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寿经济的商业机会,为什么难以转化为真正的药物?
2023年,为了让自己变年轻,美国科技企业家布莱恩·约翰逊(Bryan Johnson)曾接受17岁儿子的血浆,又将自己的血浆输给70岁的父亲,希望借此延缓衰老。然而,这场引发高度关注的“三代换血”实验,并没有带来理想中的效果。
实际上,约翰逊并非唯一试图对抗衰老的人。从硅谷富豪的个人实验,到市场上宣称能够让人“年轻10岁”的抗衰产品,延缓衰老正在成为越来越受到广泛关注的方向之一。
但是,科学家已经在动物实验中找到了不少延长寿命的方法,为什么这些发现迟迟没能转化为真正有效的人类抗衰药?
南方科技大学吕宇轩(Yu-Xuan Lyu)教授长期研究衰老机制,他与团队正在尝试AI寻找答案。他认为,约翰逊的尝试让更多公众开始关注科技抗衰,但这类个人实验终缺乏可靠的随机对照试验,并不能证明能够推广到其他人。
对于市场上形形色色的抗衰产品,他同样保持谨慎。一些人体研究已经发现,特定干预能够改善DNA甲基化时钟等与衰老相关的分子指标,但指标改善并不意味着身体真正恢复年轻,更不等于已经证明能够延长寿命。
“目前来说,我们还没有看到一种药物或干预,能真正系统性地让整个人恢复过来。”吕宇轩告诉信睿科技评论。衰老是一种复杂的机制,它涉及代谢、表观遗传等多个相互作用,因此现阶段想依靠单一药物,让皮肤、肌肉、骨骼等多个系统同时恢复年轻状态,仍然充满挑战。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衰老完全无法干预。过去几十年,科学家已经能够通过饮食限制、药物和基因调控等方式,延长多种实验动物的寿命。吕宇轩也在研究中观察到,短期药物干预可能带来持续较长时间的保护作用。
随着技术的发展,他希望借助AI和自动化技术,更快地找到有潜力的抗衰候选药物。但从果蝇、小鼠到猪、狗、猴子等大型动物,再到人类,这条路不仅要跨越物种之间的生理差异,还面临临床验证、监管和商业回报等多重障碍。
从冬眠昆虫到AI果蝇
吕宇轩最初与衰老研究结缘,源于一种看似不太相关的自然现象:冬眠。在中山大学攻读博士学位期间,他研究昆虫冬眠时发现,冬眠不仅使昆虫代谢水平降低、抗逆能力增强,还伴随着明显的寿命延长。原本只能存活一两个月的昆虫,经过冬眠可以活过整个冬天,寿命达到半年甚至更长。
这一现象引起了他的兴趣。他与所在团队随后发现,冬眠与组蛋白甲基化等表观遗传修饰的变化存在关联,并尝试利用相关化合物进行干预,在实验中观察到了延长寿命的效果。
“这是我们团队第一次发现,寿命能被药物影响甚至延长,而且与代谢和表观遗传相关。”吕宇轩回忆说。这让他意识到,衰老并非只能被动接受的自然过程,其中一些生物学机制可能通过药物进行调节。
此后,他前往德国马普衰老生物学研究所继续研究衰老机制,在博士后和独立研究员阶段重点关注代谢和表观遗传两条通路,以及它们之间的相互作用。其重要研究对象之一是雷帕霉素(RAPA)。
这种最初作为免疫抑制剂使用的药物,能够影响与营养感知、细胞生长有关的mTOR(哺乳动物雷帕霉素靶蛋白)信号通路,并在多种实验动物中表现出延长寿命的潜力。
但在动物身上观察到寿命延长,与真正开发出适用于人类的药物是两回事。传统寿命实验往往需要较长时间,而如果要证明一种药物能够延长人类寿命,研究人员可能需要跟踪受试者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回国后,恰逢AI技术快速发展,吕宇轩开始尝试改变传统生物医学研究方式:利用AI、自动化实验和短寿命模式生物(例如果蝇、线虫以及非洲鳉鱼),加快抗衰候选药物的筛选。
果蝇是吕宇轩团队重点选用的一个研究对象。与小鼠相比,果蝇生命周期短、体型小,便于开展规模化饲养和高通量、长期的追踪观察。研究人员利用摄像系统持续记录果蝇的运动、反应等行为变化,再通过AI分析这些数据,尝试构建行为学衰老数字孪生模型。
(来源:Ageing Research Reviews)
传统衰老时钟通常基于DNA甲基化、蛋白质或代谢物等分子指标估算生物学年龄。但吕宇轩认为,不同衰老时钟各有适用场景,不存在能够解决所有问题的单一指标。
如果要建立临床上公认的标准,DNA甲基化时钟可能是较有前景的方向。但如果需要连续监测一个人的健康状态,抽血检测成本较高,难以实现每日甚至每周的持续监测。相比之下,面部图像、行为或可穿戴设备记录的数据,可能更适合高频监测。
果蝇行为学衰老数字孪生模型也遵循类似思路。“人老了以后,如果看身体状态,就可能表现为走路变慢、反应迟缓、记忆力下降。”吕宇轩解释,果蝇衰老后同样会出现运动速度下降、反应能力减弱等变化。通过摄像系统进行24小时监测,研究人员不仅能够观察它最终活了多久,还能判断它是否在更长时间里保持了较好的身体状态。
这一区别至关重要。对于抗衰研究而言,延长寿命并不必然意味着延长健康寿命。某种药物即使让实验动物多存活了一段时间,如果它们在生命后期仍然长期处于虚弱状态,其实际价值也需要重新评估。
吕宇轩希望借助行为学衰老数字孪生模型,在药物筛选阶段即捕捉这些变化,并在虚拟环境中模拟药物和个体衰老的相互作用,进一步追踪背后的作用机制。“相当于先看它的行为改变,再反馈到靶点。”在他看来,这可能为寻找新的抗衰药物提供一种有别于传统分子靶点筛选的方法。
AI能加速科研
但灵感从哪里来?
AI能够帮助科学家更快筛选药物,但它究竟改变了多少研究工作?
吕宇轩给出了一种相对审慎的判断。在他看来,目前AI的作用90%还是在提升速度。他认为,AI首先是加速器,也是图书馆。它能够帮助研究人员提高文献检索、信息整理和实验数据分析的效率,并从海量数据中挖掘值得进一步验证的研究线索。
但更快地处理信息,并不等于已经具备独立发现科学规律的能力。尤其在衰老研究中,数据本身高度复杂。衰老不仅涉及基因、蛋白质和代谢物等分子层面的变化,也涉及器官功能、行为能力、疾病风险和健康寿命。不同层面的指标还会受到饮食、环境、生活方式等因素的影响。
吕宇轩指出,仅依靠现有大模型,还不足以支撑如此复杂的研究。“它是一个多维度的系统,又与环境紧密相关,不可能只测一个基因组,就能预测一个人是有病还是没病。”
图丨长寿生物技术的时间表(来源:Aging)
相比模型能力,他更看重高质量实验数据的积累,尤其是临床和临床前数据。目前,这类数据仍普遍存在分散、标准不统一、不同实验条件之间难以比较等问题。
这也是为什么,从OpenAI、Anthropic等人工智能公司,到礼来、阿斯利康等传统药企,都在探索将AI模型与自动化实验平台相结合,让模型预测与真实实验形成持续反馈。
对抗衰药研发而言,AI能否形成真正的竞争优势,可能不仅取决于模型有多强,更取决于能否持续产生可靠、可重复的实验数据,并据此优化下一轮筛选。
吕宇轩团队也在探索类似方向。在自主研发的Flytower+AI果蝇高通量筛选平台基础上,他们希望构建虚拟果蝇或虚拟动物衰老模型,利用已积累的实验数据开展预测和模拟,为后续药物开发提供支持。
从商业模式看,团队最理想的目标仍然是自主开发药物,但也不排斥向其他企业提供筛选服务,或者与之合作开展研发。不过,吕宇轩并不认为AI能够取代科学家的全部工作。在与信睿科技评论的交流中,他主动谈到了一个与技术效率并不完全相关的问题:科学研究中的独立思考。
他将科学突破比作生物进化。进化通常沿着一定方向发生,但偶尔出现的有益突变,也可能改变一个物种后续的发展轨迹。科学研究同样如此,长期积累和系统规划固然重要,但某些突破同样可能来自研究者偶然迸发的新想法。
“做科研,大战略方向很重要,但每一次技术突破,很多时候其实也是某个人的灵光一闪(eureka moment)。”在吕宇轩看来,AI擅长整合已有知识,却未必能够替代这种个人创造力。对于越来越依赖大模型和自动化平台的科学研究而言,如何在提升效率的同时保有研究者的独立判断,仍然值得深入思考。
让果蝇活得更久
距离人类还有多远?
用AI和果蝇筛选药物,能够大幅缩短实验周期,但随之而来的一个关键问题是:让果蝇活得更久的化合物,是否对人类同样有效?吕宇轩的回答是,研究人员必须找到不同物种间相对保守的衰老机制。
例如,果蝇与人类在生理结构上存在较大差异,但一些与衰老有关的部分信号通路和行为变化具有可比性。人衰老后可能出现运动速度下降、记忆能力减弱等现象,果蝇衰老时也会出现类似变化。研究人员可以利用这些相对保守的机制和表型,先筛选具有潜力的候选药物,再到其他动物模型中加以验证。
但从实验发现到实际应用,仍然需要跨越多重障碍。吕宇轩将这一过程形容为需要翻越“三座大山”:第一座,是从果蝇这类无脊椎动物到脊椎动物、哺乳动物;第二座,是从小型哺乳动物到狗、猴子等大型动物;第三座,则是从大型动物到人类。
每跨越一个物种,研究人员都需要重新面对药物吸收、代谢、安全性以及生理机制差异等问题。即使某种干预在多个动物模型中表现出一致的效果,也不意味着它必然能够在人类身上获得相同的结果。
吕宇轩还格外关注不同性别之间的衰老差异。此前的研究中,团队发现雷帕霉素对雌雄果蝇的寿命延长效果存在明显差异,小鼠研究中也观察到类似现象。在他看来,未来精准抗衰至少应该从性别差异入手,进一步研究不同个体之间的衰老特点,而不是简单追求某种统一的“年轻10岁”效果。
(来源:Science杂志特别增刊Toward Healthy Longevity: Integrating Biology, AI, and Clinical Innovation)
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不同人群。东亚与其他地区人群在遗传背景、饮食、生活习惯和环境暴露等方面存在差异,因此研究团队希望后续通过合作建立更适合亚洲人群的多组学数据库,为研究不同人群的衰老特征提供数据支持。
这些差异并不意味着研究人员已经能够为不同人群设计出有效的个性化抗衰方案。但在吕宇轩看来,只有先厘清衰老过程中的差异,未来才有可能开发出更精准的干预方法。
除了果蝇平台外,吕宇轩还牵头与各高校科研团队和企业合作,共同建立国内犬类衰老干预研究平台,希望利用大型动物进一步验证候选药物。从果蝇到犬类,这既是科学研究向前推进的一步,也可能为后续药物开发提供新的方向。
抗衰药为什么难做,也难卖?
“我觉得可能只有国家作为投资方来去做才有可能。”谈到人类抗衰药的商业化,吕宇轩给出了一个颇为直接的判断。
抗衰市场看起来十分热闹,但真正能够延长人类寿命的药物,却面临一个难以回避的问题:如果一项研究需要几十年才能证明有效,谁愿意承担这笔投资?
在吕宇轩看来,抗衰药研发主要面临三大难题:周期过长、监管路径不清晰,以及成本过高。
传统药物研发通常针对某种明确疾病,研究人员可以通过症状改善、疾病进展或其他经过验证的临床终点,判断药物是否有效。但衰老本身并不是一个被普遍认可的独立疾病适应证,也缺少能够直接替代寿命终点的公认指标。
尽管DNA甲基化时钟受到广泛关注,但目前尚不能仅凭其改善,就证明某种药物能够延长人类寿命。如果必须等待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获得可靠结论,企业就很难按照常规药物研发模式计算投入和回报。
当然,并非所有衰老相关药物都必须等待人类自然寿命终点才能开展临床研究。针对具体年龄相关疾病或功能衰退的治疗,仍然可以按照相应适应证推进。但如果目标是证明一种药物能够普遍延长健康人群的寿命,验证难度就会显著增加。
另一条看似更容易商业化的路径,是将研究成果开发为保健食品或其他健康消费产品。但在也同样存在问题。
吕宇轩指出,如果缺少明确的技术壁垒,企业投入大量资金研发出的产品,可能很快就被其他公司模仿。研发投入与商业回报之间难以形成稳定关系,也使得部分企业更倾向于投入营销,而非长期开展严格的科学验证。
这或许能够解释抗衰产业的一种矛盾:消费者对延缓衰老的需求越来越强烈,但真正能够通过严格临床验证、建立长期竞争优势的产品仍然十分有限。
(来源:Biogerontology)
相比之下,宠物抗衰可能提供一条更现实的商业化路径。美国Dog Aging Project(犬衰老计划)正在开展犬类衰老与健康研究,生物技术公司Loyal则尝试开发延长犬类健康寿命的药物。其候选药物LOY-002已经取得部分FDA审评进展,但尚未正式获批上市。
犬猫的生命周期相对较短,药企有望在几年内观察到药物对健康和衰老的影响,研发周期和资金投入也更容易预期。宠物药物拥有与人用药不同的监管路径,而宠物主人对延长宠物健康寿命的需求,也为这类产品提供了潜在市场。
吕宇轩同样看好这一方向。他认为,越来越多人将宠物视为家庭成员,如果能够证明某种药物有助于延长犬猫健康寿命,就有机会先作为宠物药物推进研发和商业化,而不必等待人类抗衰药取得突破。
未来抗衰
会不会像接种疫苗一样?
如果抗衰并不完全等同于治疗某种疾病,未来人类应该怎样干预衰老?
吕宇轩提出了一个颇有想象力的方向:不一定需要长期服药,而是尝试在特定阶段进行短期干预,获得持续较长时间的保护作用。
在研究雷帕霉素的过程中,吕宇轩团队还观察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在果蝇和小鼠实验中,短期使用这种药物,也可能产生持续较长时间的保护作用。
这一发现让他开始思考,未来的抗衰干预是否一定需要长期服药?能否像预防某些疾病一样,在特定年龄阶段进行一次或几次干预,就获得一段相对较长时间的保护?
“如果要去比喻我们过去研究的这些短效药,也就是短期服用有长效作用的药物,其实它更像一个疫苗。”吕宇轩说。当然,这仍然是基于动物实验提出的研究方向,距离安全、有效的人类抗衰干预还有很长的验证过程。
他认为,与其完全按照治疗疾病的方式思考抗衰,不如探索某种预防性干预:例如在中青年阶段接受一次或几次干预,能否在此后较长时间里降低某些衰老相关风险?如果未来能够实现,这种方式有望在使用便利性、成本和安全性管理等方面具有优势。
但这一设想目前仍主要建立在动物研究基础上。雷帕霉素本身具有免疫抑制等作用,不能因为动物实验观察到长效保护,就推断人类可以安全地通过短期服药获得类似效果。所谓“抗衰疫苗”,在这里也只是一种干预思路的类比,并非已经得到验证的疫苗技术。
除了改变干预的时间和频率,另一种思路是探索不同药物或成分的组合。吕宇轩与合作者还将目光投向天然小分子和中医药复方。他认为,衰老涉及多个相互作用的信号通路,单一药物未必能够同时改善所有衰老相关变化。因此团队希望借鉴中医药复方和不同组方配比的思路,探索多种成分协同干预的可能性。
但这种路径同样面临科学验证的问题。多成分并不天然意味着更有效,复杂配方还可能增加活性成分识别、剂量控制、药物相互作用和临床评价的难度。对此,吕宇轩的态度是,首先需要回答一个最基本的问题:这是科学,还是玄学?
从古代求仙丹,到今天形形色色的抗衰产品,延长寿命始终是人类的愿望。但一种方法是否真正有效,不能只依靠历史经验、理论解释或个人感受,最终仍需要经得起验证、能够量化的科学证据。
在他看来,中医药和药食同源等传统经验可以成为寻找候选分子、设计组合干预的研究起点,但要真正走向应用,必须接受现代实验和临床研究的检验。
无论是短期药物干预、组合用药,还是AI筛选出的新候选分子,这些探索最终都需要回答同一个问题:能否在安全、可验证的前提下,让人们在更长时间里保持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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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刘雅坤
内容来源:信睿科技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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