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芦苇荡里,藏着多少种奇遇?


进入一片湿地,除了乘船在芦苇荡穿行,还能做什么?


你可能会走进一间向天空开窗的房子,等一只鸟飞过;也可能在树林中寻找一座逐渐被植物覆盖的建筑。你可以在水塘边读书、看展览,俯身观察房子与地面缝隙里的苔藓,甚至亲手种下一些植物,改变一小片湿地的模样。


这些关于自然的想象,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就有机会在沙家浜的湿地里实现。


经过多年的生态保护与修复,沙家浜已拥有超过190种野生鸟类、720多种湿地植物,每年有上万只鹭鸟在此栖息、繁衍。观鸟、探访湿地,也成为人们重新认识这片因京剧《沙家浜》而闻名的芦苇荡的方式。


2026年8月,三联人文城市与沙家浜风景区共同发起“芦间奇遇——沙家浜湿地学校设计大赛”。五组青年建筑师受邀来到沙家浜湿地,以原有的砖木建筑、钢结构篷房、廊道及周边林地为基础,展开对未来湿地学校的构想。


“芦间奇遇——沙家浜湿地学校设计大赛”评审现场

左起:刘悦来、沈志军、吴颖、章明


11月12日,竞赛迎来最终的评审环节。国家级人才、同济设计集团总建筑师章明,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园长沈志军,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副教授刘悦来,以及常熟文旅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党委副书记、总经理吴颖组成的评委团队,从建筑设计、生态保护、公众参与和景区运营等不同角度,对五组方案展开评选。


经过两轮评选,耕井伫建筑工作室《水平的自然》获得一等奖,亩加MLA+《林间帐下,自然时刻》获得二等奖,大料建筑《野着学》、久舍营造工作室《塘岸的精描》与合造社建筑师事务所《树林与水的结节》获得三等奖。


面对同一片湿地,五组建筑师找到了不同的切入点,尝试回答同一个问题:当自然教育走出传统课堂,我们还能以怎样的方式认识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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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芦苇荡里会遇见什么?



一堂自然教育课,往往从认识一种植物、辨认一种鸟类开始。但除了这些具体的知识,能否让人们在学习的过程中重新获得对自然的好奇心,甚至体验一点冒险的乐趣?


建筑师刘阳希望把寻找自然教室的过程变成一次探索。大料建筑的方案《野着学》构建了一种不那么按部就班的游览体验,通过弱化进入湿地学校的入口,游人可以在树林中自由穿行,寻找通往教室的小径,也可以登上浮筏,从水面上重新认识平时只能站在岸边看到的湿地。


穿过树林后,一间形似蚕蛹的教室出现在眼前,像一个“天外来客”轻轻悬浮于土坡之上。沿着坡道进入室内,刚刚还在视野中铺展开来的树林与水面都消失了,只剩下头顶一扇朝向天空的窗。在游人围坐交谈的间隙,或许恰好看见一只鸟飞过。


自然课堂建筑效果图

大料建筑创始人、主持建筑师刘阳

《野着学》大料建筑


带着孩子来到湿地,大人往往习惯于告诉他们哪里值得看。但孩子们可能更关心一只从脚边爬过的昆虫,或者地面上的一个小洞。如何让他们按照自己的兴趣和身体尺度探索自然?


耕井伫建筑工作室主持建筑师李少翀在方案中设计了一座架空的Y字形鸟屋。孩子们可以在房子与地面的缝隙里观察苔藓和小虫,也可以趴在低矮的窗边以自己的高度观察树林。斜向结构创造出了一些供儿童活动的小尺度空间,为孩子们提供发现和探索的机会。


《水平的自然》用一片被压低的水平界面串联起了咖啡亭、自然教室、自然画廊、鸟屋以及种植教室,让探索不局限于某个独立的空间。其中,自然画廊保留了原有廊道建筑的主体结构,并置入轻型展览构件系统,让喝咖啡和看展的行为依附于廊道边界。章明将这样的设计称为一种“有厚度的界面”:原本用于通行的空间有了更多内容,孩子们可以随时停下来阅读、看展,或者沿着自己的兴趣寻找新发现。


鸟屋建筑效果图

耕井伫建筑工作室主持建筑师李少翀

《水平的自然》耕井伫建筑工作室


什么会让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同一片湿地?也许是惦记着某种植物开花的时节,也许是想看看秋天的水塘与春天有何不同。在久舍营造的设想中,一座随着植物生长而不断变化的房子,也能成为人们再次到访的理由。


第一次坐船进入沙家浜时,久舍营造工作室主持建筑师翟文婷注意到,密集的芦苇就像一道天然的屏障。于是在《塘岸的精描》中,她借助植物带来的朦胧遮蔽感,让建筑逐渐消隐于湿地中。


建筑外部包裹着一层供植物攀援的金属网,夏天枝叶茂盛,为室内遮阴;冬天植物落叶,阳光又能重新进入房间。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你或许还能清楚地看到房子的轮廓,几年之后,却需要在枝叶间寻找它的踪迹。每一次重访,都可以看看植物又攀爬到哪里,这座房子有了怎样的新模样。


森林学堂效果图

久舍营造工作室主持建筑师翟文婷

《塘岸的精描》久舍营造工作室


对于生活在江浙沪地区的人来说,沙家浜就在周末的活动半径之内。如果只是想换个地方读书、喝咖啡,在水边消磨一个下午,湿地能不能也像家门口的公园一样,成为一个可以随时去坐坐的地方?


合造社建筑师事务所创始人徐浪试图将自然教育与这样的日常生活连接起来。《树林与水的结节》保留了原有建筑的木构,让新的空间沿着旧建筑的结构向外延伸,再以曲折的廊道串联起不同的功能。


沿着二层廊道,人们可以从标本展厅走进工作坊,在临水的阅读廊停留,再顺着台阶进入自然教室。对于只是来公园散步的人来说,另一条路线则从树林进入,沿着水面穿过一间活态的湿地展厅,在水生植物之间行走,最后来到咖啡吧。这里既是穿过公园的一条近路,也可以是家长等待孩子下课的地方。两条路径彼此独立,又在同一座房子里相遇。一条陪伴孩子认识自然,另一条让成年人重新看见周围的风景。


建筑和树林共同构成了新的场所

合造社建筑事务所创始人徐浪

《树林与水的结节》合造社建筑师事务所


如果在湿地里待上一整天甚至更久,像一位自然研究者那样观察、记录,最后把自己的发现做成一场展览,会是什么样的体验?


亩加MLA+中国区总监曹睿芝从一件捕鱼教具中获得灵感,在《林间帐下,自然时刻》中,她将自然教室设计成一顶林间帐篷。就像科学家在野外考察时扎营,这里可以成为人们探索湿地的出发点。


在设计这顶帐篷时,曹睿芝已经开始想象未来会在这里发生什么。一堂观鸟课,需要能够打开的窗户、放置望远镜和速写本的宽阔窗台;一堂节气手工课,则需要足够大的操作台面和晾晒作品的地方。为此,她在帐篷的龙骨上预留了一套灵活的悬挂系统,今天可以用来晾晒手工作品,明天就可以挂上观鸟记录、自然笔记,变成一场新的展览。


这种策展思维也为未来的使用留下了更多想象空间:参与者可以自己决定观察什么、记录什么,再将各自的发现带回帐篷,与其他人分享。创造的体验也可以从帐篷延伸到室外,随着节气的变化参与种植、照料植物,让周围的景观在一次次到访中逐渐发生变化。


透明的膜结构将天光引入课堂

亩加MLA+中国区总监曹睿芝

《林间帐下,自然时刻》亩加MLA+



奇遇,可以被设计吗?


在大料建筑的《野着学》中,寻找教室的过程、浮筏带来的轻微晃动,以及进入室内后突然改变的视野,都在试图打破人们习以为常的感知方式。也许在这样的状态下,人们会更愿意去看清一棵草究竟有几片叶子,留意一只小动物是如何从草丛中爬过。


自然课堂内部效果图

图源:大料建筑


感知方式的转换,恰恰是刘悦来在景观设计教学和社区花园实践中一直关注的。刘悦来发现,即便是学习景观设计的学生,也常常对身边的自然缺乏敏感度。自然教育的第一步,也许就是重新调动人的注意力。如果人们可以暂时放下赶往下一个景点的念头,看似平常的滩涂水岸,也会呈现出足够丰富的细节。


孩子们在沙家浜的草地上开展自然教育

图源:沙家浜风景区


当人们开始对自然中的其他生命产生兴趣,想要走得更近、看得更清楚时,另一个问题也随之出现:我们所期待的奇遇,对于动物来说,是否也是一次愉快的相遇?


在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园长沈志军的经验中,人与动物之间的距离,是设计场馆时首先需要考虑的问题。人类的靠近可能让动物选择离开,如果无处可逃,它们会感到恐惧,甚至发起反击。一个真正对动物友好的空间,需要让动物拥有选择的权利,能够决定是否出现在人的视野中。


对其他生命的关照,也体现在参赛方案中对于建筑材料的选择上。建筑师翟文婷希望借助攀援植物与金属网,让建筑逐渐消隐于湿地之中,同时减少大面积玻璃反射对周围环境和鸟类的影响。但如何兼顾防鸟撞与室内的观景体验,仍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翟文婷最近接触到的一项研究,正在尝试通过声音与鸟类建立沟通。如何让一座房子同时对人和鸟类友好,或许需要建筑师与动物行为学、生态学等领域的研究者一起寻找答案。


“从湿地出发,重新想象未来的知识空间”主题沙龙

左起:曹睿芝、翟文婷、刘阳、徐浪、李少翀

吴颖、章明、沈志军、刘悦来、贾冬婷


三联人文城市总编辑贾冬婷将《野着学》中展现出的奇观式的体验比作酒带来的刺激,而耕井伫建筑工作室的《水平的自然》则更像水,熨帖而细腻。对儿童身体尺度的关注、对人与自然相处方式的细致考量,也成为这组一等奖方案的亮点。高低错落的窗户照顾到不同年龄、不同身高的人的视线,建筑师李少翀希望通过这些与身体感受有关的设计,让孩子们以自己的方式认识空间、探索自然。


不过,架空的鸟屋也引出了评审中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房子下面的草,真的能长成效果图里的样子吗?


鸟屋内部空间和架空结构下的环境效果

图源:耕井伫建筑工作室


在净高约2.2米的架空层下,植物能够获得多少阳光和雨水?阴湿的环境是否适合孩子们活动?如果用人工草坪替代真实的植物,这个原本希望让孩子亲近自然的空间也就失去了意义。沈志军建议,在实际落地时,这片区域可以种植耐阴的蕨类植物,用碎石、木屑铺设小径,让孩子们在这里认识阴生植物,土壤中的昆虫和其他小动物也能够自由穿行。一座建筑改变了原有的光照、水分与空间条件,同时也可能创造出一种新的微小生境。


如何让建筑既满足人的使用需求,又不在自然中占据过多的空间?章明用中国传统园林中的太湖石作了一个比喻:“瘦、透、漏、皱”。太湖石的趣味,来自它并不完整的轮廓,以及孔洞、褶皱之间丰富的空间层次。景观建筑也可以如此,通过架空、镂空、体块的切分,让风、光线与视线得以穿过建筑。章明尤其关心建筑向外看的视角:场地中原有的广玉兰、远处的观鸟塔,分别可以从哪里看见?人在建筑的不同位置,又能获得怎样的风景?这些看似细微的关系,恰恰是景观建筑值得仔细推敲的地方。


建筑本身可以成为公园内的一处公共服务节点

图源:合造社建筑师事务所


在徐浪的理解中,建筑所创造的场所,可以成为人与自然建立关系的介质。同样一棵树,当我们只是从它身边经过,或者坐在一个能够长久望着它的地方时,它与我们产生的关系可能完全不同。建筑能够提供这样一个位置,但一个人最终看见什么、产生怎样的感受,还取决于他自身的经验与心境。


“在这座自然学校建成之后,建筑师应该是隐身的。”曹睿芝在自然教室的设计中,有意识地规避了过于强烈的设计表达:设计不必在建成的那一刻就完成,未来的使用者还可以通过课程、展览和日常活动,逐渐改变室内外的空间。


将教学拓展到室外,课程内容直接改造景观

图源:亩加MLA+


回过头来看,五组方案最有趣的地方,或许就在于它们都为一些尚未发生的事情留下了空间。建筑师可以设计一扇朝向天空的窗,却无法决定哪一天会有鸟从窗前飞过;可以为植物搭起攀援的支架,却无法预先画出几年后枝叶生长的模样。


奇遇之所以是奇遇,恰恰因为它无法被完全安排。而一所自然学校能够做的,是让这样的相遇拥有更多发生的机会。



一座没有边界的

自然学校


十多年前,沙家浜风景区便开始借鉴各地的自然教育经验,建设木栈道、观鸟屋,开发湿地研学课程。如今,人们在沙家浜观察鸟类、认识湿地植物的许多场所,都是在那个时期逐步建成的。


然而,十多年过去后,来到湿地的人以及他们对湿地的期待都在发生变化。常熟文旅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党委副书记、总经理吴颖也在思考:当我们今天谈论城市更新时,像沙家浜这样以自然资源和历史记忆为基础的传统景区,是否也需要一次有机的更新?这也是此次“芦间奇遇——沙家浜湿地学校设计大赛”的缘起。


常熟文旅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党委副书记、总经理吴颖致辞


待改造的场地位于景区深处,从入口步行到这里至少需要半个小时。再往前,便是很少有人进入的湿地保育区。如何利用好原有的建筑与自然资源,让人们愿意走到这里,并且有理由一次又一次地回来?建筑的更新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未来这里会发生什么。


在刘悦来的设想中,自然教育甚至可以在学校建成之前就开始。他希望邀请常熟当地的孩子参与学校的营造过程,从认识场地里的土壤、水和植物开始,参与一部分景观的设计与种植,再持续观察这些植物如何生长、场地如何发生变化。经常带领孩子开展自然教育活动的老师也可以参与其中,为未来的空间使用提供自己的意见。


上:五组设计方案在沙家浜风景区展出

下:常熟市委宣传部副部长王启罡

常熟文旅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党委副书记、总经理吴颖在展览现场


这样的参与,与一次集体出游所带来的体验完全不同。孩子们不必在某个下午集中完成一套规定的学习任务,他们可以在不同的时间回到这里,看看自己参与种植的植物长得怎么样,认识新出现的昆虫,也逐渐理解一片湿地的变化与人的行动之间有着怎样的联系。


一所学校的建设过程,本身就可以成为自然教育的内容。当学校真正投入使用,教育与游览之间的边界也可以变得更加模糊。观鸟爱好者可以在这里交流各自的观察记录,亲子家庭可以参加随季节变化的自然课程,喜欢手工、摄影的人可以将自己的发现变成作品。即便只是来水边散步、喝一杯咖啡,也可能因为偶然看见的一场展览、一株从未留意过的植物,对湿地产生新的兴趣。


三联生活传媒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李伟致辞


从一座建筑的更新出发,沙家浜正在寻找一种重新组织自身资源的方式。


三联生活传媒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李伟将此次竞赛形容为一次“跨界的人文实验”。面对这样一片拥有深厚历史与脆弱生态的特殊场地,传统大拆大建的更新模式显然行不通。借助三联人文城市奖所积累的专业资源,通过一次轻量化、高精度的空间介入,我们得以共同探索地方文旅发展新的可能。


景区提出真实的更新需求,青年建筑师走进场地、发掘在地资源,再到建筑、社区、生态与运营等不同领域的专业人士共同参与讨论,这次竞赛尝试建立了一种新的工作方式。


从一座建筑的更新出发,

沙家浜正在寻找一种重新组织自身资源的方式


这场实验所带来的启发,或许并不只属于沙家浜。如果说自然教育意味着重新调动人的感官,认识其他生命,并在持续的观察与参与中理解自己与自然的关系,那么我们也不必等到一次专程前往湿地的旅行。


毕竟,自然从来没有为我们划定过课堂的边界,这样的学习,同样可以发生在每天经过的城市公园、社区花园、河岸,甚至是一棵熟悉的树下。



竞赛安排:


2026.8

竞赛启动


2026.8.26

沙家浜风景区实地踏勘


2026.10.31

终版方案提交


2026.11.12

“芦间奇遇——沙家浜湿地学校设计大赛”

颁奖典礼&主题沙龙


参赛建筑师:

(名单依首字母排序)


竞赛评委:




编辑:Ariana

运营编辑:展梓家jC

平面摄影:马儿、郑英豪

海报视觉:Weestar Studio



延伸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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