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究竟叫什么名字啊?
有趣的是,今天知道「耶和华」的人,基本都知道这是错译。但这个简单的答案背后又有更多的问题,例如:
为什么会错译成「耶和华」,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犹太人为什么会忘了自己神的名字?是因为犹太人故意不写元音吗?是因为十诫吗?
听说还有个「雅威」,「雅威」是怎么来的,是真史还是伪史?
一、为什么犹太人会忘了神的名字?
目前的高票回答说,是因为「不可以提神的名字,所以『故意』抽掉了元音字母」。其实,希伯来文发明之初,就没有元音字母(下面会说为什么是「之初」)。这种文字系统叫做「辅音音素文字」。

可能会有朋友觉得,谁那么反人类,发明这种能看不能读的文字?(埃及人:啊?你们中国人的文字都能读的吗?)
其实,在那个大部分人都不识字的年代,埃及人就没想过还能有「会写不会读」这个问题。后来的腓尼基人和希伯来人显然都没想过。
对于那个年代的人来说,人是先得会了这门语言,然后再想学文字的问题。文字的首要作用不是「能读」,而是「好记」——你是画个牛头表示你有一头牛,还是平放的 A 来表示,那无所谓——我还能不知道「牛」这东西怎么读?

当然,高票回答说对了一半——希伯来人确实忌讳神的名字,所以能不读就不读,圣经里碰到 YHWH 就读成「adonai(主)」或者「elohim(太一)」。
当然,按理说祭司们是得知道且在祭典中读出来的。但罗马皇帝哈德良屠了一轮犹太人,把大部分犹太人驱逐出巴勒斯坦之后,祭司死了一大批,祭典也没了,久而久之就……没人记得了。
不过这锅也不归上帝背。摩西十诫明明说的是「不可『妄称』YHWH 你神的名」。
「妄称」,就是你别随便报他老人家名号的意思,主要是不要拿上帝的名字发誓或者开玩笑(所以高票回答说是因为十诫也是错的)。
(日文版的翻译就直白多了:「実行するつもりもないのに、むやみに私の名を使って誓ってはならない。」——明明不打算做,就不要拿我的名字发誓。)
你教教孩子上帝的名字怎么念,这不叫「妄称」吧?嘿,偏不——说到底其实就是当时在犹太人中普遍的迷信思想,觉得念那个名字「犯忌讳」。反正遇事不决阿多乃,为什么还要记原名呢?
这就好像朱载坖,反正这名字除了你老人家也没人敢用,我记来干嘛。记你的名字那是朝廷的事,至于朝廷无了,这……(误)
二、「耶和华」是怎么来的,为什么错译了,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时间一眨眼到了中世纪。跟欧洲人混居了几百年的犹太人,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辅音文字有多么反人类。于是犹太知识分子们有样学样,给希伯来文整了个小微调。
简单来说就是给原来的辅音下面加个下标,用来提示这个音该怎么念。这种方式通常有两个用处,一个是用于启蒙读物(就像小学课本加拼音)。
另一个就是宗教典籍,因为几百年的流离失所,犹太人也逐渐读音讹变(甚至不会希伯来语了),而宗教典籍可是不能念错的。
这套加了元音音标的犹太教圣经,我们叫做「马所拉本」,「马所拉」就是「传承」的意思。
那马所拉本是怎么处理四字神名 YHWH 的呢?其实就是把 adonai 的元音 aoa,还有 elohim 的元音 eoi,视语境添加在 YHWH 的下方。

这其实是希伯来文的一种书写传统「ketiv-qere」,「ketiv」意思是「写作」,「qere」意思是「读作」。
……没错,YHWH 下面加 aoa,意思就是「写作 YHWH,读作 adonai」。
一眨眼 1000 年过去了,会希伯来语的犹太人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少人记得什么叫「ketiv-qere」传统,只知道「写作 YHWH 但下标 aoa 的,读作 adonai 就对了」。
但是大人,时代变了——这个新时代的名字,叫「宗教改革」。
抱着「打倒拉丁语圣经的反动学术权威」的心愿,一代代基督教神学家开始从希伯来文圣经里找灵感(严格来说是天主教里先有人动的手,但发扬光大的是新教徒)。
然后,这群基督徒就盯上了这个标了元音标记的四字神名 YHWH。
基督徒问:「这个 Y-a-H-o-W-a-H 的念法,识得唔识得啊?」
犹太教的拉比答:「我不到啊,祖祖辈辈都是念的 adonai。」
基督徒:「这群反刍的犹太人真迷信,下头……Y-a-H-o-W-a-H,Y-a-H-o-W-a-H……难不成,上帝的真名就是 Yahowah??」
回到开头的问题:基督徒既不是无中生有地想出「耶和华」这个读音,也不是把 adonai 的元音故意安插在 YHWH 里——而是他们看到的希伯来文版本里,就是写着 Yahowah。
这群人还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失落千年的惊天秘密呢,笑。
三、雅威又是怎么来的,是真史还是伪史?
如上所说,新教世界对「耶和华」一词广泛接纳,背后其实是新教世界与罗马教廷争夺正统的迫切需求——我的圣经比你的圣经还正确呢,不会拉丁文照样搞革命。
所以「耶和华」这个词的风靡,与其说是它学术上多站得住脚,不如说是它精准占领了用户心智,击中了用户的核心需求。
这波风潮的余波,便是在中文世界最主流的译本《和合本》里,全文居然出现 6000 多个「耶和华」——相比之下,国外各个教派的圣经已经很少出现这个词了。

(当然,像「耶和华见证人」这种,否认三位一体,认为耶稣 1914 年在天国登基,撒旦到地球挑起世界大战的「基督教派」属于论外哈。)
也正因为「耶和华」这种说法根本站不住脚,所以受到的质疑实际上就没断过。到了 18-19 世纪,一些学者开始试图寻找更靠谱的说法。
还真让他们找到了,就是「雅威」( Yahweh )。
这个说法其实是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公元 2-3 世纪的基督教传教士,曾零星地在著作中提到过上帝的名字。
例如革利免(Clement of Alexandria),他的记述非常直接:「上帝的名字读作『Ιαουέ』(iaoue)。」还补充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今在且以后永在者」。
俄利根(Origen)则更加隐晦一些。他也学着犹太人,给神名搞缩写。不过他刚刚相反,犹太人留的是辅音,他留的是元音:ΙΑΩ(iao)。
而时代更晚的狄奥多勒(Theodoret of Cyrrhus)则同时给了两种记载:一种是当时犹太人的读法「ΙΑΩ」,另一种是撒玛利亚人的读法「ΙΑΒΕ」。
撒玛利亚人(意思是「守古法的人」)是犹太人的一个分支,和其他犹太人的关系,大概就是岛夷和索虏的关系。
撒玛利亚人有个好,他们躲过了巴比伦之囚跟罗马人的镇压,几千年来都世居巴勒斯坦,所以确实有理由认为他们「更存古」。
而狄奥多勒记载的读法「ΙΑΒΕ」(这个是希腊文,在中古希腊语里 B 念 V,B 念 V,B 念 V。精罗们你们的巴塞琉斯不会回来了),也就差不多是「iave」,跟革利免的「iaoue」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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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这几位教父的记载,上帝的真名似乎大概就是「Yahweh」或者「Yaho」。
这几百年来,「Yahweh」是一直占了上风的主流说法(可能是因为俄利根是个相信普救论,也就是无论你信不信基督都会得救的异端。just kidding),但你说「Yaho」一定错吗?好像也不好说。
还有一些更小众的说法就不一一列举了,最后附一个很有趣的东西:摩押石碑。摩押石碑出土自 1868 年,据信作于公元前 9 世纪(没做事实核查,伪史论者请另开回答,不要进我的评论区谢谢)。

摩押人是犹太人的邻居,而这个石碑则记载了摩押人反抗犹太人统治并击败犹太人的事迹(与《旧约·列王纪下》的记载吻合)。这也是最早出现四字神名的出土文物(记载着上帝他老人家被摩押人的神 Chemosh 打败了)。
有学者认为,摩押石碑上的记载是上帝应该读作「Yaho」的有力证据。这个我就抛砖引玉,留给有识之士补充了(实在写不动了把坑填完就不错了 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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