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从茶百道谈为什么我们总能把行业利润干到薄如蝉翼

作者 | 崔鹏


茶百道最近的事弄得有点大。


因为被怀疑IPO作弊,除了被香港有关部门停了交易,恒生指数公司还把它从综合指数以及分类指数里给剔除了。茶百道做了什么,遭到如此严厉的程序性处理?


这事咱们先大概说一下。


香港有关部门怀疑茶百道2024年IPO的时候,找资金假装认购自己的新股,然后等公司把融资完成,再通过各种渠道把那些捧场资金以及商量好的费用还了回去。按官方表述就是“意图就股份需求营造非真实的表象”。


回想当时,茶百道在港股上市,发行价17.5港元,融资总额25.86亿港元(约合23.45亿元人民币)。由于茶百道在香港知名度不高,本港投资者认购并不积极,新股认购倍数只有0.5——港股的新股认购没有明文制定的认购倍数底线,但一般来说,认购倍数要超过0.6倍。缺少基石投资者的茶百道按这个标尺看取得的成绩其实是“不及格”的。但是在国际投资者认购这块,茶百道的认购倍数达到了1.11倍。凭借后者,茶百道基本算是“压线”IPO。而现在被香港有关部门怀疑的资金,大概就来自国际投资者这块。


这么说起来,茶百道的这套融资思路还真有点像《让子弹飞》里汤师爷说的,“得先让豪绅出钱,带着百姓捐钱。豪绅捐了,百姓才跟着捐。钱到手后,豪绅的钱如数奉还,百姓的钱三七分账。”


其实,茶百道有没有小算盘,从他们去年的年报中也能找到蛛丝马迹。截至2025年年末,茶百道账上现金和等价物超过30亿元,根据财报中的利息收入倒推,其理财年化利率大幅低于同期港股上市公司现金类理财2.5%至3.5%的常见区间。


还有更夸张的。该公司持有的上市公司权益工具的对应成本约为8.44亿元,到2024年年末竟然亏了3.77亿元,浮亏比例达到44.67%。到底怎么投资能亏钱亏得这么有效率?市场原本就觉得匪夷所思,这次查一查大概能找到答案了。当然了,上面这些事后诸葛亮一般的疑问还需要细查,现在只是怀疑而已。


另外值得关注的是茶百道这种事会影响到公司的上市地位吗?


这个还真不好说。从目前看,停牌和资产冻结属于监管保全措施,并非最终的违法认定。如果坐实IPO操纵,且公司管理层主动参与其中——港股针对这种情况的复牌条件是蛮苛刻 的。


根据港交所数据,2026年前9个月的98家长期停牌公司中,有约1/3最终退市——这里面也包括那些主动撤退的公司。


茶百道的创始人王霄锟、刘洧宏大概是这一批内地茶饮连锁公司老板里最低调的一对,而且看他们以前的运营数据是不太浮夸的,所以他们第一个在规则问题上出岔子多少有点让人吃惊。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你从茶百道的股价上就可以看出来,从上市时的17.5港元滑落到现在的4港元出头,股价已跌去近77%,折合每年跌幅超过4成。这和公司被查无关,而是市场看到了茶百道这类公司的增长尽头。


茶百道创立于2008年,2016年开始放开加盟,之后规模迅速增长,峰值时全球门店约9000家。


从2025年财报披露的收入结构可以看出,该公司95%的收入来自向加盟商销售原材料、包材和设备,加盟费占比接近4%。也就是说,茶百道已经从一家茶饮业务公司变成了一家茶饮供应链公司。


从资本市场的角度,供应链公司有招人喜欢的一面,就是容易迅速做大;也有糟糕的一面,大家都做大了,市场迅速饱和,竞品之间无限趋同,完全进入拼价格阶段。窄门餐眼监测到的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上半年,内地茶饮门店存量38.31万家,过去一年净减少4.32万家,全年闭店数量超过11万家,行业闭店率升至16.2%——大概现在就是这个阶段。


在品牌失去特征的拼价格阶段,竞争的优势就是两个点,一是规模大,二是价格便宜——在这方面瑞幸和蜜雪更有优势,茶百道的规模相比之下要小得多。而且从数据看,茶百道给加盟店供货的毛利率太高了,超过了30%,在未来,这部分利润被进一步压缩的概率是很高的。所以,现在市场给茶百道大约6.35倍的估值很难说是高了还是低了。



这好像正在形成一种趋势,很多领域的公司都有供应链化的趋势。利润似乎不再是企业所有者最喜欢的东西,他们更追求规模的迅速扩张。这种理念来自资本市场——只要能迅速扩张,大投资者们甚至能容忍一家上升期的公司短暂地大额亏损。供应链化正好是一条能迅速扩张的捷径。


不只是奶茶公司发现了这么干很棒,看看前不久刚在港股上市的鸣鸣很忙和前几年登陆A股的万辰集团,特别是万辰,他们原来是种金针菇的,2021年时营收还不到5亿元,切入量贩零食赛道后采取了供应链打法,2025年营收是2021年的120倍。


为了赢得资本市场的喜欢,公司们忙着把自己做成供应链公司,以便迅速做大,但大家都做大得太快,市场很快就进入饱和阶段。听说过中国人一做什么行业,什么行业的利润就被挤得很薄的事吗?和这个有点关系。


这种供应链式公司的上市还给投资者带来了一个问题,很多公司出道即巅峰,在上市前估值已经达到峰值,此后无论营收增长还是估值都开始下滑。


2025年年初给其他财经杂志写专栏的时候,我曾经提过内地茶饮连锁公司上市的普遍特征用四出讲皇帝的戏就能概括:上市之前的报表是“太宗登基”,上市融资后的报表是“崇祯自缢”,高管上市套现是“闯王进城”,过两年留给投资者的是“霸王别姬”。


另外,就像巴菲特说过的,当你看到厨房里有只蟑螂正自由自在地玩耍,那么可以肯定,家里不会只有一只蟑螂。如果谁有空查一下2024年以来在港股上市的茶饮连锁公司,就会发现茶百道22.5倍(按照2023年利润口径)的上市估值算是比较低的——沪上阿姨的上市估值是32倍,古茗是35倍,蜜雪冰城也有25倍。大家如果有兴趣就给它们做个“体检”吧。


事件更新:


11月13日晚间,茶饮公司茶百道(2555.HK)发布公告称,董事会决议成立独立特别委员会,初步由公司所有现任独立非执行董事组成,即杨志达、唐勇及程丽。其中,杨志达已获委任为独立特别委员会主席。


对于此次独立特别委员会的目的,公告指出,包括监督香港证监会在指令中提出的关注事项而进行的独立调查;评价该等关注事项可能对公司业务营运及财务状况的影响;以及向董事会汇报并就应采取的适当措施提出建议。


(本专栏不代表本刊观点,内容仅供参考,不构成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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