在地上。他口中怒吼,大声呼喝兵卒,依旧万籁俱寂,无人应答。余玠气若游丝,双目失焦,见来人是张礁,张口欲言,但发不出声响,被破开的喉管让余玠拢不住气息。余玠干硬的手掌径直伸向张礁头顶,却是越过了他,沾满血的手抚在张礁背着的布防图囊匣上,留下一个血迹手印,再无声息。忽然,司内灯火通明,兵卒满弓持刀,鱼贯而入,密密麻麻的松油火把背后,是那位朝廷宣慰使。宣慰使望着张礁,随即吐出几个字:“捉拿刺客张礁!”张礁面无表情,爬上岸,刨出埋藏好的被层层包裹的布防图囊匣,回身甩开马匹笼头,轻拍马背,杂白马扬起四蹄,渐行渐远。张礁胡乱裹上那件血衣,将包袱举过头顶,涉水朝钓鱼寨的方向泅渡而去。梁小七笑呵呵地和另一侧牢房中的人打着招呼。对面也是溃兵,秦陇人。此处是临时校场囚牢,专收纳诸多溃兵,在军籍而逃亡的人。牢内已塞入了不少人等,还在陆陆续续地送来,事实上,几乎城中所有相熟、不熟的兵渣滓们,都在此处了。梁小七哼着小调,踱步回到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众人身边,从刘五脑袋上迈过,拍拍屁股,倚靠在牢房木梁坐下,用手指头当牙板,边敲边哼。熬了一夜,又被一路捆过来的众人昏昏沉沉,梁小七的动静吵得吴盛世头疼:“哼唧个啥子,吵死算㞗。”梁小七眯眼轻笑:“我慨叹,这囚牢之中,天下英雄,真如过江之鲫啊。”张半仙半倚在木栅边,神色萎靡,上岁数了本来就不经折腾,此时更显困倦:“天天做些个坟头撒花椒的鬼事情,扔牢里等着杀头了,倒来精神。你娃到底想做啥子?”梁小七从地上摸了根草棍儿塞在嘴里,也不理会张半仙,只拢过众人:“你看啊,咱们哥几个,也算是各有手艺在身,这就不提了。“跟咱们关一个牢房的这黑大个子,睡觉这个,本地一霸,人称何屠子,昨日酒后痛殴兴戎司。”吴盛世还在试图让一切安静,插话进来:“这有啥子,都是两个肩膀一个脑袋,打了就打了。”“嘿,要不说人家是壮士呢,这位屠子,酒后一打五,一条钩竿子使得是虎虎生风。”梁小七眉飞色舞。烂赌鬼摆了摆手:“就是挂肉摘肉的那个大钩子,你别打岔,让他继续说。”梁小七继续摇头晃脑:“一条钩竿子使得是虎虎生风,以一敌五,不落下风,知道最后是怎么把他弄进来的吗?”“这位爷,最后是自己酒劲上来了,一个跟头摔睡着了。”梁小七继续指着牢房那头睡得正酣的黑大个子:“一路睡到现在,谁也弄不醒。”众人纷纷抻脖观望,梁小七却又随手一指右侧牢房:“再看这边,那几位,也是想出城的溃军,比咱们早几个时辰被逮,对门儿那哥几个,被发配充军前分别是贩私盐的、发劫道财的,还有闯空门的。”鼠尾巴反手一推,但也侧身瞥了几眼:“闯空门的算娘㞗的本事。”此时后方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有话就直说,别豁他们又陪你送命。”说话的是与他们一道被捕的老斥候,梁小七闻言扭过身,语气不善:“老东西你把羊娃子扔了,这账还没跟你算呢,劝你趁早闭嘴,出去找不着羊娃子,我活撕了你。”张半仙探出头打圆场,连连摆手:“算咯算咯,咱们跑的时候没带上羊娃子,羊娃子也没和咱一块儿被抓,也算报应不爽,没啥子好说的。”烂赌鬼顶着瓜脸凑过来:“出去?梁小七你琢磨啥呢,有想法?”梁小七示意众人压低声音:“那边那几个,我已经串联好了,但想成事儿,还得靠咱们一帮儿。“你们没发现,这牢里除了咱们这一伙儿犯人,一个狱卒都没有吗?”闻听梁小七此言,众人方才反应过来,自被丢进来以后,牢房内再无一人看管,只有送来新人时,才会有士卒打扮的人负责押送。梁小七继续说:“我估计,再不需等多久,鞑子军可就到了。“现在看守不严,鼠尾巴想办法把锁头撬了,咱们趁乱跑出去,直接就躲起来,不用多久,鞑子军打来,城里城外这么一乱,谁还能顾得上找咱们?”吴盛世开腔了:“先人的,啷个爱去就去,老子不去。”“不至于吧,越狱死罪啊,咱们又没犯多大事儿,大不了给咱们编回行伍,接着打仗去呗。”烂赌鬼随声附和。梁小七伸巴掌拍了一下烂赌鬼的腮帮子:还想美事呢?那校场外头挂着的人脑袋你是瞎了瞧不见?知道那些脑袋都是谁的吗?溃军的!明天就是咱们的!在这儿蹲着,说不准马上就要来人,把咱们按着出去,一个个用绳子扎成串砍了!”梁小七说完,众人心头一凉。张半仙摸了摸胡子,勉强从木栅旁支起身:“这……不能吧。”梁小七继续说:“不能?等您那老胎害的脑袋,让人挂城门楼上示众,就晓得了。”突然,牢房的鼾声一止,何屠子一个骨碌爬起来:“真嘞噻?我屋头婆娘娃儿都在,咋个要砍脑壳?”梁小七伸手捂紧何屠子嘴巴,连忙让他闭嘴,鼠尾巴敏捷地攀上窗边,左右看看,示意左右无人,梁小七这才松了手。何屠子喘着粗气:“我、我都听见了,你说的是真嘞?”梁小七狐疑地望着那铁塔般的大汉:“你不是睡着了好几天都叫不醒吗?”“听他们嚼屁嘞。”何屠子满脸挣扎,“和那几个军爷打一半的时候就醒酒了,实在不敢收场,干脆装喝醉,哪儿能想给我直接关在这、这啊?”“你少说话,跟着我们混,有你逃出去的时候。”梁小七说着,把头扭向几人面前,“接着在这儿苦挨,就是等被拉出去挨个儿砍脑壳。想活命,只能跑。”梁小七拳头一攥,眼光扫过周身几人。“鼠尾巴,你看看能不能把这个锁撬开。”梁小七安排着,“等一会儿门开,咱们就分头去找人,记住,每个牢房一个头儿,具体人我都指好了,你们分头去找,张半仙你盯着。”说完,梁小七又转身向角落里的老斥候:“老东西,你别给我裹乱,咱俩账还没完呢。”鼠尾巴的手艺确实高超,只见他从衣袖内衬里扯出一小根软铜条,屈腕透过锁头,三两下那么一拧,绷簧咯的一声弹开,松脱坠地。当啷一声脆响,整个牢房里的人都讶异转头,看着这几个趾高气扬从门口迈步出来的人。梁小七迈步踏出,轻咳一声扫视周遭牢房,却一时讪讪,用胳膊肘捅了下张半仙:“来两句文的。”张半仙不愧是行走江湖多年的老骗子,当即捋着胡须,朗声道:“诸位兄弟,我等皆为草莽之人,奈何乱世之下,那些个官老爷,总要牵扯着咱们去打仗,咱们命贱,但也不是劈柴,让他们往鞑子堆儿里扔的!“我们几个,都是各处溃兵逃卒,满心里不爱打仗,这才想着出城。现下被捉,留在此处,只怕要被砍了脑袋——好在,城内正乱,若各位有心与我等一道闯出去,便算作一股,出城后,各位大道朝天,各走一边。若不愿,我等也绝不多言。”此言一出,囚犯们群情激昂,纷纷高呼伸手,鼠尾巴得了梁小七示意,便上前一一查看牢房锁头。他穿梭于一间间牢房,试图再挑选几个何屠子那样的帮手,身大力不亏,到时候真撞见兵卒,逃脱的可能也大些。忽然,梁小七注意到,在距离出口最近的一间牢房中,有个人格格不入。那人面容俊朗,皮肉发白,不似寻常人,却披了件破烂血衣,上面的血渍凝固已久,左臂肩膀还捆扎了几条布条子,正盘膝而坐,双目紧闭,牢房内的纷乱似与其无干。“兄弟浑身是血,怎么这是,杀伤人命了?”梁小七凑到牢门栏杆处。见对方不搭话,梁小七也浑不在意,只看那人一身肉疙瘩,便知绝对是个狠辣汉子,继续道:“我们兄弟刚刚和大家伙儿说的话,算数。来吧,和我们一道出去,咱们留着脑袋自己使,你背那人命也能逃掉。”“既是亲手杀的人,亲手背的人命,又何必要逃?”那人回答。梁小七看着他,只当是个想不开要去死的,行吧,反正这年头什么花样的鬼怪都有。梁小七侧过头来:“怎么着,不像是吧?我告诉你,我们行伍中人就这样。”“行伍中人,生死当置之度外,如今兵锋压境,上不能报国除贼,下不能护黎民百姓,却只想逃亡苟活,日后有何面目去见先人!”梁小七一时语塞,变化太快,他没想到突然有这么一出,紧接着心中一股酸辣咸,无名的恼怒涌上心头。梁小七攥着那人的牢门喊道:“那个,都围过来,鼠尾巴!给他弄出来,我今天非……”话未说完,梁小七的声音忽然顿住了,那间牢房并没有锁头,被他一拽竟吱呀一声打开了。 身着血衣之人缓缓从牢房内走出,他身量高大,面皮白皙,独有种肃杀锋锐之气,如金石铿锵,与牢内诸人格格不入,一双煅火的眸子,正盯向众囚犯。适才还充满着叫骂嬉笑的牢房内,气氛骤然冷若凝冰。 后记
梁小七刚串联起满牢亡命徒准备越狱,却碰上了一个牢门根本没锁、还敢当众说“今日,无人可擅离”的张礁。
张礁到底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他凭什么阻止所有人离开?
而梁小七等人还逃得出去吗?
下周二、三、四,《钻洞营》的故事仍会继续。
咱们不见不散。
世界从未如此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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