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扮演了三年恶毒长公主,就等他登基那天死遁跑路去江南,可大火那晚,他攥住我的脚踝说:皇姐,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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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保住废太子谢妄的命,我亲手打断了他的腿,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滚烫的销魂汤灌入他喉中。
我指尖颤抖,面上却笑得极尽恶毒:
「谢妄,这可是本宫特意为你寻来的极乐。」
他顺从咽下,满身是血,眼底的恨意冷得像冰。
所有人都以为我恨极了他,连系统都判定我完美完成了「折辱男主」的任务。
只有我知道,那断腿是为了重新接骨,那毒药里藏着唯一的护心丹。
我兢兢业业扮演着恶毒长公主,只等他夺位登基那天,死遁跑路,去江南过我的逍遥日子。
可后来,大火烧红了金銮殿,我刚要钻进密道,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攥住了脚踝。
那个本该残废了三年的男人,慢条斯理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他把玩着我准备好的假死药,将我逼至墙角,笑得阴鸷又疯魔:
「皇姐,救了朕的命,现在想把朕扔下一个人跑?」
「晚了。」
1
我被疼醒。
脑子里那个该死的声音一直在响,提醒我如果再不动手,半个时辰后我就会暴毙。
我睁开眼,看见满屋子跪着的面首,还有那个跪在碎瓷片上、一声不吭的男人。
谢妄。
大魏曾经的太子,如今长公主府里的阶下囚。
他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衣,膝盖处渗出的血把布料染成了暗红色。那双眼睛虽然没有焦距,空洞地望着前方,但我总觉得他在盯着我的喉咙,琢磨着从哪里下口比较快。
不得不说,这人长得真好。即便落魄至此,那股子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清冷劲儿,还是让人不敢直视。
可惜是个疯子。
还是个会在以后把我做成人彘的疯子。
我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从软榻上坐起来。
脑子里的剧情提示又响了一次:【请立刻执行剧情点:羞辱废太子,灌下“销魂汤”。失败惩罚:即刻抹杀。】
我叹了口气。
我想活。
哪怕是作为一个恶毒女配,我也想活下去。
「来人。」我开口,「把药端上来。」
几个侍女战战兢兢地端着托盘进来,那碗黑乎乎的药汁还在冒着热气。这药名义上是助兴的媚药,实际上剧毒无比,喝下去能让人五脏六腑都烧起来,疼足三天三夜。
谢妄听见动静,微微侧了侧头。
他没说话,脊背挺得笔直。
我走过去,鞋底踩在碎瓷片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
我端起那碗药,烫得指尖发麻。
「谢妄。」我叫他的名字,「你也别怪本宫心狠。这可是本宫特意为你寻来的好东西,喝了它,你就知道什么叫极乐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刻薄又嚣张。
谢妄没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只能伸手掐住他的下巴。
他的皮肤很凉,触感好得惊人。我借着宽大袖口的遮挡,手指飞快地在他掌心里划过。
我写了一个字:忍。
谢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没给他反应的机会,把碗沿抵在他唇边,在那漆黑的药汁灌进去的同时,我的大拇指迅速弹了一下碗底。
一颗裹着蜡封的护心丹滑进了他的嘴里,混着药汁一起被冲了下去。
「喝下去!」我厉声呵斥,手上用了点力气。
谢妄顺从地张嘴,喉结滚动,将那滚烫的苦涩尽数吞下。
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锁骨上,看起来靡丽又残忍。
灌完药,我嫌弃地把碗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真是个废物。」我拿手帕擦了擦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他拖回暗牢去,别脏了本宫的地界。」
侍卫们粗暴地架起谢妄,拖着他往外走。
他的腿在地上拖行,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至始至终,他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等人走光了,我才脱力般跌坐在榻上,手抖得不行。
那碗药里我加了大量的黄连和止痛草,虽然难喝,但不会要命。至于那颗护心丹,是我从太医院偷来的保命药。
我不知道谢妄发现了没有。
这人精明得吓人,哪怕现在装瞎装残,我也未必骗得过他。
暗牢里。
谢妄被扔在潮湿的稻草上。
铁门关上的瞬间,他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眼底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点瞎子的模样。
他动了动喉咙,猛地咳出一口黑血。
那血里裹着一点未化的蜡封。
他伸出手指,捻起那点蜡封,放在鼻尖轻嗅。
没有毒药的腥气,只有一股淡淡的莲花香。
谢妄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嘲弄的笑意。
「魏云初。」他低声念着我的名字,「你这是想玩什么把戏?」
2
第二天一大早,宫里就来了人。
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也是这具身体的亲弟弟,魏成。
魏成这人,疑心病重得令人发指。他当初留谢妄一命,纯粹是为了羞辱前朝,显摆自己的仁慈。但他从没放心过谢妄。
「皇姐。」魏成穿着一身明黄龙袍,笑眯眯地坐在主位上,「听说你昨天又折腾那个废人了?」
我正剥着葡萄,闻言翻了个白眼,把那种骄纵跋扈的劲儿拿捏得死死的:「不过是喂了点药,谁知道他身子骨那么差,才半碗下去就吐血了。真没劲。」
魏成转动着手里的扳指,眼神阴郁:「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皇姐若是玩腻了,不如朕帮你处理了,也省得以后麻烦。」
我心里咯噔一下。
魏成这是动了杀心。
按照剧情,如果谢妄现在死了,我也得跟着陪葬。
我把葡萄皮一扔,拍案而起:「怎么?陛下如今连本宫的一条狗都要管了?那是本宫的战利品,本宫还没玩够,谁敢动他?」
魏成也不恼,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皇姐息怒。朕只是担心那是只养不熟的狼。既然皇姐这么喜欢,那朕就更要看看,这只狼是不是真的废了。」
他拍了拍手:「把人带上来。」
谢妄是被抬上来的。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这掩盖不了他此时的虚弱。那药虽然不致命,但也够他受的。
魏成走到担架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谢妄:「谢太子,别来无恙啊。」
谢妄闭着眼,脸色惨白,像是晕过去了。
魏成给身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太监立马拿出一根长针,对着谢妄的腿就要扎下去。
这要是扎实了,好腿也得废。
「慢着!」我喝止住太监,几步走过去,「陛下这是不信我?」
魏成笑得无辜:「朕怎么会不信皇姐?只是验验货罢了。」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如果不让魏成看到点“真东西”,这关过不去。
「不用你们动手。」我冷笑一声,「本宫自己来。」
我蹲下身,伸手去解谢妄的裤腿。
谢妄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知道他醒着。
我掀开他的裤管,露出一双布满伤痕的腿。那些伤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流脓,看起来触目惊心。
但这还不够。
魏成还在盯着看。
我咬了咬牙,指甲狠狠扣进谢妄膝盖上方的一块腐肉里——那是昨晚我趁他昏迷时,用猪皮和烂肉贴上去做的伪装。
我用力一撕。
「嘶——」
周围的宫女太监倒吸一口凉气。
那块“肉”被我硬生生撕了下来,下面露出了红肿不堪、甚至隐约可见白骨的伤口。
一股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魏成厌恶地捂住口鼻,后退了两步。
「行了行了。」他不耐烦地挥手,「既然废成这样,朕也就放心了。皇姐留着慢慢玩吧。」
我把那块带着血的“肉”随手扔在地上,站起身,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手,嫌弃道:「臭死了。还不快抬下去?」
魏成满意地走了。
等大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才觉得腿软。
刚才那一瞬间,我真的怕谢妄忍不住跳起来杀人。
我也怕我的伪装被识破。
那块猪皮下面,其实是谢妄完好的皮肤。但我为了逼真,昨晚在他腿上涂了一层特殊的药草汁液,能让皮肤看起来红肿溃烂,还能散发出腐臭味。
这药草有个副作用,就是奇痒无比,且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我刚才那一下,虽然撕的是猪皮,但为了演戏,我是真的掐进了他的肉里。
暗牢里。
谢妄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那上面还残留着我的指甲印。
他没有处理伤口,只是用那双据说已经瞎了的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想起刚才那个女人撕扯他伤口时,手抖得不成样子。
而且,她在撕扯的一瞬间,借着身体的遮挡,在他腿上飞快地塞了一张纸条。
他展开手心。
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小字:
【别动,那是猪皮。】
谢妄看着那行字,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笑声在阴暗的牢房里回荡,听起来格外渗人。
「魏云初。」
他在黑暗中轻声说。
「你最好能一直这么聪明下去。」
3
谢妄发烧了。
这是白天那药草汁液的另一个副作用。虽然能制造出完美的伪装,但会让伤口处高热不退,看起来就像是感染了一样。
我屏退了所有侍女,只留了一盏昏暗的灯,悄悄溜进了暗牢。
这里阴冷潮湿,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的腐臭味。
谢妄躺在稻草堆上,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真是欠了你的。」我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从怀里掏出一包银针,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药膏。
按照原书剧情,这时候我应该在寝宫里寻欢作乐,而不是在这个鬼地方给男主角治腿。
但我没办法。
如果不治好他,等他以后复辟了,第一个要砍的就是我的腿。
我掀开他的裤管,借着微弱的烛光,找到几个关键穴位。
「会有点疼,你忍忍。」
我对着昏迷的谢妄说道,然后找准穴位,第一针扎了下去。
谢妄闷哼一声,身体紧绷起来。
我没停手,紧接着第二针、third针……
这套针法是古籍上记载的“鬼门十三针”的变种,专门用来疏通经络,防止肌肉萎缩。
扎完针,我又挖了一大坨药膏,在他的腿上用力揉搓。
这药膏是我用三十多种名贵药材熬出来的,每一两都价值千金。
「为了保命,本宫可是下了血本了。」我一边揉一边吐槽,「你以后要是还杀我,那就是没有良心。」
我揉得很专注,没注意到谢妄的呼吸频率变了。
他其实早就醒了。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睡着。
那种钻心的痒和痛交织在一起,折磨着他的神经。
但他感觉到的不仅仅是痛。
那双柔软的手在他的腿上游走,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酥麻感。
这种感觉顺着脊椎往上爬,汇聚在小腹。
谢妄咬紧牙关,极力压制着身体的本能反应。
这个女人……
她到底想干什么?
白天当众羞辱他,晚上又偷偷跑来给他治伤。
难道这也是一种新的折磨方式?
我揉了大概半个时辰,直到手腕酸痛才停下来。
我看了一眼谢妄的腿,红肿稍微消退了一些,那种腐臭味也被药香盖住了。
「差不多了。」
我擦了擦汗,开始收针。
天快亮了,我不能久留。
我收拾好东西,匆匆忙忙地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我突然发现耳朵上一轻。
糟了,耳坠掉了。
我下意识地回头想找,但外面已经传来了巡逻侍卫的脚步声。
来不及了。
我咬咬牙,推开门闪身离开。
等我走后,原本“昏迷不醒”的谢妄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清明冷冽,哪里有半点高烧的样子。
他坐起身,在刚才我坐过的地方摸索了一下。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是一只红宝石耳坠。
宝石成色极好,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着妖冶的光。
谢妄把它拿在手里,放在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上面还带着那个女人身上的味道。
不是脂粉味,而是一种很淡的、好闻的药草香。
谢妄的拇指摩挲着那颗红宝石,眼神晦暗不明。
「长公主的手段……」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
「真是越来越让人销魂了。」
他把耳坠收进袖口,重新躺回稻草上,闭上眼。
这一夜,他睡得居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稳。
4
谢妄主动提出要去花园“赏花”。
这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喝粥,差点一口喷出来。
一个瞎子,赏什么花?
但我知道,他这是要搞事情了。
按照时间线,他的旧部大概已经混进府里了,他需要去接头。
我不能拒绝。
拒绝了就显得我这个“恶毒公主”心虚。
于是,半个时辰后,我出现在了花园里。
谢妄坐在轮椅上,今天穿了一身青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看起来倒真像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哥。
前提是忽略他那双据说看不见的眼睛。
「公主。」他听见脚步声,微微侧头,「今日天气不错。」
「是不错。」我走到他身后,示意推轮椅的侍女退下,「本宫推你。」
侍女们都惊了,但没人敢说话。
我推着谢妄,慢悠悠地在花园里转。
这花园很大,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每一处都藏着不得不说的秘密。
「那边是荷花池。」我随口介绍,「再往前是梅林。」
谢妄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在紧绷。
我们走到荷花池边的时候,轮椅突然压到了一块石子,猛地晃了一下。
整个人连同轮椅都朝着池塘歪过去。
这是试探。
他在试探我会不会救他。
如果是原主,这时候绝对会趁机把他推进去,再大笑着看他在水里挣扎。
但我不能。
我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往回拽。
惯性太大,我整个人都扑到了他身上。
轮椅稳住了。
我也稳稳地趴在了他怀里。
距离太近了。
近到我能看清他浓密的睫毛,还能感觉到他胸膛的震动。
谢妄低头,“瞎眼”正对着我的脸。
「公主为何手抖?」他声音很轻,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嘲讽。
我这才发现,我抓着他胳膊的手还在抖。
那是吓的。
这要是掉下去,他就知道我也不会水,那就真成殉情了。
我猛地推开他,站直身体,恼羞成怒地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
声音清脆,但没用力。
「本宫也是你能碰的?」我恶狠狠地说,「下次再坐不稳,本宫就把你扔下去喂鱼!」
谢妄被打得偏过头去,但他并没有生气。
相反,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
一片树叶飘落在他膝盖上。
我知道,那不是树叶。
那是暗桩递出来的消息。
我眼疾手快,一把抓起那片“树叶”。
「什么脏东西。」我嫌弃地捏着那张纸条,「别弄脏了本宫的轮椅。」
谢妄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当着他的面展开纸条。
上面写着一行字:【今晚子时,东墙角见。】
我心里一紧。
这是叛乱信息?
不,不对。
谢妄这人多疑,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让我截获真情报?
这肯定又是试探。
我冷笑一声,把纸条团成一团,扔进池塘里。
「写的什么鬼画符。」我不屑地说,「今晚吃鱼?本宫最讨厌吃鱼。」
谢妄愣了一下。
其实那纸条上写的是暗语,翻译过来确实是接头的时间地点。
但他没想到我会这么理解。
或者说,他在赌我会不会把这张纸条交给皇帝。
我不仅没交,还把它毁了。
「公主不想杀我?」谢妄突然问,声音里带着点探究,「莫非是……舍不得?」
我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声音冷硬:「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本宫留着你,是因为还没把你那身傲骨折断。等你什么时候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了,本宫再考虑杀不杀你。」
谢妄坐在轮椅上,垂下眼帘。
他在心里冷笑。
舍不得?
这个女人,怕是在图谋更大的东西。
不过没关系。
不管她图谋什么,最后都会成为他的陪葬。
回府的路上,路过书房。
谢妄突然开口:「听说公主的书房里藏书万卷,不知臣可否借阅几本?」
我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他想进书房找密道地图。
「准了。」我大方地挥手,「反正都是些积灰的东西,你爱看就看。」
我不仅让他看,我还特意让人把守卫撤了一半。
因为我知道,那张真正的密道图,早就被我夹在一本《女则》里,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既然你想看,那我就让你看个够。
只有让你觉得自己掌控了一切,我才能在夹缝里求生存。
5
朝堂上炸锅了。
那帮老顽固御史台的大臣们,联合起来弹劾我。
说长公主豢养前朝废太子,有违礼法,是养虎为患,必须立刻处死谢妄,以绝后患。
我站在大殿上,听着那一一条条罪状,心里直翻白眼。
这帮人平日里屁事不干,整人倒是有一套。
魏成坐在龙椅上,一脸为难:「皇姐,你看众怒难犯啊。朕虽然想保他,但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他在演戏。
这出戏就是他安排的。他想借刀杀人,还不想背骂名。
谢妄就跪在大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那些要杀他的话根本不存在。
我深吸一口气,突然仰天大笑。
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尖锐又刺耳。
「礼法?」我指着那个领头的御史大夫,「本宫就是礼法!」
「你们怕他?」我走到谢妄身边,一脚踹翻了他的轮椅。
谢妄狼狈地摔在地上,但他一声没吭。
「看看这个废物!」我踩住他的手背,用力碾压,「断了腿,瞎了眼,连站都站不起来。就这样的人,你们也怕?我看你们才是废物!」
大臣们被我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杀了他?」我不屑地冷哼,「杀这种废物,只会脏了本宫的手。既然你们这么容不下他,那好办。」
我转身对着魏成行了一礼:「陛下,这废人留在府里也是浪费粮食。不如让他去藏书阁修史书吧。前朝的那些破烂事,正好让他自己去写清楚。让他写写,他是怎么把自己作践成这副德行的。」
藏书阁。
那是皇宫里最冷清、最阴暗的地方。
也是谢妄最想去的地方。
因为那里不仅藏着历朝历代的史书,还藏着皇宫的建筑图纸。
魏成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我会提出这么个折辱人的法子。
让前朝太子去修本朝贬低前朝的史书,这确实是极大的羞辱。
「皇姐此计甚妙。」魏成笑了,「既留了他一命,又让他生不如死。那就依皇姐所言。」
退朝的时候,我走在前面。
谢妄被人重新扶上轮椅,跟在后面。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我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刚才那一脚,我没敢用力,但踩手背那一下,是为了做给别人看的,肯定踩疼了。
谢妄坐在对面,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
他的手背红了一片,还有点破皮。
「多谢公主成全。」
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寒意。
我心里一紧,强撑着冷笑:「谢什么?本宫只是觉得,既然是废物,那就该在阴暗角落里发烂发臭。藏书阁那种地方,最适合你了。」
谢妄抬起头,“瞎眼”正对着我。
此时车厢里光线昏暗,他的眼神不再掩饰,阴鸷得吓人。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度大得惊人。
「公主说得对。」他把我的手按在他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脏跳动得沉稳有力,「臣这种人,就该烂在泥里。只是……」
他凑近我耳边,热气喷洒在我的脖颈上。
「公主把臣扔进泥里之前,最好想清楚,泥里会不会藏着蛇。」
我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他在威胁我。
但我知道,这一步棋走对了。
他去了藏书阁,就有了活动的空间。有了空间,他就不会急着杀我。
「松手。」我厉声喝道,「脏死了。」
谢妄松开手,靠回车壁上,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
「公主的手确实金贵。」他拿出帕子,一点点擦拭刚才抓过我的手指,「可惜,这世上有些脏东西,是一辈子都洗不掉的。」
我看着他,心里只有一句话:
大哥,你赶紧去修你的书吧,别盯着我不放了行不行?
6
林晚音来了。
那个原书里光环万丈、心地善良、医术高超的女主角,终于登场了。
她是作为江南名医被召进京的,据说治好了太后的头风病,现在是宫里的红人。
按照剧情,今晚的宫宴,就是她和谢妄的初见。
也就是在今晚,她会因为怜悯谢妄,而让谢妄那颗冰冷的心产生一丝波动。
我带着谢妄赴宴。
为了配合剧情,我特意给谢妄穿了一身破旧的衣服,还让人把他的轮椅弄得吱呀乱响。
一进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身上。
那是看笑话的目光。
林晚音坐在太后下首,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衣裙,清新脱俗,跟这满屋子的金银俗气格格不入。
她看见谢妄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那就是了!
就是这个眼神!
我心里激动得差点拍大腿。快,快去救赎他!
宴会进行到一半,我故意找茬。
「这酒怎么这么难喝?」我把酒杯往桌上一摔,酒液飞溅出来,正好泼在谢妄的身上。
「真是晦气。」我骂骂咧咧,「连喝个酒都喝不安生。」
我转头看向林晚音,语气傲慢:「听说林神医医术高明,心肠也是出了名的好。既然如此,不如帮这个废人擦擦吧。本宫看着碍眼。」
这是给他们制造身体接触的机会。
林晚音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拿出手帕走过来。
「长公主息怒。」她声音温柔,「民女来便是。」
她走到谢妄面前,蹲下身,伸手要去擦他胸口的酒渍。
「殿下……」她轻声唤道。
这一幕,简直就是偶像剧的标准开场。
然而。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谢妄的时候,谢妄突然往后退了一下。
轮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避开了。
林晚音的手僵在半空中。
谢妄冷冷地开口:「不敢劳烦神医。」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带着明显的厌恶。
然后,他转过头,那双“瞎眼”死死地盯着我。
「这种脏活。」他阴阳怪气地说,「怎么能劳烦林神医?还是长公主亲自来比较好。毕竟,这酒是公主泼的。」
我懵了。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你不应该感激涕零,然后对她一见钟情吗?
林晚音也很尴尬,收回手站起来:「是民女唐突了。」
我只能硬着头皮,拿起自己的帕子,粗鲁地在他身上抹了两把:「真是麻烦死了!」
一边擦,我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谢妄你是不是瞎?那是女主啊!那是你的白月光啊!你对着我这个恶毒女配发什么疯?
宴会结束后,在宫门口。
我特意落后一步,想给他们留点说话的空间。
果然,林晚音追了上来。
「谢殿下。」她叫住谢妄。
我躲在马车后面偷听。
林晚音看着谢妄,压低了声音:「殿下的腿,并非无可救药。」
谢妄没说话。
林晚音继续道:「民女有祖传的金针术,或许能治好殿下。只是……」
「只是什么?」谢妄终于开口了。
「只是民女有一个条件。」林晚音的声音里透出一股与其外表不符的冷意,「我要长公主的命。」
我捂住嘴,差点叫出声。
好家伙。
原以为是个小白花,没想到也是个食人花。
这林晚音根本不是来救赎的,她是来做交易的!
谢妄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林神医。」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本宫的腿,本宫自己心里有数。至于长公主的命……」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森然。
「那是本宫的。除了本宫,谁也不能动。」
说完,他转动轮椅,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林晚音一个人站在风中凌乱。
我也凌乱了。
这剧情崩得连亲妈都不认识了。
谢妄拒绝了女主的结盟,还要把我的命留着自己取?
我是该高兴呢,还是该哭呢?
7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暴雨。
雷声轰鸣,闪电撕裂夜空。
我心神不宁,总觉得谢妄回来时的那个眼神不对劲。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仇人,倒像是在看一个属于他的、不听话的物件。
我披上外衣,冒雨冲进了藏书阁。
谢妄现在白天在这里修书,晚上也住在这里。这里冷得像个冰窖。
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谢妄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在看。
他在等我。
「公主深夜造访,有何贵干?」他放下书,语气平淡。
我走到他面前,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打湿了地面。
「你为什么拒绝林晚音?」我直接问,「她能治好你的腿,还能帮你翻案。你为什么要拒绝?」
我是真的不理解。
这明明是一条通天大道,他为什么要自己堵死?
谢妄抬起头,看着我。
外面的闪电划过,照亮了他半边侧脸,显得格外阴森。
「公主就这么急着把玩腻的玩具送人?」
他反问,声音里压抑着怒气。
「我这是为你好!」我急了,「林晚音是神医,她……」
「够了!」
谢妄突然暴喝一声。
下一秒,他猛地伸手,抓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拽。
我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他身上。
轮椅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侧翻在地。
我们滚作一团。
我还没来得及尖叫,脖子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掐住。
谢妄压在我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好,让我感到窒息,却又不至于立刻断气。
「魏云初。」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疯狂。
「你把孤当什么?想玩就玩,想扔就扔?」
我拼命拍打他的手,眼泪都被逼出来了。
「放……放手……」
谢妄没有放手,反而收紧了手指。
他看着我在他手中挣扎,眼底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兴奋。
「本宫给你的,你才能要。本宫不给,你不能抢。」我艰难地挤出这句话,试图用身份压他。
「是吗?」
谢妄低笑一声,突然低下头,嘴唇贴在我的耳边。
「那如果孤偏要抢呢?」
他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耳廓上,烫得吓人。
「林晚音算什么东西?她也配治孤的腿?」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一些,但依然卡在我的喉咙上。
「这双腿,是你打断的。除了你,谁也别想治。」
我大口喘着气,惊恐地看着他。
这人疯了。
他是真的疯了。
他不是想治腿,他是想拉着我一起下地狱。
「你……」我声音颤抖,「你到底想怎么样?」
谢妄看着我恐惧的眼神,眼底的疯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松开手,从我身上翻下来,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头顶漏雨的屋顶。
「不怎么样。」
他淡淡地说。
「既然公主想演戏,那孤就陪公主演到底。只是这场戏什么时候散场,得由孤说了算。」
我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逃出了藏书阁。
雨还在下。
但我却觉得,身后的那个人,比这场暴雨还要让人绝望。
8
秋猎开始了。
这是魏成最喜欢的活动,也是他除掉异己的好机会。
我知道,这次秋猎,他安排了死士,要在猎场制造意外,彻底除掉谢妄。
我也知道,这是谢妄的机会。
他需要利用这次混乱,联络旧部,拿到兵权。
所以我必须带他去。
哪怕我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
猎场上,旌旗猎猎。
魏成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皇姐,今日咱们比比谁猎的猎物多。」
我骑在马上,身后坐着谢妄。
是的,我强迫他和我也共乘一骑。
理由是:我怕他跑了,要随时看着他。
实际上,是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在他耳边随时报点位,告诉他哪里有埋伏,哪里是安全的。
谢妄的身体紧紧贴着我的后背。
他的手虽然是被绑着的,但我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
「公主就不怕死吗?」他在我耳边低声问。
「怕。」我目视前方,声音颤抖,「所以你最好护着本宫点。」
进了林子,我就把马赶向了偏僻的小路。
「三点钟方向有人。」我小声说。
谢妄没说话,但他袖口里的暗器已经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一阵破空声传来。
「嗖——」
数十支利箭从密林中射出,直奔我们而来。
「小心!」
我大喊一声,本能地转身,挡在了谢妄身前。
这不是演戏。
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噗嗤。
一支利箭擦着我的胳膊飞过,带起一串血花。
剧痛袭来。
我闷哼一声,差点从马上掉下去。
谢妄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我流血的胳膊,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挣断了手上的绳索,一把揽住我的腰,将我护在怀里。
「找死!」
他低喝一声,袖中的银针飞射而出。
噗噗噗。
林子里传来几声闷响,几个黑衣人应声倒地。
但我知道,这还没完。
「快走!」我推了他一把,「别管我!」
刺客有两拨。
一拨是魏成的,一拨是林晚音的。
魏成要谢妄死,林晚音要我死。
刚才那一箭,是冲着我来的。
「闭嘴。」
谢妄冷冷地喝斥我,一手策马,一手挥开射来的冷箭。
他没有丢下我独自逃跑。
哪怕这对来说是绝佳的机会。
马儿受惊,发疯一样往悬崖边冲去。
前方就是万丈深渊。
「跳!」
谢妄大喊一声,抱着我从马上滚落下来。
我们在草地上翻滚,一直滚到悬崖边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才停下来。
我疼得眼冒金星,感觉浑身骨头都散架了。
谢妄压在我身上,用身体护住了我的头。
他抬起头,看着我苍白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长公主的命金贵,何必为了一个废人流血?」
我看着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谁让你是我的狗呢。」
我说。
「打狗还得看主人,除了我,谁也不能动你。」
谢妄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那是他心里的防线。
9
我们被困在山洞里。
外面天黑了,还在下雨。
马跑了,我的胳膊受了伤,还在流血。谢妄虽然没受大伤,但他的腿在刚才的翻滚中似乎撞到了石头。
我靠在石壁上,感觉身体一阵阵发冷。
这是失血过多的前兆。
「谢妄……」我迷迷糊糊地叫他。
没人应声。
我努力睁开眼,却发现山洞里空无一人。
他走了?
也是。
这是他逃跑的最好机会。只要把我扔在这里,神不知鬼不鬼,他就可以远走高飞,去找他的旧部。
我苦笑一声,闭上眼等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传来。
很轻,很稳。
不像是个残废能走出来的声音。
我眯着眼,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走了进来。
是谢妄。
他没走。
他手里捧着几片巨大的叶子,里面盛着水,怀里还揣着几个野果。
他走到我身边,正要蹲下,突然发现我在看他。
他的动作一顿。
下一秒,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然后在泥地里滚了两圈。
等他爬到我身边的时候,已经是满身泥泞,狼狈不堪。
「水……」他喘着气,把叶子递到我嘴边,「爬了好久才找到的。」
我看着他那拙劣的表演,眼眶突然有点热。
大哥,你身上那泥都是干的,明显是刚才现抹的。
还有,刚才进来的那个步伐,矫健得能去参加奥运会,你跟我说是爬着去的?
但我没拆穿他。
我张嘴喝了水,甘甜的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稍微缓解了火烧般的干渴。
「谢妄。」我虚弱地说,「你其实可以走的。」
谢妄动作一顿。
他用袖子擦了擦我额头上的泥点,眼神复杂。
「你若是死了,谁来做本宫的乐子?」
他说得很凶,但动作却很轻。
他把野果擦干净,递给我。
「吃点东西。」
我咬了一口野果,酸涩得让人想哭。
「你的腿……没事吧?」我问。
「废了。」他面无表情地说,「刚才撞断了。」
我低头看去,他的腿确实肿得厉害。
但我知道,那是装的。
他刚才走路的样子,明明一点事都没有。
他在骗我。
他一直在骗我。
但我竟然觉得,这种欺骗里,带着一种别扭的温情。
「谢妄。」我看着他,「如果有一天,你要杀我,能不能下手快点?我怕疼。」
谢妄的手猛地收紧。
他盯着我,眼底翻涌着我想看懂却又不敢看懂的情绪。
「放心。」
他低下头,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也怕疼。」
这一夜,他一直守在我身边。
每当我发烧说胡话的时候,他都会握住我的手,用那种冰冷却让人安心的声音说:「我在。」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搜救队的火把光芒出现在洞口。
谢妄立刻松开我的手,重新变回了那个阴郁、沉默的废人。
但在被抬上担架的那一刻,我看见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深深的、让人心悸的占有欲。
10
回京后,天变了。
魏成对我挡箭这件事起了疑心。
他觉得我和谢妄之间不清不楚,甚至怀疑我已经倒戈。
于是,一道圣旨下来,长公主府被御林军围得水泄不通。
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而谢妄,被带进了慎刑司。
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进了那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我急得在府里团团转,砸了一屋子的瓷器。
「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魏成!」
侍卫统领冷冰冰地挡在门口:「陛下有旨,长公主受惊过度,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我被困住了。
我不仅救不了谢妄,甚至连他的消息都打听不到。
据说他在狱中受了大刑,每天都有血水往外泼。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翻遍了整个书房,找不到兵符,也找不到任何能调动人马的信物。
最后,我冲进厨房,抢了一根大白萝卜。
我拿着刻刀,手抖得像帕金森,在那根萝卜上刻了一个章。
那是魏成的私印。
虽然刻得歪歪扭扭,简直就是个笑话,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我想用这个假章,去伪造一份释放令。
哪怕我知道这根本行不通,哪怕我知道这会被人笑掉大牙。
慎刑司的地牢里。
谢妄坐在一张舒适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身上并没有伤,甚至连衣服都是干净的。
狱卒们恭恭敬敬地站在两旁,大气都不敢出。
这里的狱卒头领,曾是他的旧部。
谢妄看着手里的一张纸条,那是暗桩传进来的消息。
上面描述了长公主在府里的疯癫行径,还附带了一张那个萝卜章的拓印图。
看着那个丑得别致的萝卜章,谢妄那张常年冰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真是个傻子。」
他低声骂道,语气里却带着某种他说不清的宠溺。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在利用他。
但看到这个萝卜章的时候,他突然觉得,哪怕是利用,她也用了真心。
「殿下,时机到了。」旁边的黑衣人低声说,「只要您现在出去,我们的人就能立刻控制京城。」
谢妄收起纸条,站起身。
但他没有往外走,而是看向了刑具架。
「拿棍子来。」
黑衣人一愣:「殿下?」
「打断我的腿。」谢妄淡淡地说。
「殿下!」黑衣人惊恐跪下,「万万不可啊!」
「做戏要做全套。」谢妄眼神冷厉,「只有我真的废了,魏成才会放心,她……才会心疼。」
如果不受点真伤,怎么解释他在慎刑司待了这几天?
怎么消除魏成的疑心?
怎么让她……再为他哭一次?
「动手!」
黑衣人颤抖着拿起刑杖。
「咔嚓。」
一声脆响。
谢妄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但他一声没叫。
他只是紧紧攥着那个萝卜章的拓印图,眼底是一片疯狂的执着。
魏成放人了。
因为谢妄是被抬出来的,双腿粉碎性骨折,是真的废了。
谢妄被送回长公主府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
我看着担架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人,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捏碎了。
我扑过去,不顾仪态地大哭起来。
「谢妄……你这个傻子……」
我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以为是我害了他。
我以为是我那个可笑的萝卜章没用,才让他受了这种罪。
谢妄躺在担架上,费力地睁开眼。
他看着我哭得毫无形象的样子,嘴角艰难地勾起一抹笑。
他伸出满是血污的手,轻轻擦去我的眼泪。
「别哭了。」
他虚弱地说。
「脏。」
我哭得更凶了。
我不知道的是,他在心里说的是另一句话:
魏云初,你看。
为了你,我连这双腿都可以不要。
所以,这辈子,你都别想逃。
11
谢妄被抬回来的时候,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那双腿,我是眼睁睁看着被砸断的。
不是我在慎刑司刻的那个可笑的萝卜章没用,而是那个萝卜章太有用,逼得魏成起了杀心,也逼得谢妄不得不对自己下狠手。
只有真的废了,魏成才会把刀收回去。
担架上的血一直滴到了我的寝殿门口,在汉白玉的地砖上拖出两条刺眼的红线。
我屏退了所有侍女,大门一关,手就开始抖。
「谢妄……」
我扑过去,想要碰他的腿,又不敢。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腿了,膝盖骨粉碎,皮肉翻卷,森森白骨混着泥土和血水暴露在空气里。
这得多疼啊。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原书里他被做成人彘的画面。我不怕死,但我怕他变成那个样子,更怕这是因为我才提前发生的。
「你疯了吗?」
我一边哭一边骂,手忙脚乱地去翻我的药箱。
那是我攒了三个月的好药,天山雪莲、千年参片,只要能吊命的,我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谢妄躺在那里,脸色灰败得像个死人。
大概是听到我的哭声太吵,他费力地掀开眼皮,那双总是阴沉沉的眼睛此刻却没什么焦距。
「闭嘴。」
他声音哑得像含着一把沙子。
「哭丧吗?孤还没死。」
我没理他的嘲讽,拿着剪刀剪开他的裤管,动作粗鲁,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砸。
「你就是个疯子!为了演戏把自己弄成这样,值得吗?」
我把最好的金疮药不要钱似的往他伤口上撒。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肌肉本能地抽搐。
谢妄闷哼一声,额角的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打湿了鬓角。
但他硬是一声没吭,死死咬着牙关,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看他疼得快厥过去了,心里一急,抓起桌上的匕首就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道。
鲜血涌出来。
我直接把手腕凑到他嘴边:「喝!」
古方里说,至亲之血可以做药引,虽然不知真假,但我现在只有这个了。
谢妄愣住了。
他看着我手腕上蜿蜒流下的血,又看了看我那张哭得妆都花了的脸。
「你干什么?」他偏过头想躲。
「喝下去!」我发了狠,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硬把流血的手腕塞进他嘴里,「本宫平日里吃得好喝得好,这血金贵着呢,别浪费!」
腥甜的血腥味在他唇齿间蔓延。
谢妄被迫咽了两口。
他喉结滚动,眼神里的情绪变了。
从一开始的冷漠、嘲讽,慢慢变成了一种让人看不懂的幽深。
他不再挣扎,甚至伸出舌尖,轻轻舔舐了一下我手腕上的伤口。
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色气和臣服。
但我当时只顾着哭和止血,根本没注意到他眼底那股几欲吞噬一切的疯狂。
处理完伤口,我已经累得虚脱,瘫坐在地上。
谢妄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他靠在软枕上,看着我给自己包扎手腕。
「公主。」
他突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笃定。
「你这么怕我死,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锁死我的脸。
「心悦我?」
我动作一顿,抬头瞪他:「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本宫是怕你死了,没人给我试药。」
谢妄没说话。
他只是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被包扎成粽子的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他在慎刑司对自己动手的时候,其实有一瞬间是犹豫的。
但这会儿,看着我为了他割腕喂血,哭得像个泪人,他觉得值了。
甚至觉得,这双腿断得还不够彻底。
如果断腿能让她露出这种表情,那他不介意再断一次。
「别哭了。」
他伸出那只满是血污的手,想要触碰我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
「脏。」
他说。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蹭了他一手掌。
「你也知道脏?把自己搞成这样,脏死了!」
我骂他,却没松手。
谢妄任由我抓着,掌心感受着我脸上的湿意。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魏云初,这是你自找的。
既然招惹了疯子,就别想全身而退。
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12
谢妄的腿是真的废了,至少在接下来的一年里,他别想站起来。
但这并不影响他在府里运筹帷幄。
魏成以为拔掉了老虎的牙,放松了对长公主府的监视,殊不知这只老虎正趴在窝里,磨着更锋利的爪子。
而林晚音,这个原书女主角,也终于露出了她的獠牙。
她再次上门,不是为了给谢妄治病,而是为了谈生意。
我知道他们要在书房密谈,所以我早早地躲进了书房的暗阁里。
这暗阁还是谢妄教我怎么开的,没想到有一天我会用来偷听他和别人的墙角。
隔着一道木板,我听到了林晚音的声音。
「殿下这步棋走得险,但也确实骗过了陛下。」
林晚音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完全没有了初见时的那股子小白花味儿,「如今朝中局势动荡,陛下沉迷炼丹,正是我们的机会。」
谢妄的声音懒洋洋的,伴随着翻书的声音:「林神医有话直说。」
「我要后位。」
林晚音开门见山,「我可以动用林家在江南的势力,助殿下起兵。事成之后,我要做大魏的皇后。」
我捂着嘴,心里直呼好家伙。
这就是大女主的觉悟吗?不要爱情要事业?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谢妄轻笑了一声:「林神医好算计。只是这后位,孤似乎没说过要给你。」
「殿下除了我也没别的选择。」林晚音很自信,「而且,我知道殿下的软肋在哪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
软肋?
不会是在说我吧?
果然,林晚音继续说道:「长公主魏云初,是殿下的心头肉吧?可惜,她是魏成的亲姐姐,是大魏的长公主。殿下若要复辟前朝,她就是最大的绊脚石。」
「所以呢?」谢妄的声音冷了下去。
「杀了她。」
林晚音吐出这三个字,冰冷得像是在说杀一只鸡,「只要杀了她,祭旗誓师,前朝旧部才会真正归心。否则,殿下留着个仇人的姐姐在身边,谁敢信你?」
我浑身冰凉,缩在暗阁里瑟瑟发抖。
虽然我知道这就是剧情走向,但亲耳听到别人商量怎么杀我,还是挺刺激的。
我屏住呼吸,等着谢妄的回答。
只要他说一个“好”字,我就立刻启动我的逃跑B计划。
良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谢妄已经默许了。
终于,谢妄开口了。
「林晚音,你很聪明。」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既然要合作,那就拿出诚意来。至于魏云初……」
后面半句声音太小,像是被故意压低了。
我把耳朵贴在木板上,只隐约听到“杀”、“必须”几个字眼。
完了。
他同意了。
他真的要杀我祭旗。
我脑子里那根名为“侥幸”的弦彻底断了。
什么救赎,什么喂血,在皇权霸业面前,都是屁。
我没敢再听下去,趁着他们还在商议细节,悄悄从暗道溜了出去。
回到寝殿,我立刻开始翻箱底。
银票、地契、珠宝首饰,凡是能带走的,通通打包。
既然你要杀我祭旗,那就别怪我卷款潜逃了。
我一边收拾一边掉眼泪,心里把谢妄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但我不知道的是,书房里,在那句“杀”字之后,谢妄其实还说了一句话。
他手里把玩着那个我送他的、又被我当掉、最后被他赎回来的玉簪,眼神阴鸷得像是要吃人。
他对林晚音说:「魏云初确实该杀,但那把刀,只能握在孤手里。谁敢越俎代庖动她一根头发,孤就灭谁满门。」
林晚音看着他那副护食的疯狗样,打了个寒战,低头称是。
可惜,这句话我没听到。
我只听到了那个“杀”字,并且把它当成了最后的审判。
当晚,我就联系了黑市的蛇头,定好了去江南的路线。
我要跑。
还要死遁。
我要让谢妄这辈子都找不到我,让他抱着他的皇位孤独终老去吧!
13
谢妄最近变得很奇怪。
自从那天林晚音走后,他对我的态度就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以前他是阴阳怪气,现在是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春日的午后,阳光正好。
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脑子里盘算着逃跑路线。
谢妄推着轮椅过来,手里拿着一支画笔。
「公主眉色淡了。」
他声音温润,如果忽略他眼底那股子探究的幽光,简直就是个模范夫君,「臣为公主画眉如何?」
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画眉?
你也配?
不对,是你怎么突然这么好心?
「不用了。」我干笑着拒绝,「本宫天生丽质,不画也好看。」
谢妄没理会我的拒绝,径直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
他的手指微凉,力道却不容置疑。
「别动。」
他凑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出的我自己——一张写满了心虚和恐惧的脸。
笔尖落在眉梢,痒痒的。
「公主最近似乎很忙?」他漫不经心地问,「听说府里的古董字画少了不少。」
我后背一凉,硬着头皮扯谎:「本宫最近手头紧,拿去换点胭脂水粉钱。」
「哦?」
谢妄停下笔,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那公主这胭脂水粉可是够贵的。连那支玉簪也当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支玉簪是他送我的唯一的礼物,虽然不值钱,但当时气氛挺好的。
前两天我为了凑路费,顺手就给当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他发现了。
「那个……款式太老了,本宫不喜欢。」我眼神乱飘。
谢妄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我头皮发麻。
突然,他笑了。
笑得我毛骨悚然。
「不喜欢就扔了。」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支玉簪,当着我的面,“咔嚓”一声折成了两段,「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那清脆的断裂声,就像是某种警告。
他把断簪扔在地上,用轮椅的轮子碾过去,直到碾成粉末。
「以后公主想要什么,尽管跟臣说。」
他伸手整理了一下我的衣领,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我的大动脉,「只要公主乖乖待在府里,整个天下,臣都能给你弄来。但若是公主想跑……」
他没说完,只是那个眼神,比说什么都可怕。
这哪里是画眉,分明是画地为牢。
他在警告我,他知道我在搞小动作。
但我不仅没被吓住,反而跑路的心更坚定了。
这人太可怕了。
这种温柔就像是蜘蛛在织网,每一根丝上都淬了毒。我要是再不跑,迟早会被他缠死在网里,最后变成他的养分。
晚上吃饭的时候,桌上摆满了我爱吃的菜。
谢妄甚至亲自给我夹菜。
「多吃点。」他看着我,「去江南的路远,瘦了经不起折腾。」
我夹菜的手一抖,筷子掉在了地上。
他知道!
他连我想去江南都知道!
我惊恐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魔鬼。
谢妄弯腰替我捡起筷子,甚至还细心地用帕子擦了擦,重新塞回我手里。
「逗你的。」
他笑得一脸宠溺,「江南那种蛮荒之地,公主怎么会去?公主最舍不得的,就是这京城的繁华,和……臣,对吧?」
最后那两个字,他说得极重。
我僵硬地点头,扒了一口白饭,味同嚼蜡。
那一刻我明白了。
我的所有计划,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那些银票的流向,那个蛇头的底细,甚至我准备好的假死药,他肯定都知道。
他在看戏。
看我像个小丑一样上蹿下跳,以为自己能逃出手掌心。
但我不能认输。
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头铁。
既然暗度陈仓不行,那就只能明修栈道了。
14
除夕夜宴。
这是大魏一年中最隆重的节日,也是魏成展示皇威的时候。
宫灯高悬,丝竹悦耳,但我只觉得吵闹。
谢妄坐在我身边,虽然还是坐着轮椅,但他身上的气势已经压不住了。那些曾经嘲笑他的大臣们,现在看见他都要绕道走。
宴会进行到一半,魏成突然举杯。
「今日除夕,朕有一件喜事要宣布。」
魏成笑眯眯地看着我,那笑容里藏着刀,「敌国匈奴遣使求亲,愿以五十座城池为聘,求娶长公主。朕为了两国邦交,已经应允了。」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和亲。
这是要把我卖了,换取边境的安宁,同时也顺便削弱长公主府的势力。
魏成这一招,够狠。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身边的谢妄突然动了。
「咔嚓。」
一声脆响。
他手里的酒杯被硬生生捏碎了,酒液混合着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魏成,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陛下。」
谢妄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长公主身体抱恙,怕是不宜远行。」
魏成脸色一沉:「谢妄,这是国事,轮不到你一个废人插嘴。」
「废人?」
谢妄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碎片扔在桌上,「陛下是不是忘了,这大魏的半壁江山,当年是谁打下来的?」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御林军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我一看这架势,心想这不对啊,这剧情走得太快了,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而且,和亲对我来说,未尝不是一条生路。
只要出了京城,到了边境,我就有机会死遁,到时候天高皇帝远,谢妄手再长也伸不到匈奴去。
于是我站了起来。
「陛下。」我深吸一口气,「臣妹愿意。」
谢妄猛地转头看我,那眼神简直是要生吞了我。
「你说什么?」他咬着牙问。
我不敢看他,硬着头皮对魏成说:「为了大魏,臣妹愿意去和亲。」
魏成大喜:「好!不愧是朕的皇姐!」
「我不准!」
谢妄突然暴喝一声。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魏云初,你敢嫁?」
他在我耳边低吼,声音里带着颤抖的疯狂,「你敢走出这京城一步,我就让这大魏的江山,连同那个狗屁匈奴,一起给你陪葬!」
我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但我知道现在不能软。
「放手。」我冷冷地看着他,「我是大魏的长公主,我的婚事,轮不到你做主。」
谢妄死死盯着我,眼底一片赤红。
那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就在御林军准备冲上来拿下他的时候,他突然松开了手。
「好。」
他笑了起来,笑得悲凉又决绝,「好一个大魏长公主。」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酒壶狠狠摔在地上。
「既然公主想嫁,那臣就送公主一份大礼。」
说完,他转动轮椅,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离开了大殿。
没人敢拦他。
因为那一刻,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让所有人都感到了恐惧。
我知道,他不是在说气话。
他是真的要反了。
而且是提前反。
我的和亲,成了他起兵的导火索。
这剧情,算是彻底崩坏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他的这份“大礼”,会来得这么快,这么血腥。
15
我被禁足了,等着待嫁。
婚期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长公主府安静得可怕。谢妄没有再出现,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知道他在准备什么。
我也在准备。
我从暗格里拿出了那瓶珍藏已久的“假死药”。
这是我最后的底牌。
只要在大婚当日服下,我就会呈现出中毒身亡的假象,呼吸脉搏全无,直到三天后才会醒来。
到时候,我就能借着“暴毙”的名头,被运出宫去埋葬,然后金蝉脱壳。
大婚前夜。
我把药瓶贴身藏好,最后一次去了谢妄的院子。
我想跟他道个别。
毕竟这一走,就是永别。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谢妄一个人坐在树下擦剑。
那把剑寒光凛凛,已经很久没见过血了。
看见我来,他并没有意外,只是淡淡地扫了我一眼。
「公主若是来劝降的,就不必开口了。」
我摇摇头,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我是来给你最后施一次针的。」
我拿出银针包,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熟练地卷起他的裤管。
他的腿其实早就好了,但我还是习惯性地给他扎那几个穴位。
谢妄没有拒绝。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描摹着我的轮廓,仿佛要把它刻进骨子里。
「谢妄。」我一边扎针一边说,「其实我不恨你。」
「我知道。」
「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以后做了皇帝,记得对百姓好点。」
「好。」
「还有,别滥杀无辜。魏成虽然混蛋,但他毕竟是我弟弟,给他留个全尸吧。」
「……好。」
我就像个交代后事的老妈子,絮絮叨叨说了好多。
谢妄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直到我收起针,准备离开的时候。
他突然拉住了我的手。
「说完了?」
我点点头:「说完了。」
「那就听我说一句。」
谢妄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魏云初,这世上没有什么假死药,能瞒过我的眼睛。」
我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他知道了!
我下意识地去摸怀里的药瓶,却摸了个空。
「你在找这个?」
谢妄摊开手掌,那个白瓷小瓶正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
「还给我!」我急了,伸手去抢。
谢妄轻巧地避开,顺手把药瓶抛进了旁边的池塘里。
「扑通」一声。
我的希望沉底了。
「你!」我气得浑身发抖,「你干什么!」
「那药伤身。」谢妄淡淡地说,「我给你换了更好的。」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突然倾身过来,手指在我颈后一点。
眼前一黑。
昏迷前,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睡一觉吧。等你醒来,这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他是要把我迷晕,然后软禁起来,直到他夺位成功!
这个疯子!
他不许我死,也不许我走,他要把我强行留在这个修罗场里!
16
我是被惨叫声吵醒的。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坐在喜轿里,身上穿着大红的嫁衣。
外面的喊杀声震天响,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我掀开轿帘,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里不是去边境的路上,而是皇宫的金銮殿前。
原本应该送亲的队伍,此刻已经横尸遍野。
那些穿着匈奴服饰的使臣,一个个身首异处,血流成河。
而在最高处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谢妄。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铠甲,手里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长剑。
他没有坐轮椅。
他就那样笔直地站着,像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杀神。
魏成瘫坐在龙椅旁,满脸惊恐地指着谢妄:「你的腿……你的腿不是断了吗?!」
谢妄一步步走上台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断了,又接上了。」
他声音冷漠,「陛下如果不信,我可以再断一次给你看。不过这次,断的是你的头。」
「护驾!护驾!」魏成歇斯底里地大喊。
可是没人应声。
整个皇宫已经被谢妄的人控制了。
林晚音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早已拟好的退位诏书,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谢妄走到魏成面前,并没有立刻杀他,而是转过身,看向了下方的喜轿。
看向了我。
隔着长长的台阶,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狂热,还有一种让我心惊肉跳的占有欲。
他伸出手,满是鲜血的手掌向我摊开。
「皇姐。」
他喊我,声音穿过血腥的风,「过来。」
那是命令,也是邀请。
他在邀请我共享这染血的江山。
我看着他,浑身发抖。
这就是原书的结局吗?
他杀光了所有人,最后把我锁在身边?
不。
我不能过去。
过去就是万劫不复。
我摸了摸袖子,那里藏着一个火折子。
这是我最后的退路。既然假死药没了,那就来真的。
我深吸一口气,点燃了火折子,扔向了旁边的帷幔。
那是为了大婚特意挂上的红绸,极易燃烧。
「轰」的一声。
火光冲天而起。
火势蔓延得极快,瞬间就吞噬了喜轿和周围的一切。
「魏云初!」
台阶上的谢妄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他疯了一样冲下来,连魏成都顾不上了。
「别过来!」
我站在火海边缘,大声喊道,「谢妄,你赢了天下,但这辈子,你别想赢我!」
说完,我转身冲进了火海深处。
那里有一条早就挖好的密道入口,就在这大殿的柱子下面。
这是林晚音告诉我的。
作为交换,我要把“死亡”留给谢妄,把自由留给自己。
身后传来谢妄绝望的嘶吼声,但我没有回头。
再见了,疯子。
这把火,就当是我送你的登基大礼。
17
火烧了整整一夜。
金銮殿被烧成了废墟。
所有人都以为长公主魏云初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除了谢妄。
他不信。
他疯了一样在废墟里挖掘,十指被烫得血肉模糊也不肯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红着眼睛咆哮,把那些试图劝阻的大臣全都踢翻在地。
终于,在天亮的时候,他们挖出了一具焦尸。
尸体已经面目全非,根本辨认不出模样。
但在那具尸体的手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
那是谢妄母亲的遗物,也是他曾经给我的抵债之物,后来我一直戴着。
看到那枚扳指的瞬间,谢妄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触碰那具尸体,却在半空中停住。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她那么怕疼,怎么会烧死自己……假的,一定是假的!」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晚音,眼神凶狠得像头野兽。
「是你对不对?是你帮她跑了对不对?」
林晚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陛下……长公主她……真的没出来。」
林晚音拿出一封信,递给谢妄,「这是在密道口发现的,是长公主留给陛下的绝笔。」
谢妄一把抢过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下的:
【谢妄,两不相欠。】
“噗!”
谢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直接昏死过去。
那具焦尸,其实是一个早就服毒自尽的死囚替身。
那个扳指,是我特意戴在替身手上的。
而真正的我,此时已经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混出了城门。
回头望去,皇宫的方向还冒着黑烟。
我摸了摸空荡荡的手指,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那个扳指,终究还是还给他了。
林晚音信守承诺,没有出卖我的行踪。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后位,而我得到了自由。
「再见了,大魏。」
我放下车帘,对车夫说,「去江南。」
那里没有长公主,没有疯批太子。
只有天高海阔,和我梦寐以求的平凡生活。
18
三年后。
江南的小镇总是多雨。
我开了一家小医馆,名字叫“初云堂”。
这里的人都叫我阿初姑娘。
日子过得平淡且舒心。每天看看病,抓抓药,闲了就去茶楼听听书。
说书先生最爱讲的,就是当今圣上的故事。
据说新帝登基三年,励精图治,把大魏治理得井井有条。
但也据说,新帝暴戾恣睢,喜怒无常,后宫至今空置,连个妃子都没有。
每当听到这些,我都只是笑笑,假装在听别人的故事。
直到那个雨夜。
医馆快打烊的时候,进来了一个奇怪的病人。
那人一身黑衣,戴着斗笠,浑身湿透。
他被两个随从搀扶着,走路一瘸一拐。
「大夫,救命。」随从急切地说,「我家公子遇上了山贼,受了重伤。」
我赶紧让人把他们迎进来。
摘下斗笠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左脸颊上一道狰狞的刀疤,破坏了原本的轮廓。眼睛上蒙着一条白纱,据说是因为中毒瞎了。
但这身形……
太像了。
像那个我哪怕化成灰都认得的人。
我心跳漏了一拍,试探着问:「公子贵姓?」
那人没说话,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摆摆手。
随从解释道:「我家公子姓叶,是个哑巴。」
姓叶。哑巴。瞎子。毁容。
这也太惨了点。
我松了口气。应该不是他。
谢妄那样骄傲的人,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变成这副德行?而且他是皇帝,怎么可能跑到这种穷乡僻壤来?
「躺下吧,我给你看看伤。」
我指了指病床。
那人顺从地躺下。
我掀开他的衣服,发现他身上全是旧伤,新伤倒是只有腿上的一处刀伤。
处理伤口的时候,我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腕。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痕。
那是……当年我为了喂他血,割腕留下的疤?
不对。
我那是割的自己,他手上怎么会有?
我仔细一看,那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的,位置和我当年的伤口一模一样。
我心里猛地一紧。
就在这时,那人突然反手扣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刚好按在我的脉门上。
他“看”着我,虽然隔着白纱,但我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
随后,他在我手心慢慢写下两个字:
【别怕。】
那一瞬间,我的头皮都要炸开了。
这个写字的动作,这个指尖的触感……
该死的熟悉。
19
我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谢妄。
哪怕他毁了容,装了哑,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疯劲儿是藏不住的。
但我不敢拆穿。
拆穿了就是死路一条,或者是被抓回去关进金丝笼。
所以我决定装傻。
「叶公子这伤需要静养。」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看你这体质虚寒,得住个十天半个月。」
我想着先把人稳住,然后连夜卷铺盖跑路。
谁知这人赖上我了。
他不仅不住客栈,非要住在医馆后院的柴房里,还美其名曰“没钱付诊金,以工抵债”。
于是,昔日的大魏皇帝,开始在我的小医馆里当起了杂工。
劈柴、烧火、扫地。
他干得很卖力,就是有点……废柴。
劈柴能把斧头劈飞,烧火能把厨房点着,扫地能把灰全扫到我身上。
每次闯了祸,他就站在那里,垂着头,一副“我错了但我不敢说”的可怜样。
我明知道他是装的,还得配合他演戏。
「哎呀,叶公子,你眼睛看不见就别乱动了。」
我一边收拾烂摊子一边吐槽,「你这哪是帮忙,简直是添乱。」
他听了,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然后伸手摸索着,准确无误地抓住了我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像是在撒娇。
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隔壁王大娘看不过去了,跑来跟我咬耳朵。
「阿初啊,我看这叶公子虽然身残,但人长得俊,又听话。不如你就从了吧?」
我吓得赶紧摆手:「大娘别乱说,我是寡妇,我那死鬼夫君虽然死了,但我发过誓要守寡一辈子的。」
正好这时候,“叶公子”端着一盆水路过。
听到“死鬼夫君”四个字,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当晚,王大娘家那只叫得最欢的大公鸡就死了。
死状极惨,脑袋直接没了。
第二天一早,我在门口发现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叶公子”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磨得锋利的木棍,正在把玩。
看见我出来,他指了指鸡汤,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意思是:趁热喝。
我看着那碗鸡汤,再看看他手里那根疑似凶器的木棍,后背一阵发凉。
这哪里是鸡汤,分明是警告。
他在告诉我:谁敢多嘴,下场就跟这只鸡一样。
这人,哪怕装成了哑巴,也还是个疯子。
20
为了验证他到底是不是装的,我决定下猛药。
晚饭的时候,我特意做了一道菜:香菜拌牛肉。
谢妄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香菜,闻到味道都会吐。
「叶公子,尝尝这个,大补。」
我夹了一大筷子全是香菜的牛肉,放进他碗里。
我想看他破功,看他把碗摔了,然后大骂“刁民想害朕”。
然而,让我惊掉下巴的一幕发生了。
他面不改色地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吃完,他还冲我笑了笑,竖了个大拇指。
我傻了。
难道我认错人了?
还是说为了抓我,他连这种生理厌恶都能克服?
如果是后者,那也太可怕了。
就在我怀疑人生的时候,医馆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队官兵包围了医馆。
领头的,赫然是当朝皇后——林晚音。
她穿着一身凤袍,气势汹汹地闯进来。
「大胆刁民魏云初,竟敢私逃出宫,该当何罪!」
她手里拿着一卷明黄的圣旨,眼神锐利如刀。
我心里一沉。
完了,这回是真的完了。
林晚音都亲自来了,看来我的好日子到头了。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想要找个地方躲。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角落里当背景板的“叶公子”站了起来。
他虽然还是一身布衣,脸上还戴着那块破纱布,但身上的气场瞬间变了。
那种属于帝王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医馆。
林晚音看到他的瞬间,原本嚣张的气焰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了。
「扑通」一声。
她直接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妾……参见陛下。」
她声音颤抖,头都不敢抬。
周围的官兵也都哗啦啦跪倒一片。
整个医馆,只有我还站着。
我看着那个缓缓摘下眼罩的男人。
那双眼睛,深邃、冰冷,却在看向我的时候,燃起了一团火。
他脸上的刀疤还在,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刚才吃的不是香菜,而是什么山珍海味。
「皇姐。」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再嘶哑,而是熟悉的清冷。
「朕为了找你,吃了那么多讨厌的东西,受了那么多罪。」
他一步步走向我,把我逼到墙角。
「你说,该怎么赔偿朕?」
我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那碗香菜牛肉,是他给我下的最后通牒。
他吃了,就代表他的耐心耗尽了。
现在,猎杀时刻到了。
21
林晚音那一跪,把整个医馆跪得鸦雀无声。
我看着谢妄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什么名贵的瓷器,而不是刚刚抓过一把油腻的香菜牛肉。
他抬眼看我,眼底那团火烧得我头皮发麻。
跑。
这是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也是唯一的念头。
趁着所有人都在给他磕头,我抓起桌上那把用来捣药的铜杵,朝着最近的窗户狠狠砸了过去。
「哐当」一声巨响,窗框连着窗纸被我砸了个稀巴烂。
我没犹豫,踩着凳子就翻了出去。
外面正下着暴雨,冰冷的雨点子劈头盖脸地打下来,瞬间把我浇了个透心凉。
身后传来了林晚音的尖叫声:「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我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呼吸,拔腿就往村口的泥泞小路上冲。
我知道谢妄就在后面。
那个人是个疯子,是个变态,是个为了抓我能生吞香菜的狠人。要是被他抓回去,别说金丝笼了,他能把我的腿打断了锁在床头。
雨太大了,泥水溅得我满身都是,鞋子跑掉了一只我也没敢停。
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
这是我早就备好的后路。
为了防林晚音,也为了防那个总是神出鬼没的「叶公子」。
我冲过去,手脚并用地爬上车辕,掀开帘子就钻了进去。
「快走!」我大口喘着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去码头!现在就走!给你加钱,加十倍!」
车夫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整个人缩在阴影里。
听到我的话,他没出声,只是扬起手里的鞭子。
「驾!」
马车猛地窜了出去,惯性把我甩得撞在车厢板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我瘫坐在地上,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逃出来了吗?
真的就这么容易?
我不放心,凑到车窗边往外看。
外面的雨幕厚得像墙,什么都看不清。但这路……不对劲。
去码头的路是平坦的官道,但这辆车颠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移位,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刺耳得让人心慌。
这是进山的路。
「停车!」
我吼了一嗓子,「走错了!我要去码头!你是不是聋了?」
前面的车夫置若罔闻,反而挥了一鞭子,马车跑得更快了,简直是在亡命狂奔。
一种凉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比外面的雨还要冷。
我拔下头上的银簪,那是刚才跑路时唯一没丢的首饰。
我爬到车门边,一把掀开帘子,把银簪抵在那个车夫的后背上。
「我让你停车!再不停我就捅死你!」
车夫终于有了动作。
他慢吞吞地放下马鞭,勒住了缰绳。
马车在一个急刹中停了下来,停在了一片荒无人烟的野地里。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雨声和雷声。
车夫转过身,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一道闪电正好劈下来,惨白的光照亮了他那张脸。
没有刀疤,没有眼罩,也没有那种唯唯诺诺的表情。
那张脸干净、苍白,嘴角挂着一丝让我浑身发抖的笑意。
谢妄。
「皇姐。」
他声音温润,甚至带着点宠溺,在雷雨夜里听起来格外渗人,「这么大的雨,你还要去哪儿?」
我手里的银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圈套。
他早就知道我要跑,甚至连这辆马车都是他给我准备的。
我就像个傻子一样,自己一头撞进了他的笼子里。
「谢妄……」
我往后缩了缩,直到退无可退,背贴着冷冰冰的车厢壁,「你到底想干什么?皇位你有了,天下你有了,你还要怎么样?」
谢妄钻进车厢,逼仄的空间里瞬间充斥着他身上的气息。
那种混杂着雨水和龙涎香的味道,压迫感极强。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指腹摩挲着我湿漉漉的脸颊,眼神幽暗得像深渊。
「天下是有了。」
他轻声说,「可朕的药引子跑了。皇姐,你说朕该怎么办?」
我咬着牙:「我有毒,吃了会死人。」
「是吗?」
谢妄低笑一声,「那正好,朕也不想活太久。不如我们死一块儿?」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突然出手,指尖在我颈侧一点。
眼前一黑。
失去意识前,我只听到他在我耳边低语:
「这次,就算是把你的翅膀折了,朕也不会再让你飞走。」
22
我是被铁链的声音吵醒的。
那种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睁开眼,入目是一顶熟悉的鲛纱帐,淡淡的安神香气萦绕在鼻尖。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我以为自己穿越回了三年前的长公主府。
窗边的兰花,墙上的挂画,甚至连那个用来搁脚的软塌,摆放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但我知道这不是长公主府。
因为长公主府已经被烧成了灰。
我动了动腿,脚踝上传来一阵沉甸甸的坠感。
掀开被子一看,一条金灿灿的链子锁在我的左脚踝上,另一端连着那根雕花的床柱。
这链子做工极好,上面甚至还镶嵌着细碎的红宝石,闪得人眼晕。
但这改变不了它是一条狗链的事实。
「醒了?」
屏风后传来一个声音。
谢妄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手里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眉宇间的阴郁都散了不少。
「这是江南行宫。」
他走到床边坐下,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朕让人照着长公主府的样子改建的。皇姐看看,可还满意?」
我看着他,气得想笑:「你有病吧?把牢房修得跟家一样,你以为我会谢主隆恩?」
谢妄并不生气。
他拿起托盘里的一碗粥,舀了一勺吹凉,递到我嘴边。
「这不是牢房。」
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得可怕,「这是朕的金屋。皇姐不是喜欢钱吗?这屋子里的每一块砖,都够你挥霍半辈子的。」
「我不吃。」
我偏过头,「你要么杀了我,要么放了我。这种金屋藏娇的戏码,我没兴趣陪你演。」
「不吃?」
谢妄挑了挑眉,把勺子放回碗里,「皇姐大概是忘了,这行宫里除了你,还有三十个太医。」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若是瘦一斤,朕就杀一个太医。瘦两斤,朕就杀一双。这三十条人命,都在皇姐这一口粥里。」
我猛地转头瞪他:「谢妄,你是个暴君!」
「朕本来就是。」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只要能留住你,暴君又如何?昏君也无妨。」
我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这人已经疯得没边了,我知道他干得出来。
我只能张嘴,含恨吞下那口粥。
谢妄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接下来的日子,简直就是一种精神折磨。
他把朝廷搬到了江南行宫,白天在前殿处理政务,晚上就回来陪我。
他像个变态一样,亲自给我洗脸、梳头、甚至洗脚。
我骂他,他就笑。
我砸东西,他就让人换新的。
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了了,趁他不在,我想去院子里透透气。
结果走到院门口,我发现那条金链子的长度刚好够我走到那里。
再往外一步,就勒得脚踝生疼。
而且,我发现这院子的布局有些眼熟。
不仅是房间像长公主府,连院子里的假山、池塘,甚至角落里那座不起眼的小房子,都和当年的长公主府一模一样。
那是暗牢。
当年我关他的地方。
谢妄不仅复刻了我的家,还复刻了他的噩梦。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我问他:「你把暗牢也修出来了,是不是打算哪天把我也关进去?」
谢妄正在给我剥橘子,闻言动作一顿。
他把橘子瓣塞进我嘴里,指尖擦过我的唇瓣。
「那倒不会。」
他看着我,眼神幽深,「那里太冷,皇姐身子娇贵,受不住。不过……」
他凑近我耳边,低声说,「若是皇姐再想着跑,朕不介意带你去体验一下当年朕受过的苦。」
我打了个寒战。
我知道他在说哪种苦。
那种被人掌控、生死不由己的绝望。
「疯子。」
我骂了一句,把橘子咽下去,酸得我想哭。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硬碰硬是不行了,我得想别的辙。
我是大夫。
大夫最擅长的,就是治病,或者……装病。
23
我决定怀孕。
当然是假的。
我藏了一点特殊的药粉在指甲缝里,那药能让脉象呈现出滑脉的假象,还能让人出现呕吐、嗜睡的症状。虽然伤身,但为了自由,这代价我付得起。
那天早上,我当着谢妄的面,吐得昏天黑地。
太医来诊脉的时候,手抖得像筛糠。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老太医跪在地上磕头,脑袋磕得砰砰响,「娘娘这是……喜脉啊!已经两月有余了!」
我躺在床上,装出一副虚弱又震惊的样子,眼角还挂着生理性的泪水。
谢妄站在床边,听到「喜脉」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
他声音颤抖,那双杀伐决断的手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再说一遍。」
「是喜脉!千真万确!」
谢妄猛地转头看我,眼底爆发出一阵狂喜。
那种喜悦太真实了,真实到让我有一瞬间的心虚。他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我的小腹上,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稀世珍宝。
「皇姐……」
他声音哽咽,眼眶都红了,「我们要有孩子了?」
我忍着心里的愧疚和恶心,点了点头,抓住他的手。
「谢妄,看在孩子的份上,放我走吧。我不想让孩子生在笼子里。」
谢妄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股狂喜像潮水一样退去。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温柔,甚至比刚才更温柔。
「说什么傻话。」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语气宠溺,「有了孩子,你就更不能走了。朕会给这孩子最好的,朕要立他为太子,让他做这大魏最尊贵的人。」
那天之后,我的待遇升级了。
脚上的金链子解开了,但我依然出不了这个院子。门口的守卫增加了一倍,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谢妄对我几乎是有求必应,甚至允许我在院子里走动。
我利用这个机会,悄悄把早就准备好的信号放了出去。
那是给前朝旧部——也就是谢妄那些真正死忠却又不满他沉迷女色的部下的信号。
我要制造一场混乱。
只要有人来攻打行宫,我就能趁乱逃跑。
深夜。
谢妄处理完政务回来,看起来很疲惫。
他脱了外衣,躺在我身边,伸手把我搂进怀里,手掌习惯性地覆盖在我的小腹上。
「皇姐。」他闭着眼,「今天孩子乖吗?」
我背对着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磨尖的金簪。
「很乖。」
我轻声说,「谢妄,你累了吗?」
「嗯。」他声音含糊,「抱着你就不累了。」
我深吸一口气,翻过身,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
这是最好的机会。
只要这一簪子下去,扎在他肩膀或者大腿上,我就能争取到时间逃跑。
我举起金簪,手有些抖。
就在簪尖即将刺破他皮肤的瞬间,一只大手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谢妄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清明一片,哪里有半点睡意。
他看着我手里的簪子,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得让人心寒。
「往这儿刺。」
他抓着我的手,把簪尖移到了自己的左胸口,「这里致命。别扎偏了,扎偏了还得受二茬罪。」
我吓得手一松,簪子掉在床上。
「你……你知道?」
我惊恐地看着他。
谢妄坐起来,捡起簪子,随手扔到地上。
「魏云初。」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凉,「你是大夫,我也是久病成医。那滑脉是你用药催出来的,你以为朕真不知道?」
我浑身冰凉。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他一直在陪我演戏。
看着我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为了逃离他,不惜给自己下毒,不惜编造这种谎言。
「为什么?」我颤抖着问,「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拆穿我?」
谢妄伸手抚上我的脸,指腹粗糙,却带着烫人的温度。
「因为朕在赌。」
他说,「赌你会不会心软,赌你会不会为了这个不存在的孩子,对朕有一点点真心。」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眼底满是破碎的光,「看来朕赌输了。你想让朕死,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身体。」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窗纸。
「走水了!有刺客!」
宫人们惊慌失措的叫喊声传来。
我愣住了。
这是我安排的那些人?
不对。
我安排的人只是制造混乱,这动静……分明是大军压境!
谢妄脸色一变,翻身下床,抓起挂在墙上的剑。
「待在这儿别动。」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凌厉,「这次是真的有人要杀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我这才反应过来。
来的不是救兵,是叛军!
是那些打着「清君侧,杀妖后」旗号,想要置我于死地的真正的前朝余孽!
24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
我缩在床角,听着门窗被撞击的声音,心里一片慌乱。
谢妄出去了,他只带了一把剑。
这行宫虽然有守卫,但这次叛军显然是有备而来,人数众多。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几个蒙着面的黑衣人冲了进来,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钢刀,刀刃上还滴着血。
「妖女在那儿!杀了她!」
领头的一声大喝,举刀就朝我砍来。
我抓起枕头扔过去,同时往床底滚去。
「噗嗤!」
那一刀砍在床沿上,木屑横飞。
就在第二刀即将落下的时候,一道寒光闪过。
那个举刀的黑衣人头颅飞起,鲜血喷了我一脸。
谢妄挡在了我面前。
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此刻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大半,不知道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
「朕说过,谁动她,朕杀谁。」
他声音森冷,手中的剑还在滴血,整个人像是一尊杀神。
「昏君!」剩下的黑衣人一拥而上,「为了这个妖女,你连江山都不要了吗?」
谢妄冷笑一声,护着我且战且退。
「江山?」
他一剑刺穿一人的胸膛,反手又是一剑,「没有她,朕要这江山何用?」
我躲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次次挥剑,一次次用身体挡住那些砍向我的刀锋。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也透着一股决绝。
「谢妄!」
我看到一个黑衣人绕到了他身后,举起了淬毒的匕首。
「小心后面!」
我大喊一声,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拔下头上的银簪——这是我最后的一根簪子,狠狠扎进了那个黑衣人的脖子。
黑衣人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但我还是晚了一步。
另一把刀,砍在了谢妄的肩膀上。
深可见骨。
谢妄闷哼一声,反手一剑解决了那人,然后一把搂住我的腰,带着我撞破窗户,跳进了后院的荷花池。
初春的池水冰冷刺骨。
我们在水里潜行,直到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才在一处隐蔽的假山后浮出水面。
谢妄脸色惨白,肩膀上的血把周围的水都染红了。
「走……」
他推了我一把,指着假山后的一条密道,「从这里出去,直通后山。」
「那你呢?」我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断后。」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凄凉,「他们要的是我的命,只要我死了,他们不会为难你。」
我看着他。
这个一直想囚禁我、占有我、甚至不惜骗我的男人,在生死关头,却要把唯一的生路留给我。
我应该走的。
这不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自由吗?
可是,看着他流血的伤口,看着他那双即使到了这一刻依然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我发现我走不动。
「谢妄。」
我咬着牙,眼泪混着池水流下来,「你这辈子都别想甩开我。」
我撕下裙摆,用力勒住他的伤口,然后架起他的胳膊。
「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谢妄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随即化作了狂喜。
「皇姐。」
他靠在我身上,低低地笑了起来,「你还是心软。」
「闭嘴!」
我骂他,「省点力气逃命吧!」
我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钻进了密道。
身后,火光冲天,映照着那个即将崩塌的「金屋」。
那一刻,所有的算计、仇恨、谎言,都在这场大火里化为了灰烬。
剩下的,只有两个在绝境中相依为命的灵魂。
25
我们在山里躲了半个月。
这是一处猎户废弃的小木屋,简陋得四处漏风,但胜在隐蔽。
谢妄伤得很重,高烧不退。
我重操旧业,每天上山采药,给他换药、喂水、擦身。
这里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勾心斗角,只有粗茶淡饭和彼此。
谢妄醒着的时候,总是静静地看着我忙碌。
他不怎么说话,只是眼神一直黏在我身上,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存在。
有一天晚上,暴雨如注。
屋顶漏雨,我拿了所有的盆盆罐罐去接,还是接不过来。
谢妄突然伸手把我拉进怀里,用那件破旧的大氅裹住我。
「别忙了。」
他在我耳边说,「陪朕躺会儿。」
我缩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竟然觉得无比安心。
「谢妄。」我问他,「如果回不去了怎么办?」
叛军既然能攻破行宫,说明京城那边肯定也出了乱子。他这个皇帝,现在估计已经是个死人了。
谢妄把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漫不经心地玩着我的头发。
「回不去就回不去。」
他淡淡地说,「就在这里做个山野村夫,给你劈柴烧火,不也挺好?」
「你会劈柴吗?」我吐槽,「上次差点把自己的脚劈了。」
他轻笑一声,胸腔震动:「那是朕让着那块木头。」
我翻了个白眼,但心里却有一丝甜意。
「如果真的能这样过一辈子……」
我喃喃自语,「好像也不错。」
谢妄的手臂猛地收紧。
「只要你想。」
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得像是在许诺,「这皇位,孤可以不要。」
我看着他,心里明白他在骗我。
也骗他自己。
他是天生的帝王,他的野心和抱负不可能允许他真的在这个破木屋里过一生。
而且,林晚音还在京城。
那些忠于他的臣子还在等着他。
最重要的是,如果不彻底解决那些隐患,我们永远只能是逃犯。
但我没有拆穿他。
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愿意沉溺在这个虚假的、温馨的谎言里。
「好啊。」
我笑着亲了亲他的下巴,「那以后你就负责耕田,我负责织布。要是你敢偷懒,我就拿针扎你。」
谢妄低头吻住我,吻得温柔而缠绵。
「遵命,娘子。」
这个称呼,让我眼眶一热。
这半个月,是我们之间最纯粹的时光。
没有长公主,没有废太子,没有皇帝,也没有囚徒。
只有谢妄和魏云初。
26
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半个月后,林晚音找来了。
她一身狼狈,头发凌乱,完全没有了皇后的端庄。
「陛下!长公主!」
她跪在木屋前,哭得声嘶力竭,「京城大乱!叛军拥立了宗室的一位傀儡王爷,正在全城搜捕陛下的旧部。再不回去,大魏就真的亡了!」
谢妄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挣扎。
我知道,他在等我开口。
只要我说一句「别去」,他真的会为了我留下来。
但我不能。
我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回去吧。」
我轻声说,「你的战场不在这里。」
谢妄反握住我的手,力气大得让我感到疼痛。
「皇姐。」
他声音沙哑,「如果我回去了,可能就再也没机会带你走了。」
做回皇帝,就意味着又要面对无尽的权谋和杀戮。
「我知道。」
我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那是一枚有些陈旧的虎符。
当年火烧金銮殿前,我把它从那枚玉扳指里抠了出来,一直藏在身上。
就连谢妄,也以为这虎符早就随着那场大火消失了。
看到虎符的瞬间,谢妄瞳孔骤缩。
「你……」
他震惊地看着我,「你一直留着它?」
「是啊。」
我替他整理好衣领,「本来是想留着保命的。现在看来,这命还得靠你自己保。」
这枚虎符,能调动京城外的三十万驻军。
这是他翻盘的唯一筹码。
谢妄死死攥着虎符,眼眶发红。
「魏云初。」
他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等朕平定天下,朕以江山为聘,重新娶你。」
「好。」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我等你。」
谢妄走了。
带着林晚音,带着那枚虎符,走进了茫茫大山。
我站在木屋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心里空荡荡的,却又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去吧,谢妄。
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而我,会在这里,替你守着这个回家的路。
27
谢妄回到京城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天下。
他手持虎符,调动三十万大军,以雷霆之势攻破城门,斩杀了那个傀儡皇帝。
那些背叛他的人,被他一个个清算。
据说菜市口的血,流了整整三天都没干。
百姓们都在传,那个暴君回来了。
而且比以前更狠,更绝。
但我收到的信里,却从来没有这些血腥气。
他每隔三天就会给我写一封信。
信是用飞鸽传书送来的,只有寥寥数语。
【今日早朝,有个老头子又在念叨祖制,烦。】
【御花园的梅花开了,不如你种的好看。】
【昨晚梦见你做的香菜牛肉了,醒来吓出一身冷汗。】
我看着这些信,总是忍不住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我,把所有的暴戾都留给了朝堂。
林晚音也退隐了。
据说她交出了凤印,自请去皇陵守墓,说是要替谢妄赎罪。其实我知道,她是看透了,不想再卷入这皇权漩涡。
朝中开始有人建议谢妄选秀充实后宫。
毕竟他登基三年,膝下无子,这是大忌。
那个上奏的大臣,第二天就被谢妄找了个理由发配边疆了。
他在信里跟我吐槽:【这帮老东西,朕的家务事也要管。朕的皇后只能是一个人,他们是不是瞎?】
我回信给他:【陛下英明神武,别跟瞎子计较。】
我们就这样鸿雁传书,虽然相隔千里,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贴得近。
直到三个月后。
信断了。
飞鸽再也没有飞来。
我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最后一次收到消息,是林晚音派人送来的急报。
只有短短一个字:
【危】。
我再也坐不住了。
简单的收拾了行装,我离开了那个住了半年的小木屋,直奔京城。
谢妄,你千万别出事。
你要是敢出事,我就真的改嫁,带上你的家产,嫁八个面首,气死你!
28
我赶到京城的时候,没见到谢妄。
迎接我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病。
不,不是病。
是毒。
我刚在客栈住下,喝了一口水,就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阎王愁」。
一种极阴毒的慢性毒药,平时潜伏在体内,一旦发作,就像瘟疫一样迅速衰竭。
当年我给谢妄试药的时候,就研究过这种毒。
但我没想到,这毒会下在我身上。
是当年那些恨长公主的人,也就是那些被我得罪过的权贵们。他们知道我回来了,他们不敢动谢妄,就动我。
我倒在地上,视线开始模糊。
意识消散前,我仿佛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感觉有人在吻我。
那吻带着绝望,带着血腥气,还带着一股我不陌生的龙涎香。
我费力地睁开眼。
是谢妄。
他瘦得脱了形,胡子拉碴,双眼赤红,像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他紧紧抱着我,不顾一切地把内力输送进我的体内。
「走……」
我想推开他,却一点力气都没有,「瘟疫……会传染……别过来……」
太医们都说是瘟疫,没人敢靠近。
他怎么这么傻?
谢妄听到我的话,浑身一震。
他没有退缩,反而把我抱得更紧。
「传染就传染!」
他在我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咬出了血,「魏云初,你给朕听着!要死一起死,黄泉路上你也别想甩开我!」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个疯子。
他明知道是必死的局,还要往里跳。
「你这个……疯子。」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吻了他。
「那就一起死吧。」
我们十指相扣,在死亡的阴影下,交换着彼此的气息。
那一刻,我不再害怕。
有他在,地狱也没那么冷。
29
我没死成。
谢妄也没死。
因为那根本不是瘟疫,而是中毒。
既然是中毒,就有解法。
虽然过程惊险,差点把太医院的那帮老头子吓死,但在谢妄不要命的坚持下,我还是被救了回来。
等我再睁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宽大的龙辇上。
车身摇晃,外面是熟悉的官道景色。
谢妄就坐在我旁边,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多了。
他正拿着一块湿毛巾,小心翼翼地给我擦手。
见我醒了,他动作一顿,随即露出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如释重负的笑。
「醒了?」
他把毛巾放下,伸手把我抱进怀里,「再不醒,朕就要去炸阎王殿了。」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稳健的心跳,感觉像做了一场大梦。
「这是去哪儿?」我问。
「回京。」
谢妄亲了亲我的额头,「回我们的家。」
我没有反抗。
这次,我是心甘情愿跟他回去的。
不管是皇宫还是地狱,只要有他在,我就认了。
「谢妄。」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从怀里摸出那枚玉扳指——那是当年他给我的,后来被我给了替身,又被他从焦尸上拿回来,最后又回到我手里的东西。
「这东西,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我把扳指举到阳光下看,「除了能藏虎符,还有什么?」
谢妄接过扳指,摩挲了一下,然后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
扳指弹开一个小夹层。
里面没有毒药,也没有密诏。
只有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
我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八个字:
【愿得一人,白首不离。】
笔迹稚嫩,显然是很多年前写的。
我愣住了。
「这是……」
「这是我十岁那年写的。」
谢妄低声说,「那时候我刚被废,腿也被打断了,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但我还是偷偷许了个愿。」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没想到,老天爷真的听见了。虽然过程曲折了点,但他把你送来了。」
我看着那张纸条,眼泪又要下来了。
原来,在我们互相算计、互相折磨的那些年里,这颗种子早就埋下了。
所谓的原书剧情,所谓的宿命,其实都抵不过这八个字。
「谢妄。」
我吸了吸鼻子,把扳指重新戴回手上,「既然老天爷这么给面子,那我们要是再不在一起,岂不是不识抬举?」
谢妄笑了。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是啊。」
他说,「不管是劫是缘,朕都认了。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跑。」
30
大魏迎来了史上最盛大的一场婚礼。
帝后大婚,普天同庆。
十里红妆铺满了京城的长街,百姓们夹道欢呼,再也没人记得当年那个「恶毒长公主」和「废太子」的传闻。
他们只知道,当今圣上爱惨了皇后娘娘。
我穿着繁复的凤冠霞帔,一步步走上白玉台阶。
谢妄站在高台之上,一身红色的喜服,衬得他那张脸更加妖孽。
他没有像祖制那样端坐着等我,而是直接走下台阶,向我伸出了手。
「皇姐,累不累?」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把我抱了起来。
底下一片吸气声,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谢妄,还要走流程呢!」我小声提醒他。
「朕就是流程。」
他霸道地抱着我,一步步走上最高处,俯瞰着这万里江山。
「魏云初。」
他在我耳边说,「你看,这江山是朕的聘礼。我也是。」
当晚,洞房花烛。
谢妄屏退了所有人,神神秘秘地拿出一个锦盒。
我心想又是什幺稀世珍宝。
结果打开一看,是一副金灿灿的脚链。
跟当年在金屋里锁我的那副一模一样,只不过做工更精细,上面还刻了我们俩的名字。
我脸一黑:「谢妄,你又皮痒了是不是?」
谢妄轻笑一声。
他并没有把脚链戴在我脚上,而是弯下腰,撩起自己的衣摆。
「咔哒」一声。
他把脚链锁在了自己的右脚踝上,另一端塞进我手里。
然后,他单膝跪在我面前,仰起头,眼神虔诚而炽热。
「皇姐。」
他亲吻着我的指尖,声音低哑,「以前我想把你锁起来,是因为我怕失去你。但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离不开的人,是我。」
「从此以后,这钥匙归你。」
「我是你的囚徒,画地为牢,甘之如饴。」
窗外,春色正浓,桃花开得正好。
正如我们的故事。
始于寒冬的算计,终于春日的救赎。
春日囚徒,囚的不是身,是心。
而我,愿意做那个陪他坐穿牢底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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