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融三轮之后,往往是三年融不到一轮

2020年,新消费突然在中国刮起了一阵大风。

那一年的8月,墨茉点心局在长沙开了他们的第一家店,国潮装修、精心烹制的零食,瞬间俘获这座国内以吃闻名的城市的年轻男女的心。

店外是排长队的好吃鬼,店后是慕名而来的投资人。短短一年时间,墨茉以25家店斩获20亿估值,更是获得消费女王徐大姐的钦点。

一年5轮,10个月估值增长500倍,单店估值1亿,是墨茉点心局给新消费定下的融资标尺。

然而,2022年2月,传出裁撤40%品牌员工的消息,2023年关掉武汉15家门店、杭州全部门店,北京收缩。累计开过96家店,关掉的三分之二。融资呢?公开记录停在2021年9月。此后五年,没有第六轮。

它没有做错什么。它只是把“长沙排队七小时”这件事,定价成了“全国可复制”。而排队是营销的函数,复制是组织的函数。营销可以一夜之间起量,组织只能一家店一家店地长。

2021年,氢能是另一个风口。

国富氢能,这家江苏张家港的储氢瓶企业,在12个月里增资了七次:2020年11月、12月,2021年4月(两次)、9月、10月、11月。中间还夹着四次股权转让。

不是它缺钱,是钱在排队抢着投它。

2024年11月15日,国富氢能在港交所挂牌。发行价65港元,是区间65至73港元的下限,全球发售600万股,净筹约3.4亿港元。首日收78港元,市值81.67亿港元。

然后是一年后。

2025年11月14日,它收45.88港元。比首日跌了四成,市值51.91亿,蒸发30亿。

又过一年,到2026年11月,它收2.915港元,市值3.69亿港元。

一家在风口里一年增资七次的公司,IPO募了3.4亿港元;上市两年,整个公司市值3.69亿港元。

它没有做错什么。储氢瓶、液氢装备,它都算国内最早的一批。它只是把2021年那七轮增资的价格,带进了二级市场。

2021年,合成生物突然在国内火起来了。当年2月,蓝晶微生物完成近2亿元B轮,高瓴创投、光速中国领投。新闻稿里有一句很体面的话:“创下国内合成生物学领域初创企业单笔融资金额的新纪录。”

这句话是真的,它只维持了半年。

半年后,B2轮4.3亿元,碧桂园创投领投,公司补了一句:六个月内B系列已超6亿元。2022年1月,B3轮8.7亿元;2023年2月,B4轮4亿元。

两年,四轮,十九亿。B系列还没融完,新闻稿的形容词已经不够用了。

然后呢?公开信息里,下一笔融资要等到2026年9月,金额未披露。中间隔了三年七个月。

一家拿了19亿元的公司,三年七个月没再拿到一笔披露金额的钱。它没有死,还在生产PHA,还在盐城建厂。它只是融不到钱了。

行业也一样。合成生物融资事件,2021年156起,2022年140起,2023年107起,2024年前八个月44起。那44起里,B轮及以后的只有4起。

钱没有消失。钱只是学会了绕路。

2022年8月,成立不到一年的仁烁光能完成数亿元Pre-A轮,三行资本领投,中科创星、苏高新创投、金浦智能、险峰长青、云启资本跟进。

那年钙钛矿的行情是:团队一般的项目报到两三亿,团队不错的天使轮报五亿,有的公司已经架到四五十亿。

一位投资人对钛媒体说得更坦白:“再往下融可能也会比较难。”

2024年应验了。一整年,除了协鑫光电的C轮5亿元,几乎没有一个项目融资超过1亿元。

原因不在技术,在锚。钙钛矿的故事建立在“替代晶硅”上。2023年下半年,晶硅组件跌到0.6元/W,钙钛矿单瓦成本还在1.3元/W以上。

替代的经济性没了,故事的价格锚就塌了。还有一个数字,可以印在名片背面:2023年全球钙钛矿组件出货量,接近10MW。

10MW。一条吉瓦级产线,跑满要一百年。

还有一件事,不在财报上。据说2023年仁烁估值30亿的时候,以科学家为代表的团队,卖了几千万老股。公司做没做成没关系,先落袋为安。

2023年,除了大模型,一级市场最火的是储能。119家企业、142起融资、总额超230亿元,过亿的47起。

头牌是海辰储能。2019年12月成立,创始人吴祖钰出自宁德时代。

2020年11月到2021年5月,A轮6.83亿元;2021年12月,A+轮7.4亿元;2022年10月,B轮20.01亿元;2023年6月,C轮45.75亿元,投后估值300亿元。

四年四轮,累计约80亿元。C轮一轮,比它前三年融资总和还多。

然后,是漫漫的IPO申请之路。2023年7月,A股辅导备案获受理,年底撤回。2025年3月25日首次递表港交所,9月失效;10月27日再递,2026年4月27日又失效。三次闯关,三次落空。不是报表的问题,是股权:2026年2月,股东所持部分股份被法院冻结到2029年。

储能全行业融资额:2022年768.33亿,2023年602.46亿,2024年253.36亿,2025年263亿。从768亿到253亿,两年腰斩还多。

它其实还在赚钱。2024年净利润2.88亿元,只是其中4.14亿元来自政府补助。扣掉这笔补助,主业还是亏的。

它没有做错什么。它在2023年一次融到45.75亿元,创了纪录。它只是融完这一轮之后,就再没有新一轮了。它也只是卡在了IPO的关口,而这一卡,就是三年。

那些在300亿估值上进场的投资人,大概率要把这45.75亿变成学费。45.75亿,差不多是甘肃康乐县一年的GDP——2024年46.97亿,25.16万人口。

五个故事,其实是同一个故事

五个赛道,同一个形状:融资最密集的那一年,就是它此后三到五年的最后一轮。

这不是巧合。是一级市场的定价机制,自己长出来的形状。

1|估值不是算出来的,是抢出来的

二级市场还有PE、有DCF、有分红折现。一级市场没有。

一级市场只有一个定价依据:下一轮谁愿意出更高的价。

所以“一年融三轮”的本质,不是公司需要三轮的钱,是每一轮都在用“下一轮更贵”来证明“上一轮不贵”。B轮融完,B+轮的报价就是B轮的验资报告。

这个循环只有一个前提:必须一直有人接。

一旦下一轮不来,最后一轮的估值就从“最新价”变成“最高价”,从资产变成成本。

估值没有退货通道。

2|风口里,最稀缺的不是钱,是份额

墨茉那一轮,VC们不是觉得它值20亿元,是怕它变成下一个喜茶,而自己不在股东名单上。

一家2023年刚融完C轮的储能企业负责人,对媒体说过一句大实话:“额度都不够分,所以几轮融资接得很近。”

这句话把一级市场的逻辑说完了:不是公司缺钱,是钱缺项目。

于是决策逻辑会变形。不是“这个项目值不值这个价”,而是“这个项目我要不要有”。

融资能力也顺手被误读成经营能力:一个季度连做两轮,创始人被夸“资本运作能力强”。

不是他能融,是风口在替他融。

那么,这对投资人意味着什么

第一,一年融三轮是风险信号,不是实力信号。12个月内融三轮,说明两件事:用融资节奏替代经营节奏,提前透支未来的估值空间。这两件事,在风口里都是优点,在风口后都是负债。

第二,一级市场没有“止损”,只有“止步”。二级市场跌了可以卖,一级市场卖不掉:没有流动性,没有报价,没有对手盘。

所以退出必须前置到投资那一刻:想清楚三年后谁会接、什么价格接、在哪个市场接。如果答案只有IPO,你买的不是公司,是一个窗口。窗口关了,投资就失败了。

第三,风口会回来,但不会回到你的价格。冬天比想象的长,估值再也回不到当年的高点。一级市场没有“腰部”。风口过后,只有头部和沉默的大多数。

下一轮风口会奖励新的人,但不会救旧的人。

最后

融资曲线是给别人看的,收入曲线是给自己活的。

一年融三轮的项目,融资曲线都很漂亮。三年后回头看,收入曲线往往还是那条平线。融资是市场的情绪,收入是公司的体力。情绪可以一夜之间起来,体力只能一天一天长。

所以“一年融三轮之后,往往是三年融不到一轮”,不是道德判断,是结构判断。它不是说你不好,是这个市场在风口那年,把你的未来三年预支了。

风口不是你的能力,只是你的运气提前到账。等风停了,账还是要还的。而还账的方式,要么是死亡,要么是亏损。

我们今天回过头笑骂当年扎堆投新消费、氢能源、储能的投资人,笑他们不懂投资,骂他们糟践LP的钱。

可是,谁又不是局中人呢?今天疯狂去抢具身智能、可控核聚变、量子计算的你,比当年抢新消费、氢能源的人更聪明吗?大概率还是同一拨人。

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内容来自 虎嗅,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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