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在颁奖礼上哭着说全家偏爱我,大屏幕放完那段视频,全网都骂我是畜生,没一个人问过我那只手是怎么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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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网都知道,我姐米雪,有一个被全家宠坏了的妹妹。
百公里亲情接力的规则写着:三人共跑、到点交棒,红色腕带传给下一位家人。
但规则没有写。
如果没有家人,该怎么办?
姐姐米雪一个人跑完了原本需要一家三口共同完成的接力赛。
最后十公里路,她右脚血肉模糊。
主持人红着眼睛问:「其他家庭组都有亲人等在交接点,只有您的位置始终是空的。」
「是什么支撑着您一个人跑到了终点?」
姐姐沉默了很久。
「因为习惯吧。」
她笑着擦掉眼泪。
「家里人更疼爱妹妹,小时候我不小心喝了她的汤,被奶奶骂了两天。」
「别人有家里人接力,我是挺羡慕的,可想想也没事。」
「反正从来没人接我,自己跑也能赢。」
台下有人哭了。
掌声越来越响。
米雪站在台上看着我,我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毕竟同样的话,她已经说了二十多年。
所以这一次我直接站了起来。
「姐。」
「接下来是不是该说我不孝了?」
1
我站起来时,大屏幕上的实时弹幕,还在密密麻麻刷着。
【难怪她性格这么要强。】
【所以米雪以前采访从不愿意说家人,是因为这个吗?】
还有人把镜头对准第一排的我和奶奶。
奶奶慌忙拉我:「粒粒,你坐下。」
我仍旧看着台上的米雪。
「你先说自己小时候不受宠,说奶奶什么都偏着我。」
「再说自己这些年都是一个人熬过的。」
「然后呢?」
米雪攥紧奖杯:「妹妹,今天是颁奖礼,我没有想审判你的意思。」
「是吗?」
我哦了一声。
「那你提前一周准备好这些视频,是什么意思?」
大屏幕突然亮起。
米雪准备好的「罪证」一个个被放了出来。
昏暗的客厅,奶奶端着刚炖好的汤,步履蹒跚地追在我身后。
我木然着脸,一巴掌打翻。
滚烫的汤溅了奶奶一身。
台下有人倒吸了口凉气:「老太太被烫伤了吧?这个恶毒的女人!」
画面切换。
奶奶追在我身后,小心翼翼问我:「粒粒,你手指还疼不疼?」
「让奶奶看看吧,奶奶给你买了药。」
我猛地甩开她,破口大骂:「死老太婆,关你什么事,滚开!」
奶奶坐在地上,用衣袖抹了抹眼睛。
再切一幕。
奶奶深夜突发脑梗,医院走廊上,医生让我给手术同意书签字。
我头也没回地离开。
「她是米雪的奶奶,不是我的。」
最后一段。
手术后的奶奶坐在病床上,想给姐姐发条微信。
我气势汹汹冲过去,抢过手机摔得粉碎。
「不准碰我的东西!」
……
现场哗然,随后爆发出冲天的议论声。
【我操了!这妹妹是畜生吧!】
【米雪从小身体就不好,家里居然还偏心这种东西?】
【我以前还觉得米雪总说原生家庭有问题是在卖惨,现在看来是真的啊!】
【网暴她!给米雪一个公道!】
主持人脸色也很难看:「米粒小姐,这些视频是真的吗?」
我点头:「真的。」
刺眼的追光灯捕捉着全身发抖的我。
原本坐得端端正正的奶奶,眼眶「唰」地红了。
她搂住我的肩膀,拼命为我开脱。
「粒粒,你这孩子就是嘴硬!」
她带着哭腔对镜头解释。
「当年她跟着小混混私奔,被打断了手指,是我跑遍大半个中国把她找回来的。」
「她到现在还怨我拆散她,她只是心里还有气。」
「我不怪她,我真的不怪她!」
2
「米粒小姐,面对这些画面,你的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主持人正义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到每一个人耳朵中。
我缓缓抬头。
看着米雪站在领奖台之上,是如何让眼泪一颗颗落得像珍珠。
「不会。」
「我为什么要痛?」
现场瞬间安静了。
连那个被称为无冕之王的金牌主持人都愣在了原地。
我看向台上站着的米雪,声音不紧不慢。
「汤是她自己愿意炖的,又不是我求她的。」
「脑梗是她脑血管硬化,也不是我气的。」
「我为什么要愧疚,为什么要道歉?」
「操!」
台下不知道是谁先骂了一声,整个颁奖礼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老太太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养大这么个畜生!」
还没等我站起身,一个矿泉水瓶子朝我扔了过来。
紧接着是卫生纸、荧光棒,甚至还有一只皮鞋。
「啪!」
一个耳光甩到我脸上。
巨大的力道砸得我半边脸发麻,脑袋嗡嗡作响。
我砸到椅背上,那束原本要送给米雪的鲜花散落一地。
「没用的东西,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要脸的畜生!」
打我的,是刚风尘仆仆从外地赶回来,参加颁奖礼的我爸。
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满脸怒容。
我妈捂着嘴哭得泣不成声。
面对疯狂闪烁的镜头,我爸一把将我妈搂进怀里,声音哽咽。
「各位媒体各位观众,是我们做父母的对不起小雪!」
「这些年我和她妈一直在外地打工,我们真不知道……小雪在家这么苦,被这么欺负!」
说罢,我爸扬起手,又是一巴掌朝着我的脸狠狠抡下来。
奶奶赶忙一把抓住我爸的手臂,哭着喊。
「老大啊,别打粒粒了!」
「粒粒她还是个孩子,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教好她啊!」
都二十多岁了还是个孩子?
奶奶轻飘飘几句话,再一次引起众怒。
我狼狈地摔在地上,口袋里的东西落了出来。
「这、这什么东西啊!」
坐在隔壁位置的女网红想弯腰去捡。
可是刚碰到它,就尖叫着缩了回去。
镜头跟到地面。
那是进场走红毯时,现场工作人员用拍立得给我们全家拍的合影。
姐姐米雪站在中间,笑得灿烂。
奶奶搂着我的胳膊,满脸慈爱。
但……
奶奶和米雪的脸上,不仅被黑色马克笔涂得密不透风,还用红笔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像一张淌血的遗照。
「操……这妹妹绝对有精神病啊,她这是在咒亲姐和奶奶死啊!」
「太恶心了吧,难怪米雪老说原生家庭是阴影。」
看着这张照片,我爸刚刚还涨得通红的脸。
这下全白了。
「我没说错,你就是个没有良心的畜生!」
还没等我伸手去捡那张相纸,爸爸重重一脚,踹在我胸口上。
我像个破布口袋一样飞出去,狠狠撞在铁栏杆上。
喉咙里涌出一股腥甜。
3
「咳……咳咳……」
我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胸口剧痛无比。
「走!」
我爸捡起地上散落的花,又一把将我从地上拉起来。
「上台去给你姐姐献花,去跪下给你姐姐认错!」
我被我爸和我奶奶一左一右拉着,推到台前。
目光呆滞地,将那束花递给米雪。
她双眼含泪,微笑伸手触碰花束:「妹妹,我不怪奶奶,也不怪你。」
可就在她抱起花束的下一秒。
突然痛苦地捂住了脖子。
「吸……吸不上气……」
她的脸变得惨白,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小雪?小雪你怎么了!」
我爸魂飞魄散扑上前去。
米雪重重倒在地上,眼角流下一滴眼泪。
「我从小百合严重过敏……你明明知道的……」
话音未落,米雪头一歪,彻底晕死过去。
无数愤怒的人群冲上台,矿泉水瓶、保温杯、摄像机脚架,再次铺天盖地朝我砸来。
我额头被砸开一道口子。
可我已经不觉得痛了。
我捂着额头上的伤口,吃吃笑起来。
米雪被众人簇拥着,在救护车的呼啸声中被拉走。
我顶着满额头的血,在安保人员极其厌恶的推搡下,终于从后门挤出会场。
外面的风很冷。
我没有去打车,花了一个小时走回小区。
我住在一个老破小区里,没有电梯,感应灯早就坏了。
还没走到门口,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借着手机微弱的光,我看到铁门上被糊满了黏糊糊的黄褐色排泄物,门框上用油漆刷了刺眼的大字。
【畜生】
【去死】
门锁也被人堵死了,钥匙插不进去。
我站在臭气熏天的楼道里,搜索开锁匠的电话。
开锁师傅来得很快,但看到楼道里的惨状,忍不住捏住鼻子后退两步。
「小姑娘,你这得换锁芯……最少三百。」
我把兜里所有的零钱都掏了出来,又打开手机微信余额。
「一百三十二块三毛。」
我把手心里的钱摊给他看:「我一共只有这么多了。」
他看了看我掌心里带血的硬币,又看了看门上那些恶心的东西。
长长叹了口气。
收拾工具走的时候,师傅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从我给他的钱里,抽出一张二十给我。
「小姑娘,人生还长。」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要是真做了啥错事……尽早回头吧。」
开锁进门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不对。
有人在看我。
黑暗的楼道拐角,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没有任何犹豫,猛地转过身冲向那里。
「哎!你干嘛!」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被我撞到在地。
他手里举着支架,上面是一部亮屏的手机。
屏幕上是我的脸。
直播间人数三千七,现在还在不断上涨。
【主播牛逼,真的跟到她家了。】
【干得漂亮!别让她跑!】
【打赏打赏!你知道我们想看什么!】
4
但也有人弱弱质疑。
【不是说被奶奶宠大的吗,怎么连三百块都掏不出来……突然觉得有点惨是怎么回事?】
主播丝毫没有偷拍被发现的羞愧,反而理直气壮地把镜头贴到我脸上。
「对!就是她!」
「那个毒害亲姐、虐待奶奶的社会毒瘤米粒!」
我冷冷问他:「你想要流量,对吧?」
我不知道那种设备叫什么,想了很久。
「那种别在衣服上的设备,你有的话就给我一个。」
「现在开始直播我的生活。」
主播彻底懵了:「你发什么疯?」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三天。」
「三天之后,你们就知道原因了。」
主播咽了口唾沫,从包里掏出一个迷你针孔麦克风和纽扣摄像机,粗暴地丢进我怀里。
「你最好别耍花样,几千双眼睛盯着你呢,你要是敢关掉,我立马报警!」
我接过设备,别在破旧棉服的领口上。
「我不会关,我只是想让大家看看,一个被全家偏爱了二十六年的人。」
「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我转身走进漆黑的房间。
镜头跟随我的视角,扫过这间破败不堪的屋子。
弹幕突然少了很多。
因为房子比他们想象中还破。
四十多个平方,墙皮脱落、折叠床晃晃悠悠,电视沙发茶几,一个都没有。
架子上放着一把吃了一半的挂面。
我没有解释,只是脱掉外套去洗手。
左手从衣袖里露出来。
主播愣了。
「你这个……」
话音刚落,门被敲响了。
奶奶端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我爸。
「粒粒啊,饿了吧?」
抹抹眼角,她一脸心疼地看着我。
「刚才在台上是你爸冲动了,奶奶知道你心里苦,特意熬了汤来。」
保温桶打开的一瞬,那股味道飘出来。
我胃里疯狂翻涌。
直播间人越来越多,奶奶舀了一碗:「听话,喝了。」
爸爸沉下脸。
「奶奶大晚上过来给你送汤,你还摆什么脸?」
奶奶赶紧拦他:「别凶粒粒。」
我盯着那碗汤,冷不丁问她:「奶奶,我为什么要喝?」
「补身体啊。」
我哦了一声:「那姐姐为什么不喝?」
房间安静下来。
奶奶张了张嘴,又死死闭上。
这次我没有喝,我把它装进提前准备好的密封袋。
当着直播镜头贴上封条。
「明天送检。」
奶奶脸色变了:「一碗家常汤,有什么好检的?」
我歪头看着她:「因为我也想要知道,从三岁开始每个月都要喝的东西。」
「到底是补什么的?」
5
第二天上午,主播一大早就守在我门口,和我一起去了医院血液科。
到达医院时,直播间已经快要一万人了。
医生看完我带来的几张旧报告,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些都是你的?」
「这么多年,一直定期查血常规、肝肾功能、感染指标?」
我点点头。
他顿了顿:「你以前做过造血干细胞采集?」
主播忍不住插嘴:「什么采集?」
「简单来说,她曾经作为供者,为别人进行过造血干细胞采集。」
弹幕停下了,然后疯狂滚动。
【供者,给谁?】
【米雪小时候是不是得过血液病?】
有人迅速翻出米雪以前的采访。
三岁确诊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
六岁接受造血干细胞移植。
后来病情逐渐稳定。
她在采访中哭着说:「小时候住院,爸妈都在外面挣钱。」
「我一个人看着输液管,连眼睛都不敢闭一下,在心里倒数还有多久结束。」
那段采访感动了无数人。
现在医生摇了摇头:「第一次采集的时候是几岁?」
「三岁。」
我轻轻说。
「第一次用的是我出生时保存的脐带血。」
「结果效果不太好,又做了一次。」
主播半天都没说话。
过了好久他才关闭麦克风,然后意味不明地看向我。
「所以他们生下你,是为了救米雪的命?」
我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从小米雪就告诉我了。
我不知道别人出生时的照片是什么样的。
但我知道我出生之后,第一张照片不是在妈妈怀里。
而是在采血。
直播间第一次彻底没有人骂我。
弹幕上只飘过孤零零的两句。
【难怪奶奶一直给她熬汤,难怪米雪喝了汤要被骂。】
【表面上看着是偏心妹妹,实际是保证妹妹的身体,能在需要的时候,给姐姐当血包啊!】
主播把直播关上了。
他转过脸来,问我:「你恨他们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用残手艰难地拧开一瓶水,递给他。
6
米雪很快回应。
下午两点她开了直播,出现在屏幕上时,眼睛通红。
「我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难道就因为我生病,所以想活下去都是错吗?」
「我那时候也才三岁啊!」
她梨花带雨的妆容确实感人。
舆论开始分裂,更多人开始心疼她。
【这确实不能怪米雪吧?她三岁懂什么啊?】
【父母决定生二胎救她,又不是她逼的。】
姐姐在镜头前,不断掉着眼泪。
「如果我可以选择,我宁愿当年死的人是我。」
「我不想欠任何人,更不想让妹妹觉得,她人生的所有不幸都是我造成的。」
我坐在出租屋里面无表情看完。
主播问我:「你不回应?」
「她说得对。」
我淡淡说。
「她三岁时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我从来没怪过那时候的她。」
「那你怪谁?」
我想了想:「明天你就知道了。」
当天晚上奶奶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带汤,只是坐在我门口哭。
「粒粒啊,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姐姐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现在网上好多人都在骂她,我们本来就对不起她。」
我静静看着她哭。
等她哭够了,才开口问:「奶奶,我十八岁那年逃跑,真的是因为私奔吗?」
她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还提啥?」
我把手机举起来。
上面是米雪,她还在对着镜头哭。
「因为她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证明她说的是真的。」
奶奶嘴唇动了动:「当然是真的,雪儿什么都不知道。」
我点点头。
「那就好,明天我去精锐食品厂。」
7
奶奶脸色骤变:「你敢!」
这是这几天来,她第一次大声凶我。
我知道她不想提精锐食品厂。
十八岁那年,我第一次逃跑。
那时候姐姐刚大学毕业,身体已经稳定很多年。
她和一家经纪公司签约,准备参加一档素人真人秀。
而我收到了医院的电话。
「米粒女士是吗?」
「你姐姐最近部分指标出现问题,家属希望你回来做一次复查。」
我挂断电话,当晚开始收拾东西。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才算逃。
只是不想再经历,米雪一有哪里不太舒服,我就抽血、检查、住院、采集的日子了。
那时候奶奶总会摸着我头。
「粒粒最乖了。」
「姐姐身体差,你疼一下,她能少疼很多下。」
「粒粒检查完,奶奶给你熬汤。」
我跑到了邻市。
不敢用身份证找正式工作,最后进了一家食品加工厂。
老板问我多大,我说十九。
一个月工资只有不到三千,但我很快乐。
这一刻连风都是自由的。
直到三个月后,压面机出现故障,我左手卷了进去。
机器停下来时,地上全是血。
医院建议尽快做断肢再植。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我还有一个月,才满十八。
于是负责人又给我监护人打电话。
奶奶在电话那头哭:「粒粒,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爸爸急忙抢过电话:「医生,她这种情况,以后还能做那个啥,造血干细胞采集吗?」
那一瞬间好像连眼泪都干了。
最后工厂赔了十二万。
我一分都没有拿到。
爸爸说:「粒粒,住院太贵了,路费也是。」
奶奶坐在旁边也跟着劝我。
「你姐姐最近身体又不好,以后她赚了钱肯定还你。」
我看着天花板:「手也能还给我吗?」
奶奶眼圈红了:「你怎么能这么想?一家人为什么非要算这么清楚?」
「手不一定还能接上,十二万难道就这么拿去打水漂?」
最后赔偿协议是爸爸去谈的。
谅解书也是家里瞒着我签的。
而现在,等我重新走进精锐食品厂时。
当年流水线的张阿姨竟然还在那里上班。
她看到我之后,站在原地很久:「米粒?」
我点点头。
她「啊」一声,眼眶红了。
「你这些年哪儿去了啊,怎么微信都删了,你手……你手怎么?」
「当年不是说好拿了钱,带你回去治疗吗?!」
她抓过我的手,慢慢摸着残缺的断口,眼泪掉在手背上。
「当时医生明明说有机会做功能重建的啊!」
「说好回去治,说好了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能这么小就——」
直播间死寂一片。
主播小声问:「阿姨,您确定钱是赔给了米粒亲属?」
「当然!」
张姨现在已经是主管了,她转身走进办公室。
「当年的事故厂里被罚,记录都在!」
半小时后。
十二万的转账凭证被找出来。
收款人是我爸。
8
姐姐再次开直播的时候,已经没有昨天那么镇定了。
「当年妹妹手受伤以后,家里确实拿过她的赔偿金。」
「可是我不知道,是拿来给我花的。」
「我如果知道。」
她咬住下唇。
「我肯定不会用的!」
很多人依然相信她。
因为直到现在,所有看起来残忍的决定,都是父母和奶奶做的。
米雪只是一个病人。
她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当然也无法决定我的出生。
她真的很聪明。
只要说上一句「那时我还小」似乎就能万事大吉。
可是她忘记了,她也会长大。
三岁的米雪可以说不知道,那么十岁、二十岁的呢?
现在的米雪呢?
我拿起手机:「明天早点来找我。」
主播愣住:「去哪儿?」
「去医院,我给你一个上热搜第一的爆点。」
第三天我醒得很早。
主播来得也比约定时间早了一个小时,他蹲在楼道里抽烟,抽几口,就叹口气。
见我开门,他慌忙把烟掐掉,镜头对准我。
「早。」我说。
直播间已经开了,但人数比昨天少,也许是太早了的缘故。
但经过昨天的事,骂我的人又少了一些。
间接有几个质疑跳出来。
【今天又要卖什么惨?】
【她昨天说的是真的?感觉像剧本诶!】
我没看弹幕,径直走进厨房。
厨房里很挤,摆了一张折叠桌、一个电磁炉,就放不进其他东西了。
我拿出一小包挂面,用牙齿咬住袋口。
右手力大了,面条洒了一半到桌上。
我蹲下身去,一根一根往袋子里捡。
主播没说话,也蹲下来,陪我一起捡。
面条煮好后,我从抽屉里拿出药盒,一长排,整整齐齐七八个。
「这个,保护胃粘膜的,一天两粒。」
「这个,神经营养,一天三粒。」
……
我指着药盒,一个一个指给镜头看。
主播凑近看,拍到了药盒上的有效期。
「这盒上个月过期了。」
「嗯,这个里是空的,早就停了。」
我低头吃面,慢慢嚼着。
「太贵了买不起。」
直播间弹幕停了很久。
主播小声问我:「这些一个月多少钱?」
我想了想:「神经营养那盒最贵,一个月一千二,其他加起来差不多三千。」
「医保呢?」
「部分能报销,但我是供者,不是患者,很多药不在供者报销名录里。」
「所以后遗症,需要我自己掏钱。」
主播没说话了。
他低头吃着面。
只是热气扑到脸上时,他取下眼镜擦了擦,小声骂了句「他妈的」。
直播间有人在送礼物,密密麻麻的小爱心,汇成一片湖。
吃碗面,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
「走吧,去医院。」
奶奶已经住进医院。
这几天舆论变化太快,她血压升高,被送了进去。
医院的病房外,爸爸和妈妈都在。
姐姐当然也跟着来了。
一起来的还有她的经纪人和律师。
看见直播镜头,她立刻红眼。
「我们可是亲姐妹啊,一定要闹成这样吗?」
我没回答,我径直走到奶奶病床前。
见到是我,奶奶的眼泪一下掉出来:「粒粒,奶奶都病了,别闹了好不好?」
9
我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一把砸在床上。
三岁,监护人代签采集同意书。
六岁,监护人代签复查同意书。
还有十七岁,成年前最后一次供者评估。
我看着他们,抽出最后一页。
十八岁那年,供者知情同意书上,签着我的名字。
「这个字不是我签的。」我说。
爸爸想要冲过来,被主播死死拦住:「叔叔,几万网友看着呢。」
奶奶崩溃大哭:「是我们签的,可你姐那时候指标异常,医生说只是评估!」
「又不一定要真抽!」
「你跑得找不到人,我不替你签怎么办?!」
现场鸦雀无声。
直播间里也是。
过了好些时间,才有几条零星的弹幕飘过去。
【所以她是作为活体备用器官被生下来的。】
【然后姐姐还说家里偏爱妹妹,不关心她。】
米雪脸色惨白,对着镜头大喊。
「可我不知道!这些全是爸妈和奶奶干的,为什么要算我头上?」
议论纷纭之际,一条弹幕飘了过来。
【虽然现在说有点马后炮,但当时那个摔手机的视频,就没有人注意到手机到底是谁的?】
我不自觉笑了下。
这不是太巧了吗。
米雪竟然敢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这件事她会怎么反驳呢?
那段视频因为播放量太高,早就有人剪辑好放在网站上。
画面中,奶奶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个手机。
我冲过去一把夺过,狠狠砸在地上。
当时所有人都在说,米粒真是恶毒到极点。
而现在,终于有人想起这件事了。
有技术宅高清修复之后,把视频放慢,画面定格在其中一秒。
在手机背后的透明壳里,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儿穿着廉价的工作服,对着镜头比耶。
那是,十八岁的我。
米雪看着屏幕上定格的那一张照片,瞳孔剧烈收缩,下意识缩回了想要来抓我的手。
就连主播也愣住了,他赶紧翻出视频原片:「米粒,那个手机,不会是你的吧?」
「是我的。」
我看着米雪:「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确定还是要说,自己什么不知道吗?」
米雪嗫嚅着:「当、当然。」
10
我打开云端备份,把七个月前的聊天记录投到直播屏幕。
奶奶:【雪儿,粒粒这两个月又攒了小一万,我看见她手机余额了。】
米雪:【她又想跑?】
奶奶:【可能是吧,天天看房子。】
姐姐那边沉默了很久很久:【把钱转出来,别让她有跑的机会,等我下个月复查。】
奶奶迅速把钱转了过去。
【对对,你赶紧把钱收着,这女孩儿有了钱想法就多了。】
「我为什么打掉手机?」
我眼底涌上一股酸意。
「如果我不打掉,最后一点用来逃命的钱,都被转给她了!」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独立女性、无冕之王?!」
姐姐死死盯着我:「你怎么偷到的聊天记录?」
我看着她笑了笑:「你刚才不是还义正言辞地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止聊天记录,那些你剪辑过的视频的原版。」
「我善良的姐姐,你想再看看吗?」
不等她回答,主播立刻播放下一段视频。
都是当时的颁奖台之上,米雪放过的。
只是这一次,是完整版。
第一段。
奶奶追着我喂汤。
在汤被打翻以前,她嘴里说的是:「你姐姐下个月复查,你身体可得养好啊!」
第二段。
奶奶抓住我的手,翻来覆去看。
她不是问我伤口还疼不疼。
她说:「怎么又瘦了这么多?」
「以后真要抽血,这血管都不好找。」
第三段医院签字。
是我放下狠话之后,又找来医生叫了住院押金。
第四段,手机。
不用再解释了。
四段视频的确全部是真的。
但姐姐只需要剪辑、拼接,我就从一个被控制了二十多年的人,变成了虐待老人的畜生。
直播间已经彻底乱了起来。
【卧槽,所有视频都是真的,但又是假的?】
【这才恐怖,她根本不用造假!】
【但是,我还是有个小疑问,她为什么偏偏现在放?】
看见最后一条,我弯了弯唇。
终于有人问到这里了。
可就在这时候,米雪身后的律师突然开口。
11
「即便这些视频存在剪辑,即便八年前双方发生过医疗意见分歧。」
「也只能证明米雪女士与家人在处理亲情关系上,存在不当。」
「过去的事情和现在的事。」
「一码归一码。」
我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对。」
「所以我们来说说现在。」
米雪猛地抬头:「你——」
经纪人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伸手拉她。
「别说了小雪!」
我却已经拿出手机。
「姐姐,你为什么会提前一周准备好颁奖礼上的四段监控?」
她强撑着回答:「因为我看不惯你这么对奶奶!」
我摇摇头。
「不是的,是因为十二天前,你又去血液科了。」
十二天前,米雪在医院又做了一次复查。
原本持续稳定着的几项指标,再次出现异常。
医生当时没有说一定会复发,只是建议进一步检查。
可米雪害怕了。
她太清楚如果寻找陌生供者,意味着什么了。
等待、筛选、不确定。
但她知道世界上有一个人。
从那个人出生那一天开始,就是为了她而存在,永远不会不匹配。
哪怕她知道,十八岁那年我手掌断了后,医生就明确说过。
我的身体状况和心理状况经不起再三折腾。
明确不建议家里,继续把我当成米雪的固定供者。
更不适合在没有充分评估的情况下,反复动员和采集。
可米雪她不在意。
在她眼里,我的命不算命。
于是复查第二天,奶奶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没有接。
第三天爸爸发来了消息:【你奶奶老念叨着你,她年纪大了,别让老人带着遗憾走。】
我把他拉黑了。
也就是在那天,她工作室的电脑第一次调取了奶奶家的监控。
主播盯着我:「你怎么知道的?」
我抬起头来:「因为那些监控,本来就是我装的。」
「奶奶脑梗中风过,他们说家里没有钱,逼我拿出工资给奶奶买了监控。」
「没想到,最后是在这里用上。」
没人再发弹幕了。
那些站在道德制高点的围观者,此刻终于开始迟疑。
【这……这哪里是偏心不偏心,这是围杀啊。】
很久很久之后,屏幕上飘过这么一句话。
【所以她不是一直保存着证据,刚好颁奖礼拿出来。】
【她是复查出问题之后,才开始一段段找妹妹黑料?】
【我突然有了个很恶心的猜测……】
【米雪是不是怕妹妹知道后又跑掉,所以提前让她社会性死亡,无处可逃?】
这条弹幕飘过去的时候。
我看见米雪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歇斯底里怒吼。
「就算是真的又怎样?要不是因为我生病,爸妈根本不会生下你!」
「你的命都是我给的!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弹幕开始疯狂滚动,密密麻麻连屏幕都挡住。
【老天奶这真假的,米雪三年粉丝要疯了!!】
【偷走妹妹的骨血,说妹妹出生是自己给的机会,米雪你真的是人吗?!】
【大女主?我去你奶的大女主!这就是个连吃带拿死不要脸的骗子啊!】
律师吓得连连后退,手里的文件摔了一地。
米雪发出刺耳尖叫,拼命往后缩。
我爸瘫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而我那个装了二十多年好人的奶奶,哭喊着拉我衣角。
「粒粒,你不能不要奶奶,奶奶给你炖汤,奶奶是真的疼你啊!」
我掰开她的手,轻声问她。
「那如果再来一次呢,姐姐躺在里面,医生说我能救。」
「我哭着说我不愿意,我很难受。」
「你选谁?」
我没有等到回答。
虽然我能猜到那个答案。
一个月后,省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
我奶奶因伪造我本人签名、代签谅解书,面临民事诉讼和刑事追责。
父母被要求偿还当初工厂十二万的侵占款。
米雪塌房,面对各大赞助商的巨额索赔,彻底沦为全网笑柄。
12
离开这座城市以前,当初跟拍的主播来送我。
三天直播让他涨了几百万粉丝。
他摸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第一天还骂你来着。」
我点点头:「我知道,骂得可狠了。」
「你不生气?」
「生气。」
他噎住了。
我第一次真心笑了笑:「所以以后别乱骂人了。」
他帮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临走之前,突然问我:「米粒,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我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开锁师傅骑着电瓶车路过,摇头晃脑哼着歌。
看到是我,他慢慢开回来,递给我一瓶汽水。
「小姑娘,不住这儿啦?」
我点点头,用完好的右手拉开拉环。
「哧。」
清脆的汽水泡泡,畅快得就像这个即将来临的盛夏。
十八岁那年,离开精锐时,张姨追上来嘱咐我。
「米粒,你以后要好好生活啊!」
少了半只手,我还能好好生活吗?
现在我终于知道这个答案了。
也许会慢一点难一点。
但,当然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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