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疑小说《隐官》(8)入彀之假咳

上一集:(7)血诏之断锋

我跟在赵高身后半步,手里捧着装有九卷平原津新简与青铜削刀的黑漆简匣。方才被削刀割开的创口,被汗水里的盐分杀得钻心生疼,暗红色的血痂在粗麻袖口的遮掩下,死死黏在“自劾爰书”木牍边缘。

行宫中营寝殿的正门大敞着,身披重甲的少府护卒手执青铜长铩在殿阶两侧排开,冰冷的铩刃在炽烈的日头下泛出森冷刺目的白芒。

殿门之内,光线骤然沉了下去。

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异味扑面而来。殿角两尊一人高的青铜豆形熏炉里,蜀地进贡的青木香正被炽炭烧得青烟滚滚,清苦带甘的药香弥漫在梁栋之间。

然而,就在这股浓重药香的底层,却压着一股极其隐秘、极其刺鼻的生铁腥臭与微甜的腐败气味。

黑漆木榻边两道宽逾丈许的朱红厚丝帷帐垂至地面,帐面上以金银粉绘制的卷云纹在昏暗的阴影中泛着暗沉的油光,将木榻与外殿彻底隔绝成两个生死悬隔的人间。

赵高没有走上寝台,他在帷帐左侧的一根粗壮的髹黑漆大柱旁停下,单手负在身后,右手五指依然习惯性地隔着袍服按住小腹上的烫伤厚疤。他侧过头,极阴森地朝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跪坐在帷帐外右前方的文书低几旁。

我依律敛袍,双膝沉沉跪在案前的粗麻蒲席上,将黑漆简匣平放在案头,右手提起一支备用的尖细兔毫笔,左手按住案上的平原津新简。

帷帐后方,隐隐传来极微弱的布料摩挲声。

想来偏殿的老寺人显然已被赵高暗中移置于帐内木榻旁,那六十余岁的老寺人自幼入宫,伺候始皇起居近三十年,熟知始皇的一切咳喘病征与呼吸节律。此刻,他正蜷缩在始皇僵硬发青的尸身脚踏旁,两只枯瘦的手死死抓着一领沾满药汁的素巾,在暗处瑟瑟发抖。

“丞相入殿———。”

殿门外,中谒者那尖利高亢的唱赞声撕破了寝殿内的死寂。

沉稳而迟缓的履声由远及近,鞋底踩在平整的夯土青砖上,每一步的间距都严苛得如同矩尺量过。

左丞相李斯迈过高高的殿门槛。

他穿一身极其严整的玄黑蚕丝朝服,外罩绛色丝罗单衣,腰束宽及四寸的熟牛皮革带,左侧悬挂着丞相府龟纽金印的紫绶,右侧佩着一柄长逾三尺的青铜长剑。他年近七旬,须发斑白,面容清癯如刀削,深陷的眼窝里,两道浑浊却犀利至极的目光在跨入殿门的瞬间,便如同冷铁铸成的锥子,直直射向正前方的重重帷帐。

在他身后两步处,太仆、卫尉、廷尉三位九卿重臣鱼贯而入,个个垂首敛衽,神色凝重。

而走在最后的,正是方才在殿外引路的善宁。善宁双手托着一只盛放公文的朱漆木盘,他眼角的余光在进殿的刹那,极快地在我的面颊与我案头的竹简上扫过。

李斯率三卿重臣在距离帷帐九步之外的规制位置停下脚步,齐齐撩起长袍下摆,向着紧闭的帷帐肃穆跪伏。

“臣斯,率太仆疾、卫尉竭、廷尉翳,恭请陛下圣安。”

李斯的声音苍老、滞重,语调不高,每一个字在空旷死寂的殿堂内激起低沉的回响。

他伏地三息,直起腰背,双手自大袖中平平推出,捧着一卷封好的奏简,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死死盯着帷帐正中那一处因殿外热风而微微晃动的缝隙,

“平原津黄河决口,沿岸三县饥民聚于驰道两侧,少府随行粮台存粮见底。臣已拟定开巨鹿太仓振给之策,特来面奏陛下,请降制书施行。”

话音落下,大殿内落针可闻。

太仆与卫尉两位老臣甚至将头颅压得更低,生怕惊扰了帐内那位素来暴烈威严的千古一帝。

赵高站在大柱旁,双手拢在宽袖中,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嘴角反而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他向前挪了半步,朝着帷帐微微躬身,粗哑的嗓音沉稳地响起,

“丞相恪勤奉职。然陛下自昨夜起宿疾转甚,胸膈痞滞,太医令已进安神金石汤药,方才服下方得安歇。陛下有口诏,朝政庶务,丞相与御史大夫裁决即可,勿扰圣躬。”

李斯捧着奏简的双臂没有放下一寸。

这位大秦律法的制定者纹丝不动地跪在青砖地上,斑白的眉毛微微向上挑起,目光从帷帐移向赵高的脸,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

“开仓振给,动支万石以上官粮,按《秦律·仓律》,非皇帝亲署批可、加盖‘皇帝之玺’封泥不可调发。事关十万流民生死与东巡御道安危,臣身为左丞相,不可不当面恭聆诏命。”

李斯的言辞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借着大秦法条的至高威权,一步不退地逼向帷帐。

他在试探。

昨夜丑时,善宁持口谕来文书房调我,虽在帷帐外听得了一声粗哑的“朕安,勿扰”,验看了我故意写歪的那枚“安”字简,但李斯这样的法家巨擘,绝不会仅仅凭借一片字迹就打消对始皇生死的猜疑。他今日亲率三卿重臣逼至殿阶之下,就是要用这道必须皇帝亲自决断的十万火急政务,逼帐内之人露出真容! 

赵高按在小腹疤痕上的五指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狰狞的杀意。

就在两名巨头于无声中生死角力的刹那,帷帐深处,突然响起了一声极突兀的喘息。

“嗬。”

那声音极其沉浊,像是一只破旧的风箱在砂砾堆里艰难地抽拉,带着一股胸腔剧烈坍塌的摩擦声。

紧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剧咳!

“咳!咳咳!嗬!咳!”

咳嗽声短促、尖锐、狂暴,伴随着喉管深处黏稠痰血受阻的“咯咯”杂音。那是始皇自盛年征战以来便落下的痼疾—胸骨内陷、肺气不宣的“鸷鸟膺”喘咳!每逢伏天燥热或肺疾发作,始皇便会如此狂暴呛咳,喉管深处的杂音如同荒原中濒死的豺狼低嚎。

老寺人模仿得极真。他在帐内用那领沾着苦药的素巾死死捂住口鼻,压低了喉头软骨,整个人扑在木榻边缘,用自己的前额与手肘狠命地撞击着木榻边缘的黑漆凭几,发出“咚!咚!”的沉闷震动。

帷帐随着这股剧烈的撞击与喘咳,剧烈地晃动起来,朱红色的厚丝在光影中拉扯出波浪般的褶皱。

“陛下息怒!陛下保重圣体!”

赵高面色骤变,慌忙抢上两步,扑跪在帷帐前的台阶下,额头触地,高声呼号。

太仆、卫尉与廷尉三位老臣吓得面如土色,三人齐齐伏地顿首,浑身战栗,连头也不敢抬起半分。

在始皇数十年的无上威权之下,这声熟悉的暴烈咳喘,足以让帝国的任何一位公卿重臣心胆俱裂。

唯有李斯没有立刻叩首。

李斯依然跪直着身躯,双手捧着奏简,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扇剧烈晃动的帷帐。他的身子微微前倾,耳廓极微小地颤动着,捕捉着每一声咳喘背后微不可察的气流声。

然而,就在那阵剧烈的咳喘带起帷帐下摆翻卷的瞬间,一股原本被厚重丝绢封锁在内的气流,顺着地面三寸高的空隙,猛地涌向了殿前!

那是被殿内炭火与高热蒸腾出的空气。

香炉中的青木香气在这股气流面前被瞬间撕开了一道缺口。

李斯的鼻翼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闻到了。

在那股浓郁的蜀地药草苦味之后,有一股极其阴寒、沉重的金石铅汞气味,混杂着硫磺与符水烧灼后的焦苦,那是方士常年炼制金石丹药与催命符水所留下的阴鸷气息;而在那股金石气味的更深处,赫然缠绕着一股黏腻而微甜、脏腑在暴热中溃烂蒸腾出的死者腐气!

那是活人的躯体绝不可能散发出的气味。

李斯捧着竹简的十指,在这一瞬间猛地痉挛了一下,指关节在粗糙的竹简边缘压出一片惨白。

他的身躯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击中,整个人在青砖地上僵硬了半息。紧接着,在太仆与卫尉尚未察觉的阴影里,李斯那双穿着黑色厚底鹿皮履的双脚,极其隐蔽地向后收缩了半寸。

那不是敬畏的退让。

那是一个在帝国权力顶峰游刃数十年的老政客,在猝然窥见深渊绝壁时,身体本能做出的避险抽离。

帷帐内的剧咳渐渐平息下去,转为一种破碎而悠长的抽气声,随后是一声极重、极疲惫的木器撞击声,似乎是帐内的主人无力地瘫倒在了锦褥之上。

赵高伏在阶下,缓缓抬起头,侧目看向李斯,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入骨的讥诮,

“丞相,陛下的圣体动静,您可听真切了?太医令吩咐过,陛下此刻闻不得半点国政喧扰。巨鹿太仓开粮一事,丞相若定不下来,不妨先退回偏殿,与仆细细商榷。”

李斯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微弱、极其缓慢。

他缓缓垂下高举的双臂,将手中的奏简收回膝前,随后整个人极其沉重地向前伏倒,额头重重贴在冰凉的青砖上,行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稽首大礼,

“臣惶恐。陛下圣躬不豫,皆臣等辅弼无状之罪。巨鹿太仓振给之政,臣谨遵制命,退回偏殿,与中车府令详议。”

“退——”

赵高长身而起,袍袖猛地一挥,声音在空荡的大殿内回荡如钟。

太仆、卫尉与廷尉如蒙大赦,惶恐地伏地膝行而起,低着头,倒退着向殿门外撤去。

李斯缓缓站起身。

这位老丞相在转身的刹那,目光并没有看赵高,亦没有再看帷帐一眼,而是以一种极其冰冷、极其复杂的视线,缓缓扫过跪坐在殿侧角落里的我。

他的目光在我的头顶停留了整整两息。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恐,只有一种将死人与活人一并算计在内的残酷与通透。

站在李斯身后的善宁紧跟着倒退转身,跨出殿门的一刹那,善宁左袖微动,指尖在朱漆木盘边缘极快地扣击了两下,

“笃、笃”。

两声极轻微的暗号,在燥热的空气中转瞬即逝。我后背的冷汗瞬间渗了出来。善宁这暗号分明是冲我来的警告,李斯退去时那冰冷的视线,怕是早已嗅出了帷帐里的死气。偏殿之内的摊牌与绞杀,已无半步退路。

李斯与几位重臣的脚步声终于彻底远去,正殿沉重的双扇木门在少府卫卒的合力推动下,“轰隆”一声合拢,将外头炽烈的日光彻底关在了门外。

正殿内重归死一般的昏暗与阴冷。

赵高站在殿中,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转过身,大步走上寝台,单手一把扯开了朱红色的厚丝帷帐!

帷帐之内,那名年迈的老寺人早已瘫软在榻板上,涕泪横流,身下的席垫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而在黑漆木榻之上,始皇的遗体静静仰卧着。

在盛夏巳时的高热蒸腾下,始皇的面孔已经泛起一层诡异的青黑之色,原本深陷的双颊微微浮肿,右耳孔处渗出的那一缕黑血已经干涸结痂,像是一条死去的黑色蜈蚣,死死贴在帝王冰冷的脸颊上。

赵高站在榻前,低头凝视着那具曾经主宰天下的尸体,右手从小腹的烫疤上缓缓移开,嘴角浮现出一抹近乎疯魔的狞笑。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跪在殿下的我,粗哑的嗓音在幽暗的大殿里回荡:

“李斯闻出来了。”

赵高的眼中跳动着冰冷的鬼火,袍袖一振,直直指向木榻上的始皇,

“备车!正午之前,把陛下的遗体装入辒辌车!这把火,该烧到李斯的头上了!”

下一集:(9)入彀之装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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