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分狂飙至年度第一,这部小甜剧何以让人疯狂上头?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今年评分最高的韩剧出炉了,很多人此前没有想到,它会是一部设定乍看去很俗套的《我的有罪之人》。剧集在传统的“霸道总裁爱上我”之上,又叠加了“女扮男装”的设定,豆瓣开分7.6分,给人的印象不过是一部流畅、可看性不错的偶像剧;但随着剧情推进,豆瓣评分不断上涨,达到9.1分,是今年迄今播出的韩剧里的最高分。

从《咖啡王子1号店》《原来是美男啊》到《云画的月光》,“霸总”爱上女扮男装的女主角,是常见也很耐用的设定。男主角以为自己爱上的是一个“男人”,仍然无法收回感情,女扮男装进一步凸显了这种浪漫的强度。当然,这类剧集也有明显的局限性,霸总的保护力依附于男主角的社会资源与权力位置,女主角处于“灰姑娘”的境遇里。

《我的有罪之人》的保护力并不来自霸总,而来自女主角,她是拯救白马王子的“女骑士”,是那个在实际危险中挡在男主角前面的人。剧集跳出以阶层落差制造浪漫的思路,而是把浪漫的核心转移到跨越性别偏见的平等之上。这是《我的有罪之人》评分狂飙为年度第一的重要原因。



文|曾于里

霸总爱上“女扮男装”的她

尹伊俊(任时完 饰)是韩国顶级财阀泰刚集团的继承人,也是其女秘书被杀一案的头号嫌疑人。姜在熙(薛仁雅 饰)是特种部队出身的刑警,为了调查这起案件,一头利落短发的她,换上帅气西服,以随行秘书兼警卫的身份应聘到尹伊俊身边。

剧集在两条线上推进:一条是悬疑线,姜在熙最初认定尹伊俊就是凶手,但在贴身相处中逐渐发现,尹伊俊是一个被内部势力盯上的目标而不是施害者,他的乖张和挑剔底下藏着不为人知的脆弱;另一条是情感线,尹伊俊对姜在熙的态度从刁难和怀疑,过渡到依赖与深爱。

《我的有罪之人》剧照,下同

《我的有罪之人》开播时,它的叙事范式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此前同类型的“霸道总裁爱上女扮男装的她”。这个类型里,韩剧里就有不少佳作,比如《咖啡王子1号店》《原来是美男啊》《成均馆绯闻》《致美丽的你》《云画的月光》等等,它们共享同一个叙事装置:一个女人以男性身份进入“霸总”的世界,“霸总”在不知情或半知情的情况下,被女扮男装的“他”吸引,以此来制造情感张力。

“霸总”是这个叙事的第一个要素。《咖啡王子1号店》的崔汉杰是东仁食品家族的继承人,《原来是美男啊》的黄泰京是当红偶像乐队的成员,处在偶像工业的顶端;《成均馆绯闻》的李善俊是左议政之子,学识、财力、外貌兼备;《云画的月光》的李韺是王世子……这一次的《我的有罪之人》的尹伊俊,是韩国顶级财阀集团的继承人。

女主角无一例外地处在社会结构的下位:高恩灿父亲去世后扛起母亲和妹妹的生计,靠送外卖、做跆拳道教练维持家计;高美女是实习修女;金允熙是没落的两班之女,靠抄写文章养家;洪乐瑥从小被当作男生养大,靠替人写情书谋生……《我的有罪之人》的姜在熙出身于一个平凡的家庭,父母开了一家饺子馆,她是一名平凡的刑警。

阶层是制造浪漫的第一重机制。当霸总爱上阶层位置较低的她,上流社会用以划分圈层、衡量匹配度的门当户对准则,在这段亲密关系里彻底失效,霸总爱的深情与勇气也由此凸显。剧中尹伊俊的未婚妻是下届总统热门候选人的女儿,这是家族之间的联姻,但他还是无可救药爱上了“他”。

形形色色的“霸总”,也都不好惹,他们霸道、傲慢、刻薄、挑剔,说话不给人留余地,行事不按常理出牌。当然了,霸总们不是反派,他们往往有着不为人知的成长创伤,比如崔汉杰是私生子,黄泰京一直得不到母亲的爱,李韺的生母遭毒杀早逝……霸道、傲慢和刻薄是他们自我保护的方式。

《我的有罪之人》的尹伊俊亦然。他从小在父亲不容许半点差错的严苛管教下长大,又亲眼目睹母亲用皮带上吊自杀,长大以后危机环伺;他的挑剔源于严格的自我要求,他故意制造恶名以强化对他人的威慑,他显得不近人情以防亲近的人受到伤害。

霸总个性的反差是制造浪漫的第二重机制。在他陷入爱情之后,他展露出从未有过的犹豫、失控、依赖乃至吃醋的一面,坚硬外壳与绕指柔之间的落差越大,只对她例外的时刻就越具有情感重量。就像尹伊俊起初的气质是敏感傲娇、疏离矜贵的猫猫,可喜欢上姜在熙后,这只猫猫突然娇弱黏人起来。

女主角“女扮男装”的设定,是为了进一步凸显爱的浓度。霸总无一例外地在她仍是“他”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他”,多数霸总为此困惑、痛苦、挣扎,也尝试过自我欺骗,却没能拦住他走向“他”。这意味着感情的浓度已经可以跨越性别差异,爱情成立的理由不是对方属于哪个性别,而是对方就是那个人。就像姜在熙曾问尹伊俊:“假如我真是女生,你会爱上我吗?”尹伊俊说:“什么男生、女生,干嘛做那种没有意义的假设?你,就是你啊。”

“霸道总裁爱上女扮男装的她”在制造浪漫上确实有效,但它的性别观念大多属于“上一代”的偶像剧,是相对陈旧的:被赋魅的核心始终是霸总,他跨越阶层、挑战世俗、直面内心,穿越千山万水的阻碍走向她,女主角仍然处在灰姑娘的位置上。她吸引男主角,靠的是一种真诚、坚韧、不被匮乏所污染的直接性,这些品质刚好治愈了霸总的成长创伤;她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等”,等待一个完美的他,认出她身上美好的道德品质,爱上她。

《我的有罪之人》一开始多少也给观众这样的错觉:财阀继承人、女扮男装的雇员、性别误认,让观众以为接下来要看的仍然是那个老故事。

霸总等到了他的“女骑士”

但从第二周的剧情开始,《我的有罪之人》就让观众看出了些许不同。尹伊俊曾在醉酒后,向秘书袒露心声,他一直在等待着“骑着白马的女骑士”,她英勇又有胆识,能给他勇气和力量,在令人窒息的财阀帝国里支撑下去。此时若观众再回看剧集的动画片头,才发现它暗示了故事的走向:困在城堡里等人搭救的是王子,被毒害、被算计、被困于险境的是王子,而最后骑着白马赶来、把王子从困境中救出来的,是一位女骑士。

《我的有罪之人》的剧情也扎实而有说服地重构了这一叙事。

姜在熙是特种部队出身,精通跆拳道和柔道,退伍后成为刑警,体能与武力远超男性。她以随行秘书兼警卫的身份待在尹伊俊身边,保护霸总的剧情顺理成章。传统偶像剧中那些女主角遭遇危险、男主角挺身而出的剧情,在《我的有罪之人》中几乎都调转过来了。比如吊灯坠落时,姜在熙把尹伊俊推开,自己没能及时躲开,额角和手臂被划伤;市场里,姜在熙把尹伊俊安放在一边,“你就乖乖坐在这里,剩下的事,我会处理得漂漂亮亮”,说完姜在熙把一众混混打得落花流水;刹车失灵后蒙面人出现,姜在熙下车与对方搏斗,被打倒后仍爬回车门前护住尹伊俊……

看似很简单的范式重写,在偶像剧里却极度稀缺,背后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旧观念的桎梏。不论是白马王子救了灰姑娘,还是霸总爱上女扮男装的我,保护力的来源始终是男性。传统的性别秩序——勇敢、力量、保护力长期被划归男性气质,女性则被安置在被保护、被拯救的位置上;保护也是权力与地位的延伸,王子与霸总占据着社会资源与决策权力的上位,他对女主角的保护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庇护。

正因如此,当保护力的归属发生转移,被改写的不单是谁来救谁的情节。《我的有罪之人》首先张扬的是女性被遮蔽、被低估的力量:勇敢、胆识、判断力与行动力,这些品质不是男性专属,不是天生就被分配给男性的禀赋。就像姜在熙能够给人那么大的安全感,因为她有特种部队的历练、跆拳道与柔道的功底,以及刑警工作持续淬炼的临场反应与局势判断,这些都是可以后天训练、后天习得的。

进而言之,胆识、勇敢等品质本身并不以武力值为前提,就算一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小女生,也可以有胆识有魄力。但在过去,因为男性在力量上的平均优势,所以这些品质便被默认与身体力量绑定,以便凸显男性优先主义。

《我的有罪之人》顺势打破了“魅力必须依附于权力”的叙事陷阱。比如这些年来,有很多标榜女性进步的偶像剧,打出了“女A男O”的概念,常见的做法是把传统霸总的属性——财富、地位、控制力,原封不动地搬到女性角色身上,仿佛女性若不先进入权力的位置,成为不了女精英、女财阀或女总裁,就不配被称为“女强人”,也没有资格在关系中占据主动。但《我的有罪之人》里的姜在熙,就只是一个出身平民阶层的“贴身秘书”,也丝毫不影响她的“女子力”爆表,不影响她在危险中一次次以“王子抱”的姿势,把即将摔倒的尹伊俊抱在怀中。

在打破了叙事惯性后,《我的有罪之人》的爱情线也更好嗑了。伴随着女主角形象的革新,剧中对于霸总的塑造也突破了诸多刻板印象。比如以往同类作品里霸总在察觉自己可能爱上“他”之后,会经历剧烈反弹,为了推开“他”而故意刁难“他”,但尹伊俊并没有在这件事上停留太久。他犹豫的重点不是自己喜欢怎样性别的人,而是姜在熙会不会接受自己。

又比如,尹伊俊对皮带有着深重的阴影,可当他意识到姜在熙可能身处危险,依然克服恐惧冲出去,把姜在熙牢牢护在怀中,理由是“明知道他会受伤,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尹伊俊是等待“女骑士”的霸总,但他也可以在关键时刻保护姜在熙,他那么傲娇,也不影响他可以很man。

至此,《我的有罪之人》虽然借用“霸总爱上女扮男装的她”的偶像剧模板,但它突破了窠臼与套路,让我们看到爱情中某一种理想的平等,不止于男女之间的平等,也包括不同情爱形态的平等。这无疑是爱情最好的模样之一——我们投身其中,既付出,也接纳,既相互需要,也互为彼此的骑士;两个独立的生命相互支撑,各自趋于完整,却又因为彼此而更为辽阔。《我的有罪之人》让观众上头的同时,也让观众感受到一种更进步更明朗的幸福,观众自然不吝给它一个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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